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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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太貪心.....
陸默然覺得不公平，明明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偏偏他什麽也得不到？
他羨慕那些從小到大就受街坊鄰居喜愛的小孩，羨慕那些意氣風發積極向上的少年，羨慕那些成天沒心沒肺大笑的人。
“可是我從一開始就什麽都沒有啊。”陸默然整個人都靠在了墻上，白磚墻的底下還有沒擦掉的汙漬。
“你沒有什麽啊？你開始就比其他小孩要好多了！”李湘說，“別人就只能住在那種破破爛爛的小地方，你好歹有個像樣的房子，多少人努力一輩子都過不上這樣的生活！”
陸默然擡頭，看著窗外露出的一些樓房墻壁，這就是李湘所謂的“破破爛爛的小地方”，可這裏卻沒有人是不努力的。不
電話被掛斷，陸默然又再一次給她打過去，可這時已經變成了“正在通話中”。
陸默然的眼淚一滴滴掉落在手機的屏幕上，他扯起衣服的一角，將手機上的淚珠擦掉。
他又一次次試著給李湘打過去，結果都是一樣。
陸默然把手機熄屏，蜷縮在地上。
這個夏天是他所有糟糕的夏天裏最糟糕的了。
除了那個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戀愛，他徹底一無所有。
他想著，那天在實驗室，為什麽何乾不幹脆弄死他呢？
為什麽一直把背上劃出一個口子，而不是再刺進去，往死裏捅，直到他的生命竭盡？
為什麽明明不相愛的人要接吻、要結婚、要上床？為什麽明明不愛自己的人，要生下自己？
難道是為了讓這個世界上受苦的人再多一個嗎？
陸默然把手機摔了出去，啪的一聲，他聽到手機摔落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又響亮。
他回想起小時候，陸翔一次次摔碗，一次次摔筷子的聲音。
他很少這麽對李湘，而是都把這一切駛向自己。
他不想再撿起手機，也不關系到底有沒有摔壞。
他扶著墻，離開陽臺，沖向廚房。
屋子太暗，陸默然什麽都沒看清，一頭撞在了廚房的門上。
陸默然把廚房門打開，隨後，他捂著頭，坐在了角落充滿油漬的地板上。
他徹底崩潰了，想爬起來，卻怎麽也使不上勁，面前的地板和櫃子都變了樣，好像闖入了一個四維世界，每動一下，所有的物體都會變化。
他感覺自己的血管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東西，雙手越來越不受控制，好像在開始不斷扭曲。
昏暗的狹小空間中，所有空氣仿佛都在往外被抽走，屋外的空氣將這裏擠壓，再變形。
陸默然掐著自己的脖子，但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的所作所為，只覺得此時此刻，他的呼吸跟不來。
陸默然扶著櫃子，艱難地起來，可膝蓋還是彎曲的。
他立馬拔出一把刀，下一秒，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倒他一樣，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這是一把鋒利的水果刀，陸默然看清了，他想起小時候看到這種刀，想上前拿起來玩，卻立馬被大人制止。
他毫不猶豫，將鋒利的一面對著自己的手臂，一刀劃下去。
他失去了痛覺一般，只能感覺到滲出的血液流過自己的手臂，再滴在地板上，流向板磚的縫隙。
第一道、第二道......每一道劃痕都長而細，可滲出來的血都流向同一處——這些都是分支，都紛紛流向最終的海洋。
他好像聞到了一些鐵銹味，腥味紛紛投向他的鼻腔。
這個手臂已經沒有太多位置可以用來挖掘出一條河了。
顫抖的左手握住刀柄，胡亂地往左手手臂上割。
他回想起初中上的地理課，老師講的河流已經它每一條分支，但他已經徹底忘了具體是哪一條河流或者哪一段分支。
可這些劃痕和血的流向實在太像了，總讓人回想起還在讀書時，教室裏的悶熱和汗臭味，以及實驗室裏福爾馬林彌漫的味道。
這些味道都和血的味道連接在一起，向陸默然沖擊。
“陸默然！”
一個聲響打破了這些刺鼻的味道，陸默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強大的力。
同時也揭開了他的痛覺。
陸默然意識到自己不斷地在流血，還沾到了衣服上，仿佛自己已經喪命於此。
他看向祝予安，哭了出來。
“我疼。”陸默然看著祝予安的身影，他向自己靠近，終於帶來了一絲溫暖。
明明都已經到了炎熱的夏天，還需要溫暖取舍。
“你把刀放下！”祝予安抓住陸默然的手腕，以防萬一他繼續割下去。
陸默然忽然對他的聲音產生恐懼。
他怕祝予安下一秒會將自己吞噬。
陸默然縮了起來，顫抖著身子。
“你不要......不要生我的氣。”陸默然快要喘不過氣了，“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敢了。”
“你不要道歉。”祝予安意識到自己剛才可能太兇了，他想上前去抱一抱陸默然。
可陸默然躲開了，他用帶滿血液的手去擦眼淚，卻弄得滿臉都是血。
“我好疼，真的好疼！”陸默然哭喊著，“我要死了！”
“不會的。”祝予安伸出雙手，幫他去擦眼淚，“不要怕，我給你拿止痛藥吃。”
“我好疼，我站不起來。”陸默然想抓住祝予安的衣服，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勁。
“沒關系，我抱你。”祝予安說，“我抱你到沙發上去，幫你處理一下，不會有事的，不要害怕。”
祝予安抱起陸默然，把他抱在了客廳的小沙發上，從櫃子裏拿出一盒止痛藥，立馬到了一杯水，餵給陸默然。
他四周看了看，從陽臺上拿起了兩件衣服，將陸默然的兩只手臂按壓住。
祝予安把陸默然往懷裏抱著，他拿出一包濕紙巾，將陸默然臉上的血跡擦幹凈，又溫柔地問:“要不要開燈？”
“不要。”陸默然搖頭。
“好。”祝予安點點頭，“我先幫你處理一下傷口，等會兒我帶你回床上，再睡一會兒，一覺醒來就沒那麽疼了，好不好？”
“嗯。”陸默然點頭，“你陪我。”
“我當然會陪著你。”祝予安摸了摸他的臉，又上前親了一口，“我一直都在，我愛你。”
“謝謝你。”陸默然又掉眼淚了，但還是咧開嘴笑了笑，“你現在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愛我的了。”
“那我會很愛你很愛你的。”祝予安覺得心疼。
“我媽媽不要我了。”陸默然靠在了祝予安的肩上，眼淚蹭到了他的脖子上，“她說她要搬走了，說她的女兒要有更好的環境。”
他吸了吸鼻子，又繼續說:“她其實很喜歡小孩的吧，只是不喜歡我。”
陸默然看向沈默不語的祝予安，問:“是不是好了？我感覺我已經不流血了。”
“再等一會兒。”祝予安親了親陸默然，“可能還會出點血。”
“嗯。”陸默然又吸了吸鼻子。
從現在開始，陸默然的世界，真真正正地只有祝予安一個人了。
他沒想過自己竟然是個這麽孤獨這麽絕對的人，連說得上話的朋友都沒有。
處理好傷口後，祝予安帶著陸默然來到房間，關上門，抱著他繼續睡覺。
可陸默然睡不著，他一直看著祝予安的臉。
氣色要比剛認識的時候好一些了，雖然看上去還有一些疲憊。
下一秒，祝予安睜開了眼，他揉了揉陸默然是頭發，問:“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陸默然看著祝予安的眼睛，說。
祝予安輕輕吻了一下陸默然的嘴唇，說:“你的手機剛才落在陽臺上了，怎麽摔裂了一點？”
陸默然回想到自己在陽臺上的崩潰情景，還是想逃避，他說:“不小心摔了下。”
“壞掉了可以拿去修。”祝予安說，“沒關系的默默，但是不要傷害自己，好嗎？”
“嗯。”陸默然想著，幹脆就上祝予安誤以為自己是因為手機屏幕摔裂了一小塊而崩潰的。
“是不是還和媽媽吵架了？”祝予安問。
陸默然沒想到祝予安還會再問，他也沒法繼續編，因為自己剛才也告訴了祝予安，自己的媽媽不要自己了。
“嗯。”陸默然點頭，他的聲音很低，“她說她不會再管我了，還有，她現在很幸福。”
“那你想讓她幸福嗎？”祝予安問。
“想。”陸默然說，“可是她連我都不要了。”
“寶貝。”祝予安怕陸默然手疼，就沒有更緊地抱著他，“讓媽媽去過屬於她的生活吧，既然她已經和你，和我們沒關系了。”
他又說:“無論怎麽樣，你都還有我，你也可以擁有新的生活。”
“真的嗎？”陸默然不太相信自己可以擁有什麽好日子。
“嗯。”祝予安很肯定，“忘掉過去吧，你應該是你自己。”
陸默然還是不這麽覺得，他忘不掉那些過去，每到崩潰哭泣的時候，過去一切不好的.......不，過去都不好，應該是過去的一切都在往自己的腦海裏湧現，怎麽都甩不出去。
忘記，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如果能擁有忘記過去的能力，陸默然會選擇把除了和祝予安有關的回憶，通通刪去，它們充滿痛苦的淚水，充滿絕望和無助，不應該被留存，更不值得歌頌。
可偏偏這些能力全都是假的，不可能真實存在，在過去的那些時間裏，無論改變哪個節點，陸默然都是痛苦的。
蝴蝶效應給他帶來的是摧毀，沒有饋贈。
“如果我根本忘不掉，怎麽辦？”陸默然問。
“忘不掉也沒關系。”祝予安說，“你可以盡情地哭，但是不要自己扛著，要記住無論怎麽樣，背後都有我。”
“嗯。”陸默然點頭，“我愛你。”
“我也愛你。”祝予安吻了上去，很溫柔，一點也不強勢，也讓此時此刻的陸默然感到很舒服。
“好點了嗎？”祝予安問，“手疼不疼？止痛藥應該有點效果了吧？”
“沒那麽疼了。”陸默然說。
“下次不要這樣了。”祝予安說，“來找我。”
第二天清晨，祝予安又要繼續去上班了。
陸默然跟著走出房間，手臂還有一股刺痛。
他張開雙臂，貼在祝予安身上，想讓對方抱抱自己。
祝予安也抱住了他，在他的背上輕輕摸了摸。
“手疼不疼？”祝予安問。
“還有點。”陸默然說，他埋進了祝予安的肩窩，“都會有點疼的，應該沒關系吧。”
“如果疼得受不了了，餐桌上給你放了布洛芬，按照說明書去吃就好了。”祝予安說，“我回來的時候給你重新用紗布包紮一下。”
“好。”陸默然點頭。
“早餐和午餐都在鍋裏，拿的時候小心一點，別碰到手。”祝予安接著提醒，“一定要吃，不然會低血糖的。”
“嗯。”陸默然點頭。
沒有祝予安在的屋子，頓時變得空蕩蕩——這是每次獨處一人時，陸默然都會感受到的。
他想和祝予安一樣當一個普通人，雖然對方也有焦慮，但至少不會像自己一樣病入膏肓，正常工作生活還是可以的。
如果自己是個普通的人，祝予安也不會這麽累還過不上好一點的生活，自己還可以再去找一份要求不高的工作，能讓祝予安多做一些非必須的事。
可自己偏偏又很抵觸去醫院。
他很久都沒有去過醫院了，他不喜歡聞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想再回憶起第一次被確診抑郁癥的時候——爸媽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而是把一切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包括患了病的自己。
時間不斷在流逝，但那一條河流一直帶著陸默然的痛苦，源遠流長。
陸默然覺得自己的心胸實在狹窄，很多人花這麽長時間可以放下的事，偏偏他記得最清楚。
六月，多雨又炎熱，高三學子進入高考考場，但那一天，陸默然一直躺在床上。
他不記得什麽時候高考，也沒關註網上火熱的新聞，外面的一切都和自己毫無關聯。
祝予安沒有勸他去高考，畢竟高考對他來說不是什麽很有用的東西，一道題也不會寫的他可能連一百分都考不上。
隨著就是中考，這時候陸默然打開了自己的手機，看著網上的人說哪個科目簡單哪個科目難。
陸默然回想起自己中考的時候，沒有信心，但因為頭上層層壓迫，他不得不投入一切，聚精會神地去寫那一張紙密密麻麻的試卷，出分後，其他同學都沈浸於考上重點高中的喜悅，而自己沒有，最終還是被罵了一頓。
他想起那時候陸翔聽到自己成績的失望，外婆也束手無策，最終上了一所進了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學的高中。
七月，潮濕的空氣布滿全城，往外一看，到處都是積了水的水潭。
八月，整座城市還是被雨水瘋狂重刷。
陸默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雨要下，雨後也看不到彩虹。
九月，雨天忽然變少，每天晴空萬裏，但城中村這一塊地方還是昏暗。
陸默然希望每一棟樓之間的空隙可以再增大一點，他總覺得這一塊充滿奮鬥的人的地方，卻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
祝予安還是那樣，在便利店工作，當店長。
十月沒有雨，十一月都是晴，十二月開始降溫。
陸默然怕冷，祝予安花了三百塊錢給他買了一件保暖的羽絨服。
陸默然每天都穿著這一身羽絨服，一直到次年的二月，春回大地——也是陸默然第一次接觸抗雙相情感障礙的藥物。
祝予安終於說服了陸默然去看病的事，祝予安用自己的放假時間，早早帶著陸默然來到附屬醫院。
坐在候診區，祝予安讓陸默然靠在自己的肩上，他擡眼看著熒光屏上跳動的號碼，前面還有六個人。
陸默然看著這裏坐滿了人，小聲對祝予安說:“原來會有這麽多人都得了心理疾病，可他們好像都有家長帶著。”
祝予安摸了摸陸默然的頭，說:“你也有人帶著啊，我不就是嗎？”
“哦。”陸默然應了一聲，他親了祝予安一口，很快。
他看到了墻上貼著的“自殺熱線”海報，殘缺了一角。
“寶寶。”祝予安捏了捏陸默然的手指，實際上他的手指根本就沒什麽肉，全是骨頭，“你會緊張嗎？”
“還好。”陸默然說，“我本來就病了。”
但下一秒，他又說:“我不想住院，我晚上的時候想和你一起睡覺。”
“好。”祝予安點了點頭，“我也不想讓你住院，我會很想你。”
“好慢啊。”陸默然看著屏幕上，還有五個人。
上一次偷偷來看病的時候，醫院還沒有那麽多人，陸默然一直在發呆，醫生叫了他幾次，才反應過來。
那時候的陸默然處於輕微躁狂，以至於很容易就被看出來是雙向情感障礙，聽到結果的陸默然連雙向情感障礙是什麽他都不了解，回到家後他翻閱各種資料，才知道精神病和心理疾病有太多類型，而雙相已經屬於嚴重的了。
那一次他沒有拿藥，因為根本就沒帶夠錢。
陸默然靠在祝予安的肩上睡了一會兒，到最後是被祝予安叫醒的。
這一次的醫生比之前的醫生要友好很多，哪怕陸默然支支吾吾，對方也很耐心地一次次詢問。
祝予安全程都牽著陸默然的手，除了去做腦CT的時候。
看著腦CT圖的時候，醫生指著其中一處，說:“你的抑郁期實在太長了，這也導致了你的海馬體在萎縮。”
陸默然不太能看得懂這些，他問:“所以......所有我的腦子真的已經壞掉了嗎？”
“你只是生病了。”醫生說，“雖然說生病的時間很長，但是經過正確的治療也會有很大好轉，如果接下來一直積極配合治療，不說痊愈，也至少能恢覆正常生活。”
她又看了看倆人，問:“請問......你們是情侶關系嗎？”
沒等陸默然回答，祝予安就很大方地說:“是的。”
“這樣，你平時是要監督他好好把藥吃完，可以去買個小藥盒，把一天下來要吃的東西全部放進去。”醫生說，“然後一日三餐也必須全部吃完，一定要監督到位。”
“好。”祝予安點頭。
拿了藥，繳費完成後，祝予安陪著陸默然在旁邊一個小店裏吃了點東西。
“一日三餐一定要吃，聽清楚了嗎？”祝予安坐在陸默然身邊。
“聽清楚了。”陸默然點點頭，但他還是不太想吃，做到每一頓都吃完，實在是困難。
“還要記得哦。”祝予安吻了吻陸默然的臉頰。
“知道了。”陸默然看向祝予安，親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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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貪心.....
陸默然覺得不公平，明明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偏偏他什麽也得不到？
他羨慕那些從小到大就受街坊鄰居喜愛的小孩，羨慕那些意氣風發積極向上的少年，羨慕那些成天沒心沒肺大笑的人。
“可是我從一開始就什麽都沒有啊。”陸默然整個人都靠在了墻上，白磚墻的底下還有沒擦掉的汙漬。
“你沒有什麽啊？你開始就比其他小孩要好多了！”李湘說，“別人就只能住在那種破破爛爛的小地方，你好歹有個像樣的房子，多少人努力一輩子都過不上這樣的生活！”
陸默然擡頭，看著窗外露出的一些樓房墻壁，這就是李湘所謂的“破破爛爛的小地方”，可這裏卻沒有人是不努力的。不
電話被掛斷，陸默然又再一次給她打過去，可這時已經變成了“正在通話中”。
陸默然的眼淚一滴滴掉落在手機的屏幕上，他扯起衣服的一角，將手機上的淚珠擦掉。
他又一次次試著給李湘打過去，結果都是一樣。
陸默然把手機熄屏，蜷縮在地上。
這個夏天是他所有糟糕的夏天裏最糟糕的了。
除了那個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戀愛，他徹底一無所有。
他想著，那天在實驗室，為什麽何乾不幹脆弄死他呢？
為什麽一直把背上劃出一個口子，而不是再刺進去，往死裏捅，直到他的生命竭盡？
為什麽明明不相愛的人要接吻、要結婚、要上床？為什麽明明不愛自己的人，要生下自己？
難道是為了讓這個世界上受苦的人再多一個嗎？
陸默然把手機摔了出去，啪的一聲，他聽到手機摔落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又響亮。
他回想起小時候，陸翔一次次摔碗，一次次摔筷子的聲音。
他很少這麽對李湘，而是都把這一切駛向自己。
他不想再撿起手機，也不關系到底有沒有摔壞。
他扶著墻，離開陽臺，沖向廚房。
屋子太暗，陸默然什麽都沒看清，一頭撞在了廚房的門上。
陸默然把廚房門打開，隨後，他捂著頭，坐在了角落充滿油漬的地板上。
他徹底崩潰了，想爬起來，卻怎麽也使不上勁，面前的地板和櫃子都變了樣，好像闖入了一個四維世界，每動一下，所有的物體都會變化。
他感覺自己的血管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東西，雙手越來越不受控制，好像在開始不斷扭曲。
昏暗的狹小空間中，所有空氣仿佛都在往外被抽走，屋外的空氣將這裏擠壓，再變形。
陸默然掐著自己的脖子，但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的所作所為，只覺得此時此刻，他的呼吸跟不來。
陸默然扶著櫃子，艱難地起來，可膝蓋還是彎曲的。
他立馬拔出一把刀，下一秒，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倒他一樣，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這是一把鋒利的水果刀，陸默然看清了，他想起小時候看到這種刀，想上前拿起來玩，卻立馬被大人制止。
他毫不猶豫，將鋒利的一面對著自己的手臂，一刀劃下去。
他失去了痛覺一般，只能感覺到滲出的血液流過自己的手臂，再滴在地板上，流向板磚的縫隙。
第一道、第二道......每一道劃痕都長而細，可滲出來的血都流向同一處——這些都是分支，都紛紛流向最終的海洋。
他好像聞到了一些鐵銹味，腥味紛紛投向他的鼻腔。
這個手臂已經沒有太多位置可以用來挖掘出一條河了。
顫抖的左手握住刀柄，胡亂地往左手手臂上割。
他回想起初中上的地理課，老師講的河流已經它每一條分支，但他已經徹底忘了具體是哪一條河流或者哪一段分支。
可這些劃痕和血的流向實在太像了，總讓人回想起還在讀書時，教室裏的悶熱和汗臭味，以及實驗室裏福爾馬林彌漫的味道。
這些味道都和血的味道連接在一起，向陸默然沖擊。
“陸默然！”
一個聲響打破了這些刺鼻的味道，陸默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強大的力。
同時也揭開了他的痛覺。
陸默然意識到自己不斷地在流血，還沾到了衣服上，仿佛自己已經喪命於此。
他看向祝予安，哭了出來。
“我疼。”陸默然看著祝予安的身影，他向自己靠近，終於帶來了一絲溫暖。
明明都已經到了炎熱的夏天，還需要溫暖取舍。
“你把刀放下！”祝予安抓住陸默然的手腕，以防萬一他繼續割下去。
陸默然忽然對他的聲音產生恐懼。
他怕祝予安下一秒會將自己吞噬。
陸默然縮了起來，顫抖著身子。
“你不要......不要生我的氣。”陸默然快要喘不過氣了，“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敢了。”
“你不要道歉。”祝予安意識到自己剛才可能太兇了，他想上前去抱一抱陸默然。
可陸默然躲開了，他用帶滿血液的手去擦眼淚，卻弄得滿臉都是血。
“我好疼，真的好疼！”陸默然哭喊著，“我要死了！”
“不會的。”祝予安伸出雙手，幫他去擦眼淚，“不要怕，我給你拿止痛藥吃。”
“我好疼，我站不起來。”陸默然想抓住祝予安的衣服，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勁。
“沒關系，我抱你。”祝予安說，“我抱你到沙發上去，幫你處理一下，不會有事的，不要害怕。”
祝予安抱起陸默然，把他抱在了客廳的小沙發上，從櫃子裏拿出一盒止痛藥，立馬到了一杯水，餵給陸默然。
他四周看了看，從陽臺上拿起了兩件衣服，將陸默然的兩只手臂按壓住。
祝予安把陸默然往懷裏抱著，他拿出一包濕紙巾，將陸默然臉上的血跡擦幹凈，又溫柔地問:“要不要開燈？”
“不要。”陸默然搖頭。
“好。”祝予安點點頭，“我先幫你處理一下傷口，等會兒我帶你回床上，再睡一會兒，一覺醒來就沒那麽疼了，好不好？”
“嗯。”陸默然點頭，“你陪我。”
“我當然會陪著你。”祝予安摸了摸他的臉，又上前親了一口，“我一直都在，我愛你。”
“謝謝你。”陸默然又掉眼淚了，但還是咧開嘴笑了笑，“你現在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愛我的了。”
“那我會很愛你很愛你的。”祝予安覺得心疼。
“我媽媽不要我了。”陸默然靠在了祝予安的肩上，眼淚蹭到了他的脖子上，“她說她要搬走了，說她的女兒要有更好的環境。”
他吸了吸鼻子，又繼續說:“她其實很喜歡小孩的吧，只是不喜歡我。”
陸默然看向沈默不語的祝予安，問:“是不是好了？我感覺我已經不流血了。”
“再等一會兒。”祝予安親了親陸默然，“可能還會出點血。”
“嗯。”陸默然又吸了吸鼻子。
從現在開始，陸默然的世界，真真正正地只有祝予安一個人了。
他沒想過自己竟然是個這麽孤獨這麽絕對的人，連說得上話的朋友都沒有。
處理好傷口後，祝予安帶著陸默然來到房間，關上門，抱著他繼續睡覺。
可陸默然睡不著，他一直看著祝予安的臉。
氣色要比剛認識的時候好一些了，雖然看上去還有一些疲憊。
下一秒，祝予安睜開了眼，他揉了揉陸默然是頭發，問:“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陸默然看著祝予安的眼睛，說。
祝予安輕輕吻了一下陸默然的嘴唇，說:“你的手機剛才落在陽臺上了，怎麽摔裂了一點？”
陸默然回想到自己在陽臺上的崩潰情景，還是想逃避，他說:“不小心摔了下。”
“壞掉了可以拿去修。”祝予安說，“沒關系的默默，但是不要傷害自己，好嗎？”
“嗯。”陸默然想著，幹脆就上祝予安誤以為自己是因為手機屏幕摔裂了一小塊而崩潰的。
“是不是還和媽媽吵架了？”祝予安問。
陸默然沒想到祝予安還會再問，他也沒法繼續編，因為自己剛才也告訴了祝予安，自己的媽媽不要自己了。
“嗯。”陸默然點頭，他的聲音很低，“她說她不會再管我了，還有，她現在很幸福。”
“那你想讓她幸福嗎？”祝予安問。
“想。”陸默然說，“可是她連我都不要了。”
“寶貝。”祝予安怕陸默然手疼，就沒有更緊地抱著他，“讓媽媽去過屬於她的生活吧，既然她已經和你，和我們沒關系了。”
他又說:“無論怎麽樣，你都還有我，你也可以擁有新的生活。”
“真的嗎？”陸默然不太相信自己可以擁有什麽好日子。
“嗯。”祝予安很肯定，“忘掉過去吧，你應該是你自己。”
陸默然還是不這麽覺得，他忘不掉那些過去，每到崩潰哭泣的時候，過去一切不好的.......不，過去都不好，應該是過去的一切都在往自己的腦海裏湧現，怎麽都甩不出去。
忘記，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如果能擁有忘記過去的能力，陸默然會選擇把除了和祝予安有關的回憶，通通刪去，它們充滿痛苦的淚水，充滿絕望和無助，不應該被留存，更不值得歌頌。
可偏偏這些能力全都是假的，不可能真實存在，在過去的那些時間裏，無論改變哪個節點，陸默然都是痛苦的。
蝴蝶效應給他帶來的是摧毀，沒有饋贈。
“如果我根本忘不掉，怎麽辦？”陸默然問。
“忘不掉也沒關系。”祝予安說，“你可以盡情地哭，但是不要自己扛著，要記住無論怎麽樣，背後都有我。”
“嗯。”陸默然點頭，“我愛你。”
“我也愛你。”祝予安吻了上去，很溫柔，一點也不強勢，也讓此時此刻的陸默然感到很舒服。
“好點了嗎？”祝予安問，“手疼不疼？止痛藥應該有點效果了吧？”
“沒那麽疼了。”陸默然說。
“下次不要這樣了。”祝予安說，“來找我。”
第二天清晨，祝予安又要繼續去上班了。
陸默然跟著走出房間，手臂還有一股刺痛。
他張開雙臂，貼在祝予安身上，想讓對方抱抱自己。
祝予安也抱住了他，在他的背上輕輕摸了摸。
“手疼不疼？”祝予安問。
“還有點。”陸默然說，他埋進了祝予安的肩窩，“都會有點疼的，應該沒關系吧。”
“如果疼得受不了了，餐桌上給你放了布洛芬，按照說明書去吃就好了。”祝予安說，“我回來的時候給你重新用紗布包紮一下。”
“好。”陸默然點頭。
“早餐和午餐都在鍋裏，拿的時候小心一點，別碰到手。”祝予安接著提醒，“一定要吃，不然會低血糖的。”
“嗯。”陸默然點頭。
沒有祝予安在的屋子，頓時變得空蕩蕩——這是每次獨處一人時，陸默然都會感受到的。
他想和祝予安一樣當一個普通人，雖然對方也有焦慮，但至少不會像自己一樣病入膏肓，正常工作生活還是可以的。
如果自己是個普通的人，祝予安也不會這麽累還過不上好一點的生活，自己還可以再去找一份要求不高的工作，能讓祝予安多做一些非必須的事。
可自己偏偏又很抵觸去醫院。
他很久都沒有去過醫院了，他不喜歡聞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想再回憶起第一次被確診抑郁癥的時候——爸媽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而是把一切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包括患了病的自己。
時間不斷在流逝，但那一條河流一直帶著陸默然的痛苦，源遠流長。
陸默然覺得自己的心胸實在狹窄，很多人花這麽長時間可以放下的事，偏偏他記得最清楚。
六月，多雨又炎熱，高三學子進入高考考場，但那一天，陸默然一直躺在床上。
他不記得什麽時候高考，也沒關註網上火熱的新聞，外面的一切都和自己毫無關聯。
祝予安沒有勸他去高考，畢竟高考對他來說不是什麽很有用的東西，一道題也不會寫的他可能連一百分都考不上。
隨著就是中考，這時候陸默然打開了自己的手機，看著網上的人說哪個科目簡單哪個科目難。
陸默然回想起自己中考的時候，沒有信心，但因為頭上層層壓迫，他不得不投入一切，聚精會神地去寫那一張紙密密麻麻的試卷，出分後，其他同學都沈浸於考上重點高中的喜悅，而自己沒有，最終還是被罵了一頓。
他想起那時候陸翔聽到自己成績的失望，外婆也束手無策，最終上了一所進了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學的高中。
七月，潮濕的空氣布滿全城，往外一看，到處都是積了水的水潭。
八月，整座城市還是被雨水瘋狂重刷。
陸默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雨要下，雨後也看不到彩虹。
九月，雨天忽然變少，每天晴空萬裏，但城中村這一塊地方還是昏暗。
陸默然希望每一棟樓之間的空隙可以再增大一點，他總覺得這一塊充滿奮鬥的人的地方，卻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
祝予安還是那樣，在便利店工作，當店長。
十月沒有雨，十一月都是晴，十二月開始降溫。
陸默然怕冷，祝予安花了三百塊錢給他買了一件保暖的羽絨服。
陸默然每天都穿著這一身羽絨服，一直到次年的二月，春回大地——也是陸默然第一次接觸抗雙相情感障礙的藥物。
祝予安終於說服了陸默然去看病的事，祝予安用自己的放假時間，早早帶著陸默然來到附屬醫院。
坐在候診區，祝予安讓陸默然靠在自己的肩上，他擡眼看著熒光屏上跳動的號碼，前面還有六個人。
陸默然看著這裏坐滿了人，小聲對祝予安說:“原來會有這麽多人都得了心理疾病，可他們好像都有家長帶著。”
祝予安摸了摸陸默然的頭，說:“你也有人帶著啊，我不就是嗎？”
“哦。”陸默然應了一聲，他親了祝予安一口，很快。
他看到了墻上貼著的“自殺熱線”海報，殘缺了一角。
“寶寶。”祝予安捏了捏陸默然的手指，實際上他的手指根本就沒什麽肉，全是骨頭，“你會緊張嗎？”
“還好。”陸默然說，“我本來就病了。”
但下一秒，他又說:“我不想住院，我晚上的時候想和你一起睡覺。”
“好。”祝予安點了點頭，“我也不想讓你住院，我會很想你。”
“好慢啊。”陸默然看著屏幕上，還有五個人。
上一次偷偷來看病的時候，醫院還沒有那麽多人，陸默然一直在發呆，醫生叫了他幾次，才反應過來。
那時候的陸默然處於輕微躁狂，以至於很容易就被看出來是雙向情感障礙，聽到結果的陸默然連雙向情感障礙是什麽他都不了解，回到家後他翻閱各種資料，才知道精神病和心理疾病有太多類型，而雙相已經屬於嚴重的了。
那一次他沒有拿藥，因為根本就沒帶夠錢。
陸默然靠在祝予安的肩上睡了一會兒，到最後是被祝予安叫醒的。
這一次的醫生比之前的醫生要友好很多，哪怕陸默然支支吾吾，對方也很耐心地一次次詢問。
祝予安全程都牽著陸默然的手，除了去做腦CT的時候。
看著腦CT圖的時候，醫生指著其中一處，說:“你的抑郁期實在太長了，這也導致了你的海馬體在萎縮。”
陸默然不太能看得懂這些，他問:“所以......所有我的腦子真的已經壞掉了嗎？”
“你只是生病了。”醫生說，“雖然說生病的時間很長，但是經過正確的治療也會有很大好轉，如果接下來一直積極配合治療，不說痊愈，也至少能恢覆正常生活。”
她又看了看倆人，問:“請問......你們是情侶關系嗎？”
沒等陸默然回答，祝予安就很大方地說:“是的。”
“這樣，你平時是要監督他好好把藥吃完，可以去買個小藥盒，把一天下來要吃的東西全部放進去。”醫生說，“然後一日三餐也必須全部吃完，一定要監督到位。”
“好。”祝予安點頭。
拿了藥，繳費完成後，祝予安陪著陸默然在旁邊一個小店裏吃了點東西。
“一日三餐一定要吃，聽清楚了嗎？”祝予安坐在陸默然身邊。
“聽清楚了。”陸默然點點頭，但他還是不太想吃，做到每一頓都吃完，實在是困難。
“還要記得哦。”祝予安吻了吻陸默然的臉頰。
“知道了。”陸默然看向祝予安，親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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