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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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一般等到結束實踐活動,今日行程收尾,學生們基本就能解散。

為了保證簡烏能在自己視線範圍內,學校在遠處組織學生在梧竹幽居進行文字游戲時,簡游就坐在百米開外的藤椅上。時不時打開筆記本處理剩下的工作,放松時才有機會看過去,旁邊本地居民熱情洋溢,見他一副書生氣息,硬是笑著被人塞了一面琵琶入懷。

簡游只得笑笑,低頭打量起那面琵琶,試一試拼接是否穩固。

放目遠眺,此亭背靠長廊,面朝廣池,周圍一圈梧桐樹。簡烏沒興趣玩這類幼稚娛樂項目,開口隨便講錯幾個下了臺,便扭頭張望著尋找一抹身影。

“嗚嗚,你在看什麽?”

一位同樣下臺的男生走了過來,簡烏側首一看,隱約記得是隔壁班一位叫張嘉珩的男孩子。

對方拍拍他的肩膀,順著簡烏先前望去的方向也將目光放逐,呆滯道:“花花草草你還沒看夠嗎?”

簡烏抱著胳膊,認為沒必要理會不熟悉的人,但心想他主動搭話,只能唉聲嘆氣挑自己喜歡的話題:“你說,待會兒解散之後,我該叫我哥帶我去吃什麽……”

張嘉珩搭在簡烏肩膀上的手驟然收緊,低聲喃喃:“解散後沒有長時間讓學生吃飯的機會,我們還要坐車到指定地點才可以。”

力氣真大。簡烏不滿地瞟一眼肩膀那只手,輕“嘖”一聲:“我哥哥來了,已經和班主任教官談好,本人今晚跟他一起吃飯睡覺,就不跟你們一起過苦日子啦。”

張嘉珩目送他離去,表面看著氣定神閑,實則內心分毫波瀾都能掀起滔天骸浪,見少年沒有察覺,便偷偷跟上去。

百米開外楊柳青濃,垂下藤條拂在水面上,被風吹動,時不時在水面撩起幾圈波紋。

而綠柳深處有張藤椅,藤椅中端坐著一位青年;青年西裝筆挺,疊腿款款而坐,背如蒼松形似蔥柏,懷中斜抱一面琵琶。

旭陽將後方綠柳染得黃白,烏黑發絲間也穿插光斑,截止於腰腹,不能再往下分毫。

手心輕柔拂過鳳凰臺,須臾輪到指尖摁撥琴弦,一陣夏風配合奏樂,張嘉珩一時半會沒法從沈醉狀態中回神,扒在一方白墻後沒話說。

而接收視覺沖擊最大的簡烏,這會大概已經看傻了。

他猜的相差無幾,簡烏真的看傻了。

飄搖柳枝如同他此時搖擺不定的心,又好似是被輕柔拂過的漣漪水面,微癢,但的確是已然心動,陣陣情意湧上心頭,在胸腔裏,咚咚作響。

尤其是第二天在茶室被學者當眾指點時的場景,入目猶新,他最喜歡看簡游大方儒雅時的交際模樣。

而他只會呆坐在太師椅裏,心跳得連用手捂住也冷靜不下去。

所以後來時常纏著簡游空閑時彈一曲,說是彈什麽都行,單純想再目睹當年那驚鴻一面。

再後來……

簡烏躺在病床上,似乎睡得不安穩,於深眠中微蹙了眉眼。

再後來——

情感的波折,人生軌跡的轉折,大概全都怪在高二那年那一封情書。

那時剛結束體育課,簡烏被洛萌硬拉著去學校小賣部買水,順帶還給其餘幾人帶了幾瓶。混打一整節課的籃球,他早就渴了,先一步擰開一瓶冰礦泉水灌下幾口,擰好蓋子慢悠悠晃進教室,誰知道自己座位周圍圍了一圈人。

“你們幹嘛呢。”

少年舉起塑料袋,擡下巴示意他們趕緊拿:“圍著我座位鬼鬼祟祟,又在憋什麽壞心思。”

石數理表情活像吃了癟。上前幾步湊到簡烏身邊,擡手掩住口鼻,小聲試探道:“你有見著張嘉珩嗎?”

“沒有啊,”簡烏頓了頓,警覺道,“他出事了?”

“那要是僅僅是他出事那倒還好了。”

付魚曉唯唯諾諾,手上捏著一封情書,面色蒼白遞給簡烏。眾人凝視少年茫然接過,單手捏著翻面觀看,沒看出什麽問題,瞇了瞇眼,對付魚曉說:“……什麽意思,這情書你給我寫的?”

付魚曉險些咬到舌頭,原本蒼白的臉色隨即因為這番詢問逼得面泛紅暈,不過是被他嚇的:“不不不不是我——你可以認真看看右下角那張貼紙,上面寫了名字的。”

簡烏更茫然了:“情書就情書啊,怎麽你們表情這麽難看,是覺得我不配被人暗戀嗎?”

石數理看一眼同樣懵圈的洛萌,雙手捂臉,難以啟唇:“你…你自己看著辦吧。”

“你們這都什麽臭毛病——”少年被他們搞得摸不著頭腦,窩著一股勁將情書翻回正面,去找付魚曉提醒自己看的貼紙。不看不知道,一看,簡烏後腦直接發麻,腦海轟地一聲,炸了,“——我,草?”

名字筆跡剛勁有力,收尾幹脆,簡烏低頭凝視著貼紙上明晃晃“張嘉珩”三個字,無形之中,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頸,讓他說不出話。

不出意外,整個下午,所有人都沒見到張嘉珩。

不清楚是他寫下情書後害怕被拒絕,還是因為是為了簡烏而寫下情書害怕被揍死,總之直到晚自習下課,學生各回各家,誰也沒看見張嘉珩的身影。

簡烏異常郁悶,匆匆收拾好東西,將書包一甩單肩背著,和朋友有說有笑從臺階下去,只是那往常一貫沒心沒肺的笑容,此時有些煩躁就是了。

他心想,如果張嘉珩對自己真有那方面的意思,自己明天先去辦公室找蘇煥,先把他們位置調開來再說其他。

結果第二天,當他睡眼惺忪揉著眼睛踏進教室後門,打算鉆進自己的位置上趁機補覺,迷糊中掀起眼瞼,對上了張嘉珩笑容滿面的一張臉。

簡烏腳步一滯,慢慢閉上眼睛,又睜開:“……”

張嘉珩還照常給他打招呼:“嗚嗚,早。”

“……早。”

簡烏坐下,抱著書包倒在桌面上,沒多久就陷入夢鄉。

第二節課課間跑操,簡烏沒參與。而是簽了一張請假條就走出後門,打算下樓和蘇煥商量換座位。不行的話,那他只能轉班了。

轉班不行……

簡烏揉揉太陽穴,心說轉校也行。

結果到了辦公室,蘇煥不在。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張嘉珩居然在這裏。

而且他似乎是早就知道自己今天會來辦公室一樣,雙手插兜,神態看似隨和,可所呈現出來的全是掌控全局的游刃有餘。

簡烏黑臉,轉身就走。結果一只玻璃瓶從他臉側極速飛過,短暫與自己摩擦瞬息,下一秒砸在辦公室的門上。

巨響未消,簡烏神情剎那間陰沈下去,剛要轉身瞪他一眼,張嘉珩忽然一個壁咚把他逼在門上,進退維谷。

張嘉珩雙臂撐門,將他實實在在禁錮住,俯身將唇落在他白皙漂亮的脖頸,若即若離:“阿簡……”

“放開。”

“阿簡——”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簡烏側了側臉,威脅道,“你那本日記我不是有意看的。但今天既然你在教室,應該看見我塞在你抽屜裏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內容。”

話音剛落,張嘉珩呈現出磨牙嗜血的姿態,仿佛在凝望懷中原地撒潑的獵物,卻不曾想,剛要輕笑,正對上少年森冷詭異的笑容。

對方的力道不容抗拒,用力甩開他的手,並且警告道:“張嘉珩,我不想和你鬧得太難看。你也別逼我徹底厭惡你。”

“為什麽?”張嘉珩眼底閃過一瞬難過的神色,轉眼朝他笑,溫柔地說,“為什麽我向你表白,你要討厭我。”

面前的人比他高,簡烏更不願看見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眸。咬牙垂頭,像是在隱忍,半晌,最後打算給他臺階下說:“你明明知道我跟我哥——”

“你別氣我啦。”

張嘉珩出言打斷,表情溫和有禮,藏匿於心靈深處的情緒卻與之截然相反:“阿簡,我知道的。所以你和你哥我都喜歡,但我最喜歡的依舊是你。”

“……”

周圍霎時陷入死寂,簡烏緩慢擡頭,掐上他的脖子,一字一頓,勉強繃住那岌岌可危的爆發臨界點:“聽不懂人話,你在找死?”

“我沒有啊,”張嘉珩輕笑,小聲調戲,“我沒找死,我在找你。”停頓幾秒,又說,“我.想.操.你。”

“我喜歡你啊,簡烏。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哥,可是你那麽愛他,我只好逼他一把,讓他離開你身邊。”

“你跟你哥長得真像,初中研學那一次我意外落水,還以為是你救的我。”

“簡烏,阿簡。”

荒謬的結尾,只見自己一拳砸在張嘉珩唇角,他吐出一口血,仰著頭笑起來:“我喜歡的,就是你這副樣子。”

記憶如同走馬燈。混亂的走勢、被迫抱起卡在辦公桌的畫面、以及掙脫過程中無意抄起玻璃瓶砸在張嘉珩頭頂上嘩啦的碎裂聲、更或者被強制拽到校外小巷,被惡意束縛的雙腕、迎面而來的拳腳、被惡意舉報的通知、走廊上難堪酸澀的擁抱、雨夜之後被迫分離的整整七年……

簡烏頭痛欲裂,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安轉動。譚司延正撐著腦袋昏昏欲睡,視野朦朧間猝不及防察覺出他將要蘇醒的預兆,激動地險些被椅子絆倒。

瞿竟閣原本正給他蓋外套,見狀挑了眉:“睡不著?”

“我困死了吧,”譚司延立馬撥號,壓下濃郁倦意,重振精神,“總算是醒了,這都一周了。阿游知道這個好消息絕對很開心。”

頭頂刺眼燈光占據整片視野,剛恢覆正常的雙眼經不起燈光刺激,簡烏瞇著眼,逐漸適應,等到能完全睜眼時看了看大致景象,慢慢和夢境區分開,這才找回點身處現實中的踏實感。

等待電話被接聽,餘光瞥見隱約亂動的被子,譚司延握著手機扭頭,一瞪:“給我好好躺著。”

簡烏沒料到這裏還有其他人,聞言放輕動作,還真就不動了。乖乖安靜片刻,才虛弱一問:“……我哥在哪。”

“你哥在外面辦事,”沒被接聽,譚司延又試著撥過去,“你可不知道,當時趕上時那場景簡直嚇死人。尤其嚇到你哥了,感覺他都快被你嚇死了,如果不是我扶著,估計他也得跟你躺一塊,沒準還會被刺激到第二次大腦死機,然後費爾別克裏躺完又要在英國躺上七年——”

這人說話像循環播報機……

簡烏微抿蒼白幹澀的唇瓣,腦海中雨夜分離那一幕的畫面揮之不去,下意識又張了張嘴,有氣無力:“那,張嘉珩呢。”

終於接通了。譚司延忙著和簡游說明情況,由瞿竟閣高冷答題:“可能死了吧。”

“換件衣服搞那麽久,不清楚的還以為你要找我約會呢,”終於見到姍姍來遲的好友,趙楠一上下打量,嘖嘖稱讚,“別說,你不穿正裝也勁兒勁兒的,以後別光買那些西裝了,穿點休閑的吧。”

簡游趕得匆忙,臨走前只來得及把手中血漬洗幹凈,噴點香水不會被人察覺。沒時間準備禮物,兩手空空走到趙楠一面前,他有些羞愧難當,攤手道:“不好意思,赴約之前一直在處理私事,沒給你帶禮物。”

趙楠一白眼一翻,說:“不要說得好像我是那種因為禮物才和你社交的人一樣。禮物沒買就沒買,你之前送過我多少回了,還差這一件嗎?”

簡游笑笑,覺得他善解人意:“時候不早了,我帶你去吃晚飯吧。”

原本放置在風衣口袋的手機開始有規律振動,簡游拿出來一看,發現是譚司延打來的,冥冥之中認為一定有好消息,接通後嘴邊笑意就沒淡下來過。

直到掛斷電話,趙楠一看著他笑,好奇地問:“那麽開心?”

“我開心呀。”

塔橋車水馬龍,燈光璀璨,入夜後氣溫愈發寒冷。大雪未歇,轉眼間簡游發頂與肩膀皆落上薄薄一層白雪,淡笑道:“吃飯吧,吃完了陪我去買花。”

他要捧著花去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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