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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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愛爾蘭海廣袤無垠,一面臨崖,被山石斬斷阻隔,而那片空曠平坦的陸地綠草如茵。按照約定抵達海域,襲卷而來的海風除卻鹹澀還有黏意,撲在肌膚上,著實不太舒服。

簡烏仰脖,視線向夜空投去。與此同時平地起風,潮濕狂風夾雜著數以億計的雪花低吼掃蕩,簡烏擡起手臂遮在額前,雙眼半闔,舉步維艱繼續朝前走去。

沒走幾步,手機再次振動,簡烏手腳動作因為狂風受阻,不太利索地舉到眼前,還沒來得及看清張嘉珩發來的新消息,下一秒後腦鈍痛,像是一種鈍器毫無感情砸在頭骨上,骨骼碎裂還好尚未,只是痛感蔓延實在激進,此時可真是劇痛不絕;簡烏悶哼一聲,腦海接連閃過許多零碎片段,迷茫之中以為這是在走馬燈。

“你終於來了,”張嘉珩扔下石錘,蹲下身,掐住簡烏脖頸,磨牙嗜血般的笑容掛在兩邊嘴角,“我等了你很久,久到我都快沒耐心了。還好你在這種時候趕到,要不然再下一秒你可以看到簡游的屍體。”

簡烏大腦嗡鳴,眼眶與唇角皆有血腥氣與淡淡濕意,他知道眼眶含著的不是淚花,而是有血色溢出,頓時感到麻煩。

青年一身漆黑,黑色風衣被海風鼓起,極速搖曳擺動,像是一只在荒原起舞的黑蝶。

咬牙忍下苦痛,簡烏驟然擡頭,一雙眼睛仿若死水緊緊盯著他,隨之忽然笑了:“張嘉珩,活該你死哥哥。”

張嘉言的死亡無疑是張嘉珩往後七年乃至迄今為止心中最深刻的疼,也似一根銳利致命的毒刺,無時不刻都在以痛苦警醒著他,他親哥死了,極有可能是簡游殺的,但他始終沒有實質性證據去指認翻案,他懦弱無能,他一無是處。

果不其然,此話剛出張嘉珩就暴起了,掐在脖頸上的那只手豁然收緊施力,可瀕臨窒息的簡烏對此半點不慌,一反常態地依舊沈默,半晌,才斷斷續續道:“張嘉珩。”

張嘉珩親眼目睹簡烏淌下血淚,但也清楚青年並無難過:“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會認為,你和你哥…是一種貨色?”

耳邊傳來海上鳴笛,冷風橫插二人之間,連聲量並不小的對話也難以清晰接收,但張嘉珩還是聽到了。

“狗東西,你那本日記——”

呼吸猛然一滯,簡烏條件反射進行自救,反手擡起垂在身側的拳頭就往張嘉珩眼睛砸,察覺脖間力道有些放松,反客為主將其摁倒在地,拳頭接二連三砸在那張面目可憎的臉上,血液飛濺,但他根本不敢停手:“你以為你那些齷齪心思我都不知道?你以為你在我背後偷偷做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我一無所知?你以為!!”

拳頭高擡懸在空中,垂眸審視躺在地上被血汙模糊的臉,簡烏甩掉血水,只感覺骨節酸麻又冰冷,連皮肉撕裂的疼都不曾發覺。

“……你以為,”簡烏嗓音沙啞得不像話,瞬息間心態也格外疲倦,語速慢下來,喃喃道,“你以為……我單純只是因為,你哥的事?”

張嘉珩已然被砸得神志不清,可聽到這句狀似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還是不可置信瞪大眼睛,那眼睛裏包含著的感情太多了……

震驚,愧疚,慌亂,以及一絲暴怒。

看著他,簡烏擡手抹去眼角血液,確認此時他動彈不得才想起來聯系簡游,可惜長按開關鍵屏幕仍舊一片死寂的黑,倒映他的臉。

不知道是被砸壞了還是空氣濕度太強,手機已經用不了了。

事已至此,簡烏徹底放松,繃直的脊背頓時垮下來。剛要撐地起身,眼前一黑,緊接著是腰際抵上.硬.物,簡烏瞳孔驟縮,意識到張嘉珩居然帶了.槍,電光火石間根本來不及給出相應對策。

“那就一起去死吧。”

張嘉珩眼裏沒有任何神采,感情亦是。

他努力睜開被血汙滲透的眼睛,輕蔑一笑,道:“我們一起死吧,讓你哥哥活下去好不好?”

之前也是這樣的。

明明一開始和簡烏最先認識的是他。高一不同班,自打認識後每天早上給少年送早餐的是他,好長一段時間情緒低落,偷偷陪伴少年的是他;甚至到了高二,主動願意跟他做同桌的也是他,可是簡烏根本不在意,從來沒有把他放在第一位,第一位最愛的永遠是那位所謂的哥哥。

後面他就開始想,這位哥哥究竟好在哪裏,為什麽…為什麽自己做了那麽多,簡烏就是不肯正眼看待他。哪怕一眼。

可是少年熾熱愛意的眼神始終屬於旁人,張嘉珩臉色陰沈,那一天刻意冷戰到晚自習最後一趟自習課,簡烏也沒覺察出自己的不對勁,甚至依舊趴在課桌上,偷偷在桌底給哥哥發消息。

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

張嘉珩看在眼裏,不動聲色丟下鋼筆,隨手扯一張試卷裝作要去樓下辦公室問問題,實則是去辦公室舉報簡烏在校帶電子設備。

少年被叫去辦公室時緊張又欣喜,得知前因後果,十分爽快把手機上交,但蘇煥認為這件事不可將就,還是決定請家長來學校辦公室談一談,做一些學生思想工作。

張嘉珩當時就躲在門外,靜靜觀摩一切。

原以為這件事會令簡烏煩躁難堪,卻不曾想到少年像是忽然因為這件事而開始興奮期盼。甚至還特地在蘇煥耳邊念叨,說他父母都在法國旅游長期不回國聯系不上,但是可以喊他哥哥來,他哥哥有空。

張嘉珩暗罵:“靠。”

門外似乎有細微動靜,蘇煥頓了頓,當做沒發現般轉回去倒杯茶。順手遞給簡烏一杯,示意他自己親自給家屬打電話說明情況,接下來最後四十五分鐘一節的晚自習全都得耗在這,不許走。

簡烏走到窗前撥打電話,樂得幾乎笑開花。

只能聽到對面隱約傳來的無奈笑聲,簡游似乎剛準備下班,聞言隔著屏幕教訓:“反了天了。”

而少年帶有撒嬌意味道:“哈哈,我錯啦。”

那一刻,張嘉珩恨死了他。

已經做到這種地步,居然一點不生氣,居然還在那因為請家長而傻樂,到底有什麽值得開心的!

張嘉珩無聲離去,繞回教室時原本嬉笑吵鬧的同學霎時安靜下來,目光一致落在後門,見回來的是張嘉珩全無興趣,扭回頭繼續埋頭寫習題。

這場潦草收尾的啞劇,無疑是獻給張嘉珩的第二次心理重擊。

那節晚自習,只有他一人孤獨,時不時瞥向身旁空著的座位,偷聽周圍所有同學對簡烏被叫去辦公室的關心猜測,張嘉珩更覺如芒在背,恍惚間意識到自己此刻像是罪人。

下課鈴準時響起,張嘉珩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往常都要慢。等教室只剩下廖廖幾人,窗臺忽然走近一道熟悉的身影。

張嘉珩開心轉過去,正要開口主動破冰,就見簡烏親昵地攏住簡游,連半眼也沒施舍給窗前的自己,直接伸手勾走書包,便和男人款款離開,說笑直至消失在走廊樓梯。

仿佛當頭一盆冷水叫他涼徹心扉,張嘉珩艱難地扯扯唇角,長久凝視身旁空座,眼底閃過濃郁的森然。

“……我會讓你意識到,只有我好的。”

第二天,張嘉珩特意提前起床,就是為了給簡烏準備今天的營養早餐。火急火燎趕在預備鈴響起之前沖進教室,滿頭大汗坐到座位上,餘光瞥見簡烏趴在課桌上補覺,男孩寵溺一笑,輕輕取出便當塞進少年課桌抽屜裏,隨即坐直,抽出下節課需要的教科書。

……

那次的便當,簡烏根本沒發現。

愛心圖案的盒子始終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簡烏從抽屜裏取出過修正帶、一顆蘋果、一張試卷、還有好幾條水果薄荷糖。

當天下午毫無預兆一場太陽雨,簡烏撐著傘和洛萌一群人有說有笑從操場回到教室,嘴裏還含著一顆青檸薄荷糖,拿出剩下半支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洛萌不懂其意,嫌棄道:“你有病吧,一支糖也要跟我們炫耀。”

“可能又是他哥哥給他買的唄,”石數理服了,勾著付魚曉瘦小的肩膀,白眼一翻,“搞得好像是他女朋友送的一樣,神經病。”

簡烏當時是這麽回覆的。

少年收回薄荷糖,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搖,隨後壞笑暗示:“你們怎麽知道我談沒談男朋友?”

言外之意實在明顯,眾人一聽頓時爆笑如雷,效果猶如滴油入水,感覺整棟教學樓都要炸了。

唯獨張嘉珩一人被隔絕在外,他只感覺到自己周身都冷下來,主動屏蔽掉外界一切,認為什麽都不是真實的。

簡烏談了男朋友。

……是誰?

張嘉珩近乎是崩潰地抓緊頭皮黑發,最後用如饑似渴的目光望向簡烏,看他逐漸往走廊今天走去,桌下那盒便當他還沒吃。

張嘉珩瘋魔般抽搐唇角,固執地把便當拉出來一點,坐回原位,甜蜜而又罪惡地想——

——今天晚上放學自己就去問問,總之,簡烏絕對不能喜歡除他以外的其他人的。

絕對不能。

只有他才能被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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