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關燈
第 12 章

掌心抵住冰涼鐵門,男孩伸出半截舌尖舔舐掉唇邊血絲,踹上鐵門,發出震耳欲聾的動靜,隨後路過茶幾拎起那支鋒利細長的剔骨刀,慢步走過去,走到龐大肉身邊,蹲了下去。

窗戶封死,窗簾埋葬最後一絲光明。

“爸爸,”男孩捧起男人贅肉肥膩的臉,輕聲道,“你放心,等你死了,我會陪著你一起下地獄的。”

簡棟彬神態癲狂,無助地張大嘴,但裏面空洞漆黑,他的舌頭被割掉了。

男孩笑了笑,說:“爸爸。”

簡棟彬蒼白無力地發出難聽含糊的聲音,蠕動著斷臂的身軀,朝門邊爬去,似乎是想走出這間血腥濃郁的屋子。

“你別白費力氣了,你逃不出去的。”

簡游握住他的腳踝,在刺耳暗啞的嘶吼聲中,笑容愈發爛漫,仿佛就想小時候他的父母每天會為他買來心愛的新玩具那樣。

屋內沒有監控,樓道也沒有。

滿臉血汙地擡起頭,黯淡下去的眼眸望向頭頂的白熾燈,簡游垂下唇角,用氣音來為自己判刑:“我也該走了。”

他直起身,朝門邊走去。

“晚安,”

至此,男孩也永遠遠離那間屋子,在男人猙獰暴怒的凝視中。

鐵門最後一次閉合,他道:“祝你好夢。”

……

將近半年不曾踏入外面的天地,簡游仰頭觀摩夜幕中的沖天血色,下巴掩進圍巾,呼出一口白氣,孤身往遠方走去。

沿海貧民區總是飄渺一股味道,那是海風腐蝕建築的鐵銹味,或者海洋死物發爛腐臭的酸味,循環罔替籠罩這片居民區,令他都快記不清原本的空氣該是什麽氣味了。

這天夜很長,路也很遠。他身上沒有錢,沒有手機,一身輕便地走到深夜。一陣寒風斜刮而至,吹亂他的發絲,不可避免被雪霧迷了雙眼。

隨著時間的消耗,他走到一座燈塔前。

燈塔面前有條崎嶇不平的昏暗長路,跨過去,就有燈火了。

簡游沈默幾秒,終於邁出步子,摸黑探向這條大道的盡頭。

可等他進入那座被遺棄多年的燈塔後,卻被眼前的一幕給楞住了。

那盞唯一的燈火邊,伏桌縮著一個小孩。

他沒睡死,聽到動靜就睜開眼,立馬看清了簡游的外貌。目光落在那道血口,嚇一跳。

“你還好嗎?”小簡烏關心地問。

小簡烏跳下長椅,提著燈盞走過去,抱住了他瘦骨嶙峋硌人的腿:“哥哥,你和我長得好像啊。”

簡游當時沒說話。

可是當他再次凝視向外面的世界,眺望那片在深夜中激蕩咆哮的大海,忽然沒了要跳海自.殺的念頭。

至於後面,小簡烏父母領著警察一路尋找至此,推開燈塔木門後,看到的便是被簡游抱在懷裏,輕聲哄睡過去的簡烏;以及哄著哄著把自己哄困,斜倚著身體半靠在墻根的簡游。

小簡烏醒來後一直吵,舍不得和他分開。簡游當時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只是在對方父母頭大不知所措向自己求助時,暫時答應陪他們回家的請求。

簡游說自己沒父母,媽媽跟別人跑了,他爸死了。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簡母抹去他積蓄在眼角的淚珠,心底酸軟一片,“那你叫什麽名字?”

簡游撇開臉,壓下哭腔,說:“簡難。”

“但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簡游當時抹了一把臉:“好討厭。”

“那我以後不叫你難難了,”簡母心疼,張開雙臂抱緊他,不多會,正跑出來偷拿零食吃的小簡烏也發現了哥哥在哪,大叫一聲急忙跳過去,也緊緊抱住他的腿。

他聽到了歡聲笑語,這個偉大的母親對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當你的媽媽,我們可以是你的家人。”

於是,他改名,被領著去□□件,一家人圍簇著自己在外面瞎逛一圈,回來後自己早已翻天覆地。

有時候說不起他自己到底是幸運還是倒黴,究竟是災禍還是希望,他殺過人,但是這麽多年杳無音信,上了大學後曾重返那片居民區,卻發現那裏早已被夷為平地。

所有人都對他說,五年前發生過一場海嘯,住在那塊的人都沒逃過,全部都被卷入那片汪洋當中,再無痕跡。

僥幸松了口氣。

不知不覺中,簡游駐足在那片物是人非的瘡痍之地已經很久,久到就連手機鈴聲響起好幾次,他都沒有反應過來。

然後一接通,少年焦急關切的話便鋪天蓋地砸了過來:“哥你怎麽回事啊,我給你打了那麽多通電話怎麽都不接?急死我了知道嗎?我問了你同學他們都說不知道你跑哪去了,我靠,你再不接我電話,我覺得我真可以聯系警察局上報失蹤案了知道嗎??”

“……啊,”簡游被訓懵了,幾乎是有些呆地回覆,“對不起,剛剛沒聽到。”

簡烏:“…………”

簡烏氣火攻心:“你在哪裏,我去接你。”

在簡游心裏,如果那天夜晚他沒有遇上那座燈塔,沒有進去,沒有遇見簡烏,自己或許早已沈入海底,淪為一具屍骨。隨之五年後,海嘯註入,連死亡也逃不脫和簡棟彬之間的聯系。

所以,他願意為了這一家人,犧牲自己的一切。

“我在……”

微妙停頓片刻,簡游改口道:“我在環島路。”

……

“發什麽呆呢?”

“想點事情,”簡游摁摁眉心,註意到窗外緩緩掠過的檸檬樹,說,“只是忽然之間發現,其實自己挺幸運的。”

簡烏一楞,隨即踩下剎車。

猝不及防,簡游身體向前傾,又被安全帶阻攔,砸回靠椅。雙手下意識疊在胸前,還沒來得及詢問情況,眉眼間掃來柔軟發絲,觸感微癢。

下一刻,唇瓣被狠狠咬住。

“唔,”

簡游下意識推搡,卻被側身靠來的簡烏壓制雙手。青年雙掌托著他的脖頸,呢喃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我沒有耿耿於懷,”爭取幾秒喘息時間,簡游撐住他的肩膀,“只是有時候,我發現自己會不受控制去想。而且已經到了,連我自己都無法抑制的地步。”

“再怎麽樣這些事也不配讓你念念不忘,”

簡烏收緊他的後腰,溫熱呼吸噴在耳側:“哥,都是他們活該。”

“我沒說他們不活該。”簡游無奈。

簡烏懲罰意味地咬住他的耳尖,沈聲笑笑:“你知道嗎,哥。”

簡游一抖:“嗯?”

“其實七年前那場謀.殺,”青年唇角高揚,逆光傾身,將他掩入黑暗,“張嘉言那個廢物的屍體,根本就沒被警方捕撈到。”

簡游被抵在車座裏瘋狂追吻,有些喘不上氣:“什麽…意思?”

簡烏伸出舌尖,黏糊道:“意思是說,他的屍體,被我帶走了。”

簡游錯愕睜眼。

“其實想想,要是早知道你當年要這麽做,我可能就不會把他約到海邊?”

“可惜張嘉言這個人太蠢,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分不清真實與虛假,倒也合情合理,反而還助我一臂之力,我很感謝他,”簡烏擡手,遮住他的雙眼,“說起來還有一點邏輯思維漏洞存在。雖然你可能沒有註意到,但是,哥,你當初拿出手機給他發消息時,難道就沒註意到自己的微信昵稱嗎?”

“我……”

“如你所見,其實動點手腳真的很容易。只要趁你不註意,把哥的手機卡和我的互換一下,大致同步化一些無關緊要的表象,誰都不會發現。”

“在我給他發消息時,看見張嘉言因為我裝扮的你所熱情回應,其實我真的,特別不爽。捏著手機,恨不得立馬將他弄死。他憑什麽對你說那些令人惡心的話?”

“小烏,”簡游摸上他的臉,艱難發音,“這些不是你做的,跟你沒關系。”

“有關系,當然有。而且關系非常緊密。”

“要不然你給他打電話他為什麽不願接,發消息不帶回,是因為在這個人的視角裏,你一直是我啊。”

雙唇微啟,簡烏雙眸輕瞇,拇指指尖卡進去:“你殺他的時候,我就在礁岸下面的山洞裏。”

溫吞的嗓音說著使人不寒而栗的真相,簡游再也聽不下去,想要用吻去阻止,卻被對方更加兇狠的壓在軟墊裏,剖開剩餘的事實:“錄音筆其實根本沒有東西,真正有內容的那一支早就被我偷偷調包。那天,海浪很兇,你把殺他用的繩索匆忙解開,卻被張嘉言鎖住脖子,他在岸邊瘋狂砸著你的頭,你流了好多好多血……”

“他在掙紮,他在反抗,太害怕了。從那時開始他不再喜歡你,恐懼與憤怒刺激下他開始反殺你,”

“你被他撞得意識混沌,當場昏死過去。”

語氣漸漸急切高昂,簡烏激動道:“所以我才在海裏捅了他一刀,結果沒想到海浪那麽大,不需要我動手,屍體自己就不見了。”

“那片海域可是我精挑細選,夜晚食人鯊最多的一片,”青年伸手,掌心輕輕拍著他的脊背,安慰道,“否則在你計劃開啟前一天,我為什麽會忽然提示你有這麽一個危險的地方,其實是早有預謀。”

“他不值得你這麽做,同樣,也不值得我這麽做,”簡烏慢慢揭開覆在他雙眼上的手,贈予一個溫柔的吻,“哥。”

當瀕臨崩潰的簡游顫抖著睜開眼,隔著水霧看向他,青年收斂鋒芒,褪去陰霾,伸手將其用力揉進懷抱。

車內寂靜,只能聽到輕微的哽咽。

簡烏感到心痛,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一直用姿勢最能賦予安全感的擁抱回應著這個破碎的靈魂,安慰道:“我很愛你。”

“媽媽愛你,”

“爸爸愛你,”

“小時候的簡烏也愛你,”

哽咽聲逐漸微弱,偏頭,只見簡游雙眼安然閉合,腦袋稍歪,原本力道不容拒絕的雙臂也放松滑下自己的脊背。

簡烏知道他是哭累了,他睡了,於是最後吻下他的唇角,垂眸:“簡烏最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