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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巴別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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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巴別塔

獻給我們的

殿下。

*

有什麽比生死更偉大?

*

薩卡茲走路,腳步很輕。她們已經走過半個卡茲戴爾,路途如搖搖欲墜的牙齒,並不能忍受疼痛。特蕾西婭想做的只有一件事,起初是跋涉時太累了想到的。沙漠裏行走的人似蹣跚的巖石,腳印和鮮血都留在身後,綠洲雖然不遠了,可惜並不是腳下。這樣“不遠的綠洲”帶領他們走向很多個不在腳下的明天。睡著時,特蕾西婭會聽到風聲,由海市蜃樓形成,模糊但確定,它們穿過奇形怪狀的石層,掠過幹癟沙化的巖壁。斜上方,兩輪圓月在泰拉並不中央的位置緩緩旋轉,有時候令人擔心會掉下來,但那也不是要砸在他們的頭上去。

特蕾西婭。他們叫出她的名字,仿佛念一個咒語。

而薩卡茲的肩膀本就承受了過重的力量,卻走得那般輕,仿佛已經找到了吞噬重力的方法,不再被噩夢追上。她們行走似穿梭雲層,日暈散開,滴在眼球上,不被侵擾。

她對同伴說:我想找到一顆星星。

月亮比星星大,是因為距離近。菲林跟她說過。太陽的話,則是因為它的體積。

當特蕾西婭伸出手,雨會落下來,甘澤浸潤嘴唇,雲朵覆蓋成另一片大地,遼闊,綿長,無垠。瞇起眼睛來看,能瞧到很淺一層的灰色,像是鋪上去的影子,可是它在暗處卻顯得亮,甚至比夜晚亮上太多,看上去過於自由。

博士披著鬥篷,仿佛被網在裏面。

泰拉的星星還是太暗了。她說。看不清神色。

特蕾西婭站在原地搖搖頭:不,這樣就很好。

擁有就很好。流浪太多,失去太多,撿拾的太少。剩下的會繼續各自的旅途,延續綿長的山脈。她奔跑在無數個夢裏,往血脈繼承的那裏走去。沙漠擠不出泉水,特蕾西婭也沒見過什麽昨天的神明。無數的血液噴出,濺射到臉上的是凝固的一塊,提早地不成原貌。她看見幹燥的過去——數不清的靈魂在雨中成為模糊的白光,一瞬間裏,仿佛是長滿了白花的季節來臨。

我說,我的願望只有很簡單的一個。

她於是很快做出決定。行軍一段時日,羊皮卷上寫下最後幾行字,雖然那個傳說不會成真:在羊皮上許的願會奔跑到野原的盡頭燃盡火焰。

但她已成了新的稱呼,無數的故事、頌歌、傳說提及與勾勒她,特蕾西婭不會被薩卡茲遺忘,只會反覆記起,好比微笑的畫像、燃燒的建築以及不滅的王權象征。

和愛恨沒有關系。凱爾希說,略垂下眼睛。

她們在營地烤火,手指如栗子靠得很近,沒有蛻皮。視覺會產生錯覺,兩人的影子都燒出很誘人的紅褐色,跳躍的焰心生長在木柴的中央。沙漠唯一的木柴,石礫裏挑挑揀揀出打火的家夥,輕輕一擦就流出紅色的液體,但不是眼淚。

是的,和那無關。

薩卡茲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自從學會了看星星,她也學會了這樣打著時間差的俏皮,以此很容易抓住錯失的瞬間。她拖長聲音,多了很多停頓,呼吸稍微變化,撫平裙裾。菲林的眼睛陷進沙礫裏,水波粼粼。雖然,我真誠地、真誠地愛過。如同每個愛著別人,與被愛的人一樣。

就好比再一夜……特蕾西婭想著。

“我一眼就知道的。”她說,“你知道嗎?我看見的東西和你看見的東西是可以一樣的。”

指揮官稍微擡頭,星光落在特殊材料的防護服上,好像不存在了:“是因為定格維系的行星不會變吧。”

啊。特蕾西婭說,也稍微擡頭。她認出天空上閃耀的部分,若是運氣好,再剝開些,就仿佛能相互對視。菲林想必能透析這些。薩卡茲想,畢竟醫生看上去熟悉泰拉如熟悉患者們身上的血管,她的副手是一個了解他人多於了解自己的人——可惜她沒問過菲林對自己的看法。特蕾西婭很想知道,她除了“自己”,除了“薩卡茲”,除了“繼承”,還是什麽樣的?還能是什麽樣的?

生命短逝,僅僅一瞬。

你在幹什麽?友人問。

王女微微一笑,回答:我在對星星許願。

在對已經死去的、距離很遠的石頭、影子,已經爆炸、消失了的所有許願。那麽多,不只是已經說出口的部分。

薩卡茲有記錄死亡的習慣。他們已習慣死亡了,盡管這並不是應該習慣的。旁人看來的親近,實則是痛苦的本身。那天,過去找到她;而她意識到自己無時無刻都在——……思念著,這樣的思念仿如初見的時針,每一次,令人驚異的悸動都會撥轉自己,填滿整個胸腔。為什麽會思念呢?她詢問自己,為什麽?她有什麽需要見到的人嗎?直到她找到一個念頭,在跋涉太久、嘴唇開裂,滿頭大汗的時刻。

特蕾西婭是過去的人,卻能看見未來:——跨過這個山脊,她們會留下;翻越再一處山丘,他們將到來;再數過一次回憶,我們能握住沙子,如握住一座不會傾瀉的塔。卡茲戴爾的風幹裂,薩卡茲站在高大的殿堂上,只能看到自己和雕像的影子,然後這些突然變化,成為夜幕,綴滿了不曾發誓的部分,包括曾經她說出口的話。

那我也許一個吧。指揮官說。

會許什麽?她問。

不知道,博士說,影子在黑暗裏看不太清。不過言語總會構成現實。這或許是一種期待……而你得比這些更重要。

註視的蒼穹藏滿了未知的願望。暗色不是發黴的東西,只是記不起來了。總有一天她也會記不起來什麽,那樣就算是死亡了。因此她必然要迎向此處,做一個身處大霧彌漫的飛行員,進行一次守職的夜航。到時候,燈塔就是星星的形狀。

羅德島是群星嗎?凱爾希問她。

她沈思了一會,回答:不……羅德島是島嶼。

手指劃過標識,指甲發出細小的聲音。讀出聲,寂靜的夜晚就切連。遠古的骨骸被發現、從時間裏抽離。幾月,改修過半,已經可以通風。她坐在還沒打掃好的房間內,像是找到平方米計數的洞穴,那是由灰藍色的膜鋪成的,如舊的氣泡。

一些停滯的風化在她的兩旁,仿佛水一般,潤澤了不散的夢鄉。菲林在窗戶外面留神薩卡茲的影子,敲敲窗,打出暗號。升降梯發出雷鳴一般的聲音,但卻不會把心臟劈成兩半。她們升高,好似無限,仿佛要拋開沈重的部分、流淚的部分、令人齒冷的部分去往天際,一個偉大的洞口,既是死亡的地方,又可以超越生存的意義。但特蕾西婭不奢求永恒。灰塵鋪面的日子好過風沙滿口的日子,而戰火的日子要把紮營的日子燒著,竄天的尾巴比彗星稀罕。而泰拉種族也有自己尾巴。她選擇承擔,選擇背負與再次前進。

不過特蕾西婭覺得自己很幸運,至少比一般人幸運得太多。猶如捧起一手掌的水卻不會漏出,她遇見了很多朋友,擁有可靠的、可愛的下屬:勇敢的人、智慧的人、謹慎敏銳的人,其中與她不會分別了的,告訴她遠比做夢更奇妙的事;其中與她不會撒謊的,傾聽她比做夢更荒誕的語言。他們曾一起望向高積雲,一次絕妙的登高,而薩卡茲用講故事一樣的語調說將要下雨。正如這場戰役開始——沒有期限,卻勢必共存……我們將與雨天待在一起,那是“甘澤”。我們是這樣生活的。

在這裏,沒有人輕視她的語言,她感到如家一樣的自由。

因此,她悄悄地給羅德島重啟了名字。也因此,她越來越滿意巴別塔。

她並不是不知道名字的意義,恰恰相反,特蕾西婭太明白名字對一個人的重要性。咒語與符號,只是一種修辭代指。真正喊出那一瞬間的力量是巨大的,“你”由此成為“我”,付出一點點,如橙子般的真心。她因此有些時候苦惱著,不想讓醫生總是喊那別扭的尊稱。

而更多苦惱的,她詢問過博士。

薩卡茲多數沒有名字,正如死亡對每個人來說都僅僅是一種呼吸斷絕狀態的代稱。她操心的這件事,牽扯到一個可能令人咋舌的問題:

巴別塔是否能掌握力量,突破所謂的死亡?

對源石的研究仍在繼續。但隨著軍事委員會的態度驟降,一切開始延緩。同時,指揮官開始觀察戰場。薩卡茲註意到學者並沒有給她這個問題答案,她有些懊悔,但卻忍不住詢問。這是本能。而同樣也是本能,學者越發沈默,仿佛也要變成喑啞的夜晚,成為封閉罐頭裏的企鵝,不會說話了。

我們醫療組得回到距離據點幾千裏的水源去,醫生提醒到,補給到了……第一場戰役也要開始了。

小隊規整。雇傭兵、追隨者、支持者繁雜如縱橫交錯的枝條,但此時,他們都代表“巴別塔”的前鋒小隊。一隊向東南進發,二隊與三隊偏向西側繞圈,四隊正向奔跑進攻作戰,精銳跟隨其後。

夜似沈入河中的石子一般僵硬。這不是一個好時機,但白晝對他們來說更不利,尤在敵不寡眾時。不如趁黑夜刀鋒拼利刃,刺向七寸處——指揮官指揮得如魚得水。薩卡茲瞇著眼睛,手指慢慢地挪到劍鞘上,暗色的旗幟在她後方飄揚。

大獲全勝。

照慣例,作為領袖要發表演講。但薩卡茲選擇帶領傷員與小隊與醫療隊匯合。傷員其實並不多,腳步都結實沈穩,可特蕾西婭卻聽到啪嗒啪嗒的淩亂的聲音,那是在她後方傳來的,仿佛液體滴落,或者指針劃過的聲音。她努力辨認;她能認出每一個她麾下的戰士們。聲音詮釋骨架,骨骼組成軀體,胸膛擺放著臟器,空蕩蕩的地方訴說著愛,以及恨——對誰?她不知道。可惜刀風砍下來也需要時間。刺客站在她的背後,必中一擊被快速格擋。

薩卡茲沒有回頭。嘩然中,原本站著“叛徒”的地方空無一物。她的眼睛裏只有憐憫和悲傷。

那是你的願望。王說,我明白。

營地照常,只有指揮官姍姍來遲。薩卡茲能感受到對方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脊背上,被風一吹就會散去,但因此,特蕾西婭不想回頭。那些吹散的目光像草籽撒進她的眼睛裏,很細,很小,卻仍有些異物感。一揉搓,就會更碎,碎成不知名的樣子,成為她害怕一種的可能。而正是明白這種可能,薩卡茲才會繼續挺直了背,似她手裏的劍,輕輕地紮在地上。

……而我曾發誓。我曾發誓,讓孩子找回家,讓無名者重返故土。我發誓,令卡茲戴爾與流浪者能夠棲居。

特蕾西婭的誓言從不突兀,甚至沒有玫瑰的尖刺,只在一人獨處的時候反覆回想。她多是被人簇擁著,卻時刻又有獨身的錯覺。有時候她也很好奇自己怎麽想的,於是會站在風口向反方向望去。走來的地方留下綿長的腳印,仿佛一路的呼吸都留下痕跡,水霧慢慢地湧上來,掉在地上。掉在天空裏的眼淚是星星。

而落在地上的就被抓住。

薩卡茲看到博士合上的手指裏透出熒光,她睜大眼睛,學者又張開手掌。螢火蟲飛出來,很小的個頭,如同蒲公英。毛茸茸一團,圓暈噴湧,似霧一般。

距離遠的事物近看會變得很不同。學者說,了解也是如此,任何事物都有紋路。

誓言也是,願望也是,打了仗,痛苦也是。白雪落在葉子上,不會停留太久。

你確定要這麽做了?而凱爾希問她。

特蕾西婭說:是。

薩卡茲第一次見到博士的時候,很驚訝。學者穿著防護服,仿佛套了一個玻璃瓶,能看見所有發生的倒影,可惜卻沒有學者自己。後來她們經常聊天,但並不是語言才使她們相連,不過她們的確因此懂得了同一種語言——然而她們要超越語言。“語言是給活人的”,仔細想想,死人要怎麽說話呢?實際上就是,死去就是一門最決斷的語言,切斷一切活的路,告訴所謂再無過往是假話,一切都在死裏沈甸。是啊,切斷了一瞬間,而這個夜晚也是如此。可是生並不是一瞬間。愛恨是一瞬間,生死不是;說話是一瞬間,語言不是。

特蕾西婭預感到,這樣才能使那座塔顛倒過來,令過去鋪在未來的前面,死亡到達生的面前。

那一夜,菲林對著窗外流淚。一切顯得遲緩,時間不成模樣。學者坐在往常的位置上,卻似乎再也不會擡起頭。

你知道嗎?薩卡茲緩慢地想。……我一眼就能知道一個人的情緒。

一個人的悲傷,我看得很清楚,沒有任何阻隔,但我卻沒辦法走到任何一刻。我知道這是我因此能看到的原因。在看到的那一刻,因為要面對面,所以缺失了背靠背的親密的距離,缺失了交付最後的可能,是這樣嗎?我看到的最後存在我的軀殼裏,當我握起手,他們也握起手;當我說起話,他們也說。我跳舞的時候,感到那股輕盈的沈甸,壓在胸口,但是當我面對死亡,這些又不覆存在,仿佛彈匣終於打空。

不,沒有。她對自己說。我沒有這麽幹過。

所以現在要這麽幹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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