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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擁抱鮮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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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擁抱鮮奶

那日我來到她身邊,她的臉很燙,像是被煮得已經很爛了的螃蟹,周末的假條沒有被批,期間暴飲暴食、痛哭流涕都不算數。電影還開著,電腦亮著光,她在昏暗的光中半昏迷,一只手搭在沙發上,如果死去了,骨架恐怕也會這樣固定下去,載入某某某類教科書樣本等,一張圖片,下面寫到“泰拉歷某死去墮天使骨架樣本”。我不曉得那樣我還能不能認出她來——我從大片大片的羊群中認出她,從堆成死火山的屍體中認出她,從永遠都在環流的國度背面認出她。她趴在我背上,告訴我:有一顆星星,註定是繞著另一顆星星轉的。它很機械,不知道痛不痛苦,只是這樣轉,我們稱它為衛星。如果還有力氣會對我調笑、咬文嚼字:這個衛不是那個衛哦!其實,它還有一個名字,都是這樣,每個都有自己的名字,可是分類的時候別人就會分出主角和配角,所以菲尼克斯呀(她叫得很輕,像是下一秒就要斷氣,我忍不住回頭看她,但只能看見那只半瞇的眼睛)……你要好好活著哦。

我不願意去琢磨她的影射。如果說莫斯提馬,如果說,要給莫斯提馬下一個定義,如果在每日報告裏都要重覆前情提要和人物介紹,那麽這就是一盤冗長的錄像帶,放到時光膠囊裏是會讓新泰拉後人釋放表達憤怒情緒的源石技藝的程度。所幸我的上司在這一點並沒有熱愛陳詞濫調,但他們仍然發揮拉特蘭標準,命令一周一休,每日更新日志,上傳(如果有的話)惡化的組織細胞數據與活動路程軌跡。

拉特蘭境外,除了不要觸犯拉特蘭公民法則之外,還要遵循當地守則,其中包括陳舊的非成文習俗、用銅刻板寫下的律典和隨當地領主隨心所欲頒布的口諭,我不喜歡這些,所以總是把自己隱藏在屋頂內。莫斯提馬並非這樣:她和我大不同。她的微笑對哥倫比亞人、西西裏人、薩爾貢人大部分都管用,她擅長寒暄問候,能言善辯又巧舌如簧,她也十分享受在人群裏的信使生活。西西裏公寓裏,房東諂媚笑著送她上來,貪婪地註視她包裹裏的銀幣,囑咐“不必客氣”,她微笑點頭,放下包。我站在屋檐上,她用食指關節敲擊松動的木板。我就只好翻下來拉開簾子,在她該死的暗號裏架槍。浴缸並不大,她開了水,水不深,但不斷翻滾著,急不可耐地要湧出來。

我一瞬間預感到長久的——惡心。我按下了扳機。

子彈從散出煙的槍口飛出,在源石技藝的幫助下以高速旋轉沖破屋檐。然後便是血液,紅色的飛快地向下,向我們所處的位置流淌,形成一條詭秘的死亡曲線:旅館並不結實,墻與墻之間也並不嚴密,建築師在修建此類高樓時必然遭受了良心與金錢的叩問,而當然是後者占了上風。金錢,莫斯提馬口袋中的銀幣,冰冷堅硬地有如黑色的石頭。我們是特意來到這個旅館的。我們打開水龍頭,讓那些上湧的液體混在一起——從那邊來的,從這邊去的——混在一起,流回該留的地方去:任何人無法逃離的土地內,供不知名所物生存與汲取。

我收起槍,看見莫斯提馬坐在滿是灰塵的沙發椅上,臉上帶著永遠不變的微笑。我那時候就在想:這人真是可惡至極。

至少那時我是真心實意這樣想的。和莫斯提馬相處,很多時候感受到的只是一團模糊的空氣。你能感到有些的確存在,但有更多你想讓她存在的東西,她偏偏不會暴露給你看。她是個保守者,老派的指揮官,以及糟糕的同行人。她總是妄圖搞砸什麽,卻用這最糟糕的方式獲得了勝利——我想著或許是諷刺。上天賦予她巧妙的源石技藝、性格以及一切,又帶來了不被註視的死亡。

但那時我不應該思考這些——在不可避免的,子彈從彈匣內彈射出後,整個旅館寂靜到透明。房東沒有怒氣沖沖地沖上來,原先莫斯提馬從狹小樓梯間至下而上聽見的歡好聲、談話聲、怒罵聲,嘈雜破碎又凝固的聲音頃刻間消失不見。死氣沈沈的光景籠罩了我們所處的西西裏。籠罩了我,還有莫斯提馬——我在那時才意識到不對勁;我竟然才意識到。後來的我這樣想。那時,莫斯提馬仍牢牢坐在老舊的沙發椅中,像是一只無法動彈的鳥,她的頭發一直披下來,到肩下方一些的位置。長長的風衣似一只繭裹住了她;就像時間。

“天體就像時間……”蕾繆安轉述給我她的話,“它們都在流逝……”

“那你是什麽?”我在一次寫完報告後忍不住問她。熱騰騰的披薩擺在桌上,莫斯提馬正在給它們拍照,“面粉糊糊配新品種尖椒的實際完成品”,她在椅子上蹲著,不斷改變姿勢,好找到一個符合的光線角度,終於按下快門。我等待一刻鐘左右才得到回答(這個回答也有如面粉一樣黏得模糊):“啊……大概是什麽樹脂之類的吧。”

“你是說那天你一定要讓我從高十米的樹杈上跳下來看的東西嗎?”

她送給我如下弦月的微笑。總結莫斯提馬:滿月是辣味豆腐腦,新月是貓咪玩偶;上弦月是掏不出零錢時看到的蘋果糖,下弦月是“多說了不好吧!”。我很想揍她一拳,但這個願望到今天也沒實現。我們多數在趕路,她去當信使,送信,送快遞,送大國機密,送戰爭秘辛,馬不停蹄,她總諷刺我是什麽“衛星”,自己卻從來不停留,一如節奏快到出現殘影的行星。

等再一次回到拉特蘭後我提交了休假申請。二日後,大祭司告訴我我的任務可以終止也可以作廢。我沒有明白;他便又對我解釋了一遍“任務對象和任務監護人的關系守則”與“有關拉特蘭秘密條例之極端宗教分子監視可能”,同時關心了我一番人際關系。我一頭霧水地回個人公寓,看到蕾繆安正在按我的門鈴。我想嚇她,但想起她剛病愈,又放棄了這個念頭,我只好習慣性地問:“你看見莫斯提馬了嗎?”

她還是被我嚇了一跳,我還是忘了薩科塔沒有黎博利靈敏的耳朵,沒有第二雙眼睛能看見背後發生的事物,但莫斯提馬這點很不像薩科塔,她隨時隨刻都能知道任何——看上去(但我也試驗過,至少十二中十一)。我打開門,說:先進來吧。

蕾繆安說:“好呀,好呀。”她的步伐依舊輕快如跳舞,氣色也不錯。

“要來點奶油布丁嗎?”我說,打開冷藏箱。她走到我的身邊,手掌輕輕按上我的肩,我的肌肉一定很僵硬。我們好久沒有說話了,她在醫院昏迷,渾身失血,一些古怪的機器操縱她的生命持續了十個月;而我在這十個月裏找到莫斯提馬,她在密藏裏流浪,如同被塗抹了有害顏料與鎏金的木乃伊,那刻所有我渴望痛罵的都被推遲,就像所有我的決定一並被推遲——那一年我正式從原崗位請求調換,我走入教堂,祂註視我。我不能哭泣、無法擁有、無從躲避。但這溫熱的觸感就像是把什麽要解凍,我覺得我有一瞬間都要坦白出聲,可我做的都是我要做的事。我的陳罪書理應在二十年後,在我正式提出退休後與我的軀殼一起燒掉。如果早一點不幸遇難,那麽就會比較遺憾地與這場意外一起死去。但起碼不是現在。

我不願意在現在結束。我想。

於是那日,我又來到她的身邊。莫斯提馬趴在桌子上,尾巴搭在腿骨上,姿勢如一只石頭。又如她自己所說:一只樹脂。連琥珀也不是。更別提所謂天體。我不明白她為何總是執著於這些:永遠遙遠的東西,永遠流浪的定律,或者雕刻著“永遠”又不可兌現的使命。曾經我想弄明白這些,因為你看,如果要與一個人朝夕共處,你是要了解她一部分的,你是要清楚她的靈魂,起碼不要讓她可能會一個人就那麽死掉的。就好比在路邊撿貓,你起碼要看清她眼睛的顏色。然而莫斯提馬雖然眼睛顏色從來都一覽無遺,她的沈默卻也藏在那裏,如果用敲,是不會給你開門的;用鑿的話,她就會失明,就算用很輕很輕的力道,也還是會流出鹹味的液體。你知道你不可以這麽做。所以我不這樣做。

我背起她,叫她的名字,我說:“莫斯提馬,你可是說錯了。”

她有點掙紮地來掐我,但手指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她也沒有很多力氣說話,這個人絕食、絕交以及絕望都很有勇氣。我繼續說,絞盡腦汁:“天體可不像時間……”

你不會要和我辯論吧?菲尼克斯。我想她會這樣說。我感到她的額頭摁在我的後脖頸上,你不會真的要與我辯論這些吧,秘鑰守望者?天體就像時間,它們都在流逝,一往無前……

我聽見她的聲音,不像是從胸腔,而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她總是喜歡說這些暗喻,就像從黑暗的森林裏用彈射器發射紅外線狀的求助信號,等找到她時已經看到她一半埋進了樹葉裏。那些葉子把她抹得亂七八糟,臉沒有嘴巴,鞋子落了泥。即便如此她還是擡著頭:北鬥星在大熊小熊懷裏發亮。

“天體也會死。”然後我說。

“天體會爆炸、會坍塌。即便是在旋轉,也是機械的循環;時間不是,盡管你能跳躍在它們之間,即便它神通廣大,束縛了所有人。”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總之,《百科全書之探索與發現》和《時間的存在》裏是這麽寫的,如果這點都不再靈我就要去和作者談談,“天體死去之後也就是石頭。”

坦白講,我真不喜歡地理。但蕾繆安這麽告訴我:“——她是這麽說的。雖然我覺得她講的東西越來越奇怪了,但不要擔心。莫斯提馬嘛,很喜歡有人和她說話。如果她說天體時間啦,你就說死亡和空間吧!反正總會說到的。你們。”

她笑著遞給我信:“還有這個這個,幫我送給她——拜托啦,菲尼克斯。”

我於是順手把信扔到莫斯提馬的帽子裏。她的風衣拍著我的腰,墮天使的骨架仍然是薩科塔的骨架,肋骨硌得疼,她還要掙紮一會,但我很快要沒力氣,我氣得說:“莫斯提馬,背你還不如擁抱鮮奶!”

她又動了動,尾巴纏在我的腳踝。不用向後望,我也能發現沈默又出現在她的眼睛內,如破碎的隕石般閃爍著存在,所謂存在……但我準備好了一切——直到背後傳來輕輕的詢問聲。

“你不是討厭純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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