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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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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裏,長煙落日孤城閉。

十四爺領兵出征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在雪苒心中激蕩起層層疊疊、難以平息的漣漪。別院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靜謐,甚至更加沈寂,只因少了那個總是帶著灼熱目光、試圖用各種方式闖入她心防的身影。雪苒依舊每日精心照料著孩子弘明。小家夥一天一個模樣,白白胖胖,咿咿呀呀地開始學語,那雙酷似十四的鳳眼笑起來時,卻總能讓雪苒想起那個離別時滾燙的吻。每當這時,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擡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唇瓣,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那一刻的灼熱與悸動,讓她臉頰微微發燙,心湖也隨之蕩漾開一絲陌生的、酥麻的暖流。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向伺候的嬤嬤打聽西北的消息。聽說那裏風沙很大,冬天極冷;聽說準噶爾人驍勇善戰……每當聽到這些,她的心便會不由自主地揪緊,握著針線的手也會微微停頓。她為自己這莫名的擔憂感到困惑和不安,只能更緊地抱住懷中的孩子,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些安全感。四爺胤禛來別院的次數似乎並未因十四的離開而減少,反而……更勤了些。他依舊沈默寡言,但帶來的東西卻愈發精細——有時是幾本難得的山水游記,有時是宮裏新制的、據說安神效果極好的鵝梨帳中香,甚至有一次,他帶來了一盆極為罕見的綠色菊花,放在她的窗臺上,說是“看著清新,對眼睛好”。

他看她的眼神,也似乎有些不同。不再是全然的冷靜和審視,偶爾會多一絲難以捕捉的覆雜情緒。有時她正抱著孩子哼歌,一擡頭,會發現他正倚在門邊,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邃得讓她心慌,仿佛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可當她望過去時,他又會迅速恢覆成一貫的淡漠,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錯覺。這日,四爺似乎在前朝遇到了些煩心事,晚膳時飲了不少酒。他來到漱玉軒時,身上帶著比以往更重的酒氣,雖然步伐依舊穩健,但眼神卻比平時少了些許冰冷,多了幾分朦朧的郁色。他揮退了旁人,獨自坐在外間的榻上,手指揉著額角,閉目不語。雪苒本在內室哄孩子睡覺,聽到動靜,猶豫了片刻,還是端著一碗醒酒湯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藕荷色家居常服,未施粉黛,墨發松松挽著,幾縷發絲垂在頸側,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溫柔婉約。“四哥……”她輕聲喚道,將醒酒湯放在他手邊的小幾上,“喝點這個吧,會舒服些。”

四爺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地落在她身上。燭光下,她白皙的臉龐仿佛籠著一層柔光,眉眼低順,身姿纖細,散發著一種寧靜柔和的氣息,與他方才在朝堂上經歷的腥風血雨、詭譎算計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她許久,久到雪苒都有些不安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忽然,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碗湯,而是猛地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薄繭,力道之大,讓雪苒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想掙脫。別動。”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就一會兒。”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腕,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肌膚,那觸感讓他冰涼的心似乎也汲取到了一點暖意。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卻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或是……很久以前的什麽人。雪苒僵在原地,心跳如鼓。她能感受到他不同尋常的情緒波動,那不僅僅是醉意,更像是一種深藏的、無法言說的孤寂和掙紮。她害怕這樣的四爺,陌生而具有侵略性,卻又奇異地從中感受到了一絲……脆弱?她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能任由他握著,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和淡淡的酒香。良久,四爺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緩緩松開了手,眼神也恢覆了以往的清明和冷冽,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懊惱。

湯放下,你去休息吧。”他揮了揮手,聲音恢覆了淡漠,轉過頭不再看她。雪苒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內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還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她不明白四爺方才那片刻的失態意味著什麽,只覺得那比十四直接的熾熱更讓她感到不安和……心慌意亂。這一夜,雪苒失眠了。腦子裏一會兒是十四離別時那雙深情的、帶著承諾的眼睛和滾燙的吻;一會兒是四爺方才那緊握的手腕、滾燙的掌心以及那雙深不見底、藏著無盡心事的眼眸。兩顆截然不同的種子,似乎都在她尚未完全愈合的心田裏,悄無聲息地埋下了。未來會如何生長,是相依還是相爭?她茫然不知,只覺得前路迷霧重重,而那分別位於西北與京城的兄弟二人,仿佛兩根無形的線,牽扯著她本就敏感脆弱的心弦。窗外,月涼如水,寂靜的別院裏,只能聽到更漏一聲一聲,敲打著無眠人的心扉。

日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裏暗流湧動的狀態下悄然流逝。西北的戰報時斷時續地傳回京城,時好時壞,牽動著朝野上下,也無聲地牽動著漱玉軒裏一顆懸著的心。雪苒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控制地去留意與前朝相關的只言片語。有時四爺過來,她會假裝不經意地侍立一旁,磨墨添香,實則豎著耳朵,試圖從他與幕僚簡短的交談中捕捉那個遙遠戰場上的消息。聽到捷報,她暗自松一口氣,指尖撫過孩子熟睡的臉龐,會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若是傳聞不利,她的心便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連帶著晚間哄孩子時哼唱的童謠,都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憂思。她為自己這種情緒感到羞恥和困惑。她不是應該恨他、怕他嗎?為何還要為他的安危擔憂?這種矛盾的情感日夜撕扯著她,讓她在某些獨處的時刻,會對著窗臺上那盆翠色的菊花怔怔出神。四爺將她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他來得依舊頻繁,有時是帶著公務過來處理,一坐便是半日;有時只是略坐坐,看看孩子,問幾句起居,目光卻總是若有似無地掠過她,深沈難辨。他似乎比以往更加沈默,但那種沈默並非冰冷的隔絕,反而像是一種壓抑著的、洶湧的暗流。他不再有那晚醉酒後的失態,舉止永遠合乎禮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但雪苒卻能敏感地察覺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時間似乎更長了些,那其中蘊含的覆雜內容,也讓她愈發不安。一次,弘明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意外抓住了四爺腰間玉佩的穗子。四爺並未立刻拂開,而是難得地俯下身,用一根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胖乎乎的臉頰。那一刻,他冷硬的側臉線條在夕陽餘暉下竟顯得異常柔和,甚至閃過一抹極淡的、類似於溫情的神色。雪苒正端著茶過來,看到這一幕,腳步不由得頓住了。心中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她從未想過,冷面如四爺,也會有這樣……近乎柔軟的時刻。

四爺察覺到她的目光,擡起頭。四目相對的一剎那,雪苒像是被窺破了心事般,慌忙低下頭,臉頰微熱,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

又過了些時日,京中連著下了幾場春雨,天氣漸暖。這日午後,雪苒哄睡了孩子,正坐在窗下做著針線,是一件給弘明新做的小肚兜,用的是極柔軟的紅緞,上面用金線繡著精致的福壽紋樣。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低垂的脖頸上,肌膚細膩如玉,神情專註而溫柔。四爺處理完公務信步走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靜謐美好的畫面。他停在月洞門下,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靜靜地望著。目光從她纖細的手指,移到她微微顫動的長睫,再到那截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白皙脖頸……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情緒緩緩流淌開來。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註,雪苒若有所覺,擡起頭來。見到是他,她喚了聲,“四哥。””四爺走進來,目光掃過她放在笸籮裏的小肚兜,語氣似乎比平日溫和些許,“手藝進益多了。”雪苒微微一楞,似乎沒料到他會註意到這個,臉頰微紅,低聲道:“閑著無事,做著玩的。”

四爺在慣常坐的位置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看似隨意地問道:“近日……可有老十四的消息?”雪苒的心猛地一跳,握著繡活的手指微微收緊。她飛快地擡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搖了搖頭:“未曾……四哥可是有西北的消息?”她的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四爺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將她那細微的緊張和擔憂盡收眼底。他眸色微沈,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不豫,但語氣依舊平穩:“軍報上說,前日與準噶爾部有小股遭遇,我軍小勝,並無大將折損。

四爺看著她這模樣,心中那絲不豫似乎又加重了些,還夾雜著一種莫名的煩躁。他不再說話,只是端起方才雪苒為他斟的、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啜飲著,目光卻投向窗外,變得幽遠而深沈。室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陽光靜靜流淌,只有更漏滴答作響。雪苒只覺得坐立難安,四爺的沈默比追問更讓她心慌。她忍不住偷偷擡眼覷他,只見他側臉線條冷峻,眉頭微鎖,仿佛在思索著什麽難題,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她心中忐忑,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見四爺忽然站起身。你好生歇著吧。”他丟下這句話,語氣聽不出喜怒,便大步離開了,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雪苒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這是什麽毛病?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只完成了一半的、寓意吉祥的小肚兜,再想到遠在西北戰場的那個人,以及方才四爺莫測的態度,只覺得心亂如麻。窗外,一聲春雷隱隱從天邊滾過。驚蟄了。冬眠的萬物開始蘇醒,而深藏在人心底的那些覆雜情愫,是否也會被這春雷驚醒,破土而出,再也無法壓抑?雪苒抱緊雙臂,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

自那日問及西北消息後,四爺有好幾日未曾踏足漱玉軒。即便來了,也多是隔著窗看一眼熟睡的孩子,或是簡短地問候雪苒幾句,便匆匆離去,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與疲憊,周身的氣壓比往日更低。雪苒心中愈發不安。她隱約感覺到,定是西北出了什麽大事,且與十四息息相關。這種懸而未決的猜測,比確切的壞消息更折磨人。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原本稍稍豐潤的臉頰又清減了下去,眼下添了淡淡的青影,那份脆弱的美貌因而更顯楚楚動人,如同風雨中搖曳的纖細百合。這日傍晚,天色驟變,濃黑的烏雲如同潑墨般迅速吞噬了晚霞,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空氣中彌漫著暴雨將至的壓抑。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天氣的異常,有些焦躁不安,哭鬧不止。雪苒抱著他在內室輕輕踱步,哼著搖籃曲,心卻如同窗外的天色一般,陰沈欲雨。突然,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天際,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哇——!”孩子被嚇得猛地一顫,爆發出更響亮的哭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淩亂的馬蹄聲,以及侍衛們恭敬卻難掩緊張的請安聲:“四爺!”雪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這麽晚了,又是這樣的天氣,四爺突然過來……她還未及細想,沈重的腳步聲已經穿透雨前的寂靜,快速逼近內室的門簾。嘩啦”一聲,門簾被猛地掀開!四爺胤禛大步走了進來。他顯然是從外面疾馳而歸,甚至來不及更換朝服,一身石青色蟒袍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發辮微散,幾縷黑發沾著濕氣貼在額角。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沈,仿佛凝結著萬載寒冰,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以及一種……極力壓抑卻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焦灼與怒意。他的目光如同利刃般,瞬間攫住了抱著孩子、嚇得臉色發白的雪苒。又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龐和緊抿的薄唇。四哥……”雪苒被他這副模樣嚇得後退半步,聲音發顫,“發……發生何事了?”四爺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極力平覆著劇烈的情緒。室內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只有孩子被驚嚇後的哭聲格外刺耳。終於,他開口,聲音嘶啞低沈,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帶著徹骨的寒意:“西北八百裏加急軍報……老十四他……”他頓住了,目光覆雜至極地掃過她瞬間煞白的臉和懷中的孩子,仿佛在權衡著什麽。

雪苒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死死地盯著四爺的嘴唇,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他怎麽了?”她聽到自己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句話,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窗外,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窗欞和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劈啪聲,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吞噬。在這雷雨交加的恐怖聲響中,四爺終於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句足以將雪苒徹底擊垮的話:“他率輕騎追擊敵軍,途中遇伏……下落不明,生死……未蔔。”“轟——!”又一聲巨雷炸響,仿佛直接劈在了雪苒的心上!她眼前猛地一黑,抱著孩子的手驟然脫力,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前倒去!額娘!”懷中的孩子因這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哭得更加撕心裂肺。苒兒!”

四爺臉色劇變,一個箭步上前,在她即將摔倒在地的前一刻,猛地伸出雙臂,將她連同她懷中啼哭的孩子一起,牢牢地接在了自己懷裏!

溫香軟玉撞入懷中,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清甜又脆弱的氣息,以及孩子奶香混合著淚水的味道。女子的柔軟與無助,嬰兒的啼哭與驚恐,還有窗外狂暴的雷雨聲……這一切混合成一種極具沖擊力的畫面,狠狠撞進了四爺素來冷硬的心扉。他低頭,看著懷中人兒緊閉的雙眸、毫無血色的臉、以及那不斷滾落的、冰涼的淚珠,再聽著臂彎裏孩子聲嘶力竭的哭聲……一種從未有過的、劇烈的心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霸道的保護欲,如同火山噴發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收緊了手臂,將這對顫抖無助的母子更緊地、更深地擁入自己寬闊而堅硬的懷抱裏。仿佛窗外所有的風雨雷霆,都可由他一力阻擋。

震耳欲聾的雷聲和懷中人驟然脫力的柔軟,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四爺胤禛的心口。他幾乎是憑借本能,將那對瞬間失去所有支撐的母子緊緊箍入懷中。孩子的啼哭聲尖銳而恐慌,雪苒則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長睫緊閉,淚痕猶在,仿佛一尊即將破碎的玉雕美人。

“傳太醫!快!”四爺的聲音嘶啞咆哮,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瞬間壓過了窗外的暴雨聲。他一把將雪苒打橫抱起,她的身子輕得讓他心驚,那份輕盈與脆弱更是加劇了他心中的恐慌。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內室的床榻上,又迅速從乳母手中接過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弘明,笨拙卻堅定地抱在懷裏,用從未有過的輕柔姿態拍撫著。太醫匆匆趕來,診脈、施針、開方。四爺始終寸步不離地守著,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目光死死鎖在雪苒毫無生氣的臉上,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整個漱玉軒的下人都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那一夜,以及接下來的數個日夜,四爺幾乎未曾合眼。他拋下了所有政務,拒絕了所有訪客,如同最忠誠的守衛,守在雪苒的病榻前。餵藥、擦拭、更換額上的冷帕,他事必躬親,動作從最初的生澀迅速變得熟練。他看著她因高燒而痛苦蹙眉,聽著她在噩夢中無助地囈語,時而呼喚“胤禎”,時而哭喊“孩子”,他的心仿佛也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

一種強烈到令他自身都感到恐懼的情感,在她毫無防備的脆弱中瘋狂滋長。那不僅僅是責任,不僅僅是憐憫,更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破胸而出的疼惜與占有欲。他握著她的手,在她被噩夢纏繞時低聲安撫:“別怕,我在。”這句話,是說給她聽,仿佛也是說給自己聽。弘明成了連接現實與希望的紐帶。四爺常常抱著孩子坐在雪苒床邊,將孩子柔軟的小手放在她掌心。“苒兒,你看,弘明需要你。”他低聲說著,看著孩子懵懂卻純凈的眼睛,心中那份冰冷的堅硬也似乎在一點點融化。

在太醫的精心診治和四爺不眠不休的照料下,雪苒的高燒終於漸漸退了。但她並未真正好轉,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終日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望著帳頂默默流淚,對周遭的一切幾乎毫無反應,餵到唇邊的湯藥,也需要極耐心地哄勸才能咽下幾分。四爺的心沈到了谷底。他知道,心藥還需心藥醫。

終於,十四的懷抱如同烙鐵,滾燙而堅實,帶著風塵仆仆的沙塵氣息和一絲淡淡的血腥與藥味。他抱得那樣緊,仿佛要將這幾個月的分離、擔憂、恐懼全都擠壓出去,將她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苒兒……我的苒兒……”他一遍遍在她耳邊低喃,聲音沙啞破碎,滾燙的淚水竟也抑制不住地滑落,滴入她的頸窩,與她喜悅的淚水交融在一起。他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熟悉的、混合著藥香和奶香的氣息,這是支撐他在生死邊緣掙紮求生的唯一念想。雪苒在他懷中哭得不能自已,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用力回抱著他,指尖緊緊抓著他背後的衣料,仿佛一松手,他就會再次消失。失而覆得的巨大喜悅淹沒了她,讓她暫時忘卻了所有的不安和陰影。良久,十四才稍微松開她,雙手捧起她淚痕斑駁的小臉,目光灼灼地、一寸寸地仔細打量。她瘦了,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望著他的杏眸裏,重新燃起了他熟悉的光彩,雖然脆弱,卻真實地映著他的影子。“苦了你了……”他拇指心疼地擦過她的眼角,聲音哽咽。隨即,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不遠處陰影裏的四爺胤禛。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覆雜難言。感激、尷尬、審視、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種種情緒無聲交織。十四深吸一口氣,松開雪苒,卻仍緊緊攬著她的腰肢,將她護在自己身側,然後朝著四爺,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四哥,”他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清朗,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和沈重,“胤禵……多謝四哥這段時日對苒兒和弘明的救護之恩!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四爺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神色已恢覆了一貫的冷峻平靜,只是眼底深處依舊是一片望不見底的幽潭。兄弟之間,何須言謝。”他淡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你能平安歸來,便是最好。皇阿瑪和額娘都憂心不已,既已回京,便速速進宮請安吧。”他的目光在十四緊攬著雪苒的手臂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畫面。是,胤禵稍後便去。”十四點頭,手臂卻將雪苒攬得更緊,宣示主權的意味不言而喻。他低頭看向懷中人,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溫柔,“苒兒,去收拾一下,我們回家。”回家”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雪苒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渴望。她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卻是安心和期盼的淚。然而,當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一旁沈默佇立的四爺時,心中卻莫名地咯噔一下。他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似乎隱藏著某種讓她不安的東西。這段時日他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那些深夜裏覆雜的眼神、以及那個險些失控的瞬間……紛亂的記憶碎片湧上心頭,讓她的喜悅中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和……愧疚?她迅速低下頭,不敢再看四爺,只輕聲道:“……好。”收拾的過程很快。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屬於她的東西本就不多。乳母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弘明,小家夥似乎感受到父母團聚的氣氛,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也不鬧。十四一刻也不願多待,牽著雪苒的手,再次向四爺道別後,便帶著她和孩子,大步離開了這座禁錮了她許久、卻也庇護了她許久的別院。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回貝勒府的路上。十四一直緊緊握著雪苒的手,目光幾乎無法從她臉上移開,訴說著分離後的種種經歷,語氣激昂後怕,又充滿失而覆得的慶幸。雪苒依偎在他身邊,聽著他熟悉的聲音,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填充著。可不知為何,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安,如同車窗外無法完全驅散的晨霧,始終縈繞不散。她時不時會想起四爺最後那個平靜的眼神,想起漱玉軒裏那段交織著恐懼、依賴和混亂的日子。

回到貝勒府的這幾日,十四幾乎寸步不離。失而覆得的狂喜如同最醇厚的酒,浸泡著他每一寸感官,讓他看雪苒的眼神都帶著灼人的溫度,仿佛要將分離時日虧欠的註視一次性補回。夜色漸深,內室的紅燭燃得正旺,將一切都蒙上暖融暧昧的光暈。弘明已被乳母抱去安睡,偌大的寢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雪苒剛沐浴過,只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櫻色軟綢寢衣,烏黑的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身後,發梢的水珠偶爾滾落,沒入寢衣柔軟的布料中,勾勒出底下的曼妙。她正坐在梳妝臺前,手中拿著一把玉梳,卻有些心不在焉,眸光如水,映著跳躍的燭火,不知在想些什麽。十四沐浴出來,古銅色的肌膚上,幾處新添的傷疤猙獰卻更添男子氣概,未擦幹的水珠沿著溝壑緩緩滑落。他悄無聲息地走到雪苒身後,目光如同實質般,貪婪地流連在她鏡中的倒影上——那纖細脆弱的脖頸,那微微敞開的領口下若隱若現的玲瓏鎖骨,還有那被薄薄衣料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伸出手,並非接過玉梳,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梳理長發的手。他的掌心滾燙,帶著剛沐浴後的濕氣和一絲不容拒絕的力道。雪苒微微一顫,擡起眼簾,透過銅鏡對上他深邃灼熱的眼眸。那裏面翻湧的情欲幾乎要將她吞噬,讓她的心跳瞬間漏跳了一拍,臉頰飛起紅霞。“胤禎……”她輕聲喚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嬌怯的顫抖,卻不似以往的驚惶,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撩人心弦的邀請。這一聲輕喚徹底擊碎了十四最後一絲名為“克制”的弦。他俯下身,滾燙的唇瓣精準地捕捉到她敏感的耳垂,輕輕含吮啃咬,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最脆弱的頸側。“嗯……”雪苒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弱的吟叫,手中的玉梳“啪嗒”一聲掉落在地。她下意識地向後靠去,正好嵌入他堅實滾燙的懷抱。他的吻如同密集的雨點,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積壓已久的渴望,從她的耳垂蔓延至脖頸,留下串串濕熱的印記。大手也毫不遲疑地探入,撫上她的滑膩,那觸感讓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繼而更加用力地摩挲,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引起她陣陣無法抑制的戰栗。“苒兒……我的苒兒……”他喘息著,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熾熱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迷離的水眸和微張的紅唇,“這一次,別再怕我……”說罷,他猛地低頭,狠狠攫取了那兩瓣他朝思暮想的柔軟唇瓣。這個吻不再是試探,而是徹頭徹尾的侵占和掠奪,帶著近乎野蠻的溫柔,撬開她的貝齒,糾纏著她的舌尖,汲取著她所有的甜蜜和氣息。雪苒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激情沖刷得七零八落。她能感受到他胸腔裏劇烈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濃烈氣息,能感受到他每一次撫過帶來的灼熱電流……曾經的恐懼和陰影,在這排山倒海般的愛欲攻勢下,竟奇異地開始冰消瓦解。她的手,原本下意識地抵在他胸前,此刻卻慢慢地失去了推拒的力道,轉而變成了無力地攀附。她的身體在他的懷裏一點點軟化,如同一塊遇熱的酥酪,幾乎要融化在他的體溫之中。細微的、貓兒般的嗚咽從兩人緊密貼合的唇瓣間溢出,非但不是拒絕,反而更像是最動人的催化劑。十四感受到她的軟化與回應,心中狂喜萬分,動作愈發激烈。他輕易地解開了她那件寢衣,瑩潤的肩頭,不盈一握……大片雪白暴露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誘人的光澤,刺激著他所有的感官。他一把將她抱起,走向那張寬大的床榻。身體的驟然懸空讓雪苒輕呼一聲,下意識地緊緊摟住他的脖頸,將泛紅的小臉埋進他的肩窩。將她放入柔軟的錦被中,十四隨即而上。他的重量讓她感到一絲窒息般的壓迫,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種被填滿的安全感。他不再給她任何思考或退縮的機會,滾燙的唇和在她身上點燃一簇簇火焰,細致地膜拜過每一寸疆土,留下屬於他的印記。雪苒的意識漸漸模糊,只剩下身體最本能的反應。陌生的潮水一波波湧來,沖刷著她的四肢百骸。她忍不住蜷縮起來,纖細的手指插入他濃密的黑發中,無意識地收緊,發出細碎而難耐聲音。當最後的屏障被褪去,當他滾燙抵住時,雪苒本能地繃緊了一瞬。“別怕……”十四喘息著,汗珠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泛著粉色的肌膚上。他極力控制著幾乎要失控的沖動,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水,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看著我,苒兒……把你交給我……”雪苒睜開迷蒙的淚眼,望進他那雙充滿了愛欲、痛苦和無限深情的眸子裏。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終於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主動擡起纖,迎合了他。短暫的痛楚之後,是逐漸洶湧而來的、令人眩暈的陌生歡愉。紅帳之內,燭影搖動,喘息聲交織成最原始動人的樂章。十四如同不知饜足的困獸,一遍遍地索求著,仿佛要將彼此都燃燒殆盡。而雪苒,如同暴風雨中海面上的一葉扁舟,只能隨著他的節奏起伏飄蕩,在那極致的顛簸中,攀上一波又一波從未體驗過的高峰……不知過了多久,風停雨歇。十四將她汗濕的身體緊緊摟在懷中,兩人劇烈的心跳漸漸趨於同步。空氣中彌漫著情欲過後特有的靡靡氣息。雪苒疲憊地蜷縮在他懷裏,渾身酸軟得連指尖都不想動,臉頰貼著他汗濕的胸膛,聽著那有力而平穩的心跳,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和歸屬感緩緩流淌開來。十四低頭,愛憐地吻了吻她汗濕的額發,大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光滑的脊背,聲音帶著飽餐後的慵懶和滿足:“睡吧,我在呢。”雪苒閉上眼,在他令人安心的氣息包圍中,沈沈睡去。這一次,夢中再無恐懼和淚水,只有身後那人堅實滾燙的懷抱,如同最穩固的港灣。窗外的月光傾瀉而入,溫柔地籠罩著交頸而眠的兩人,仿佛也為這場遲來的、徹底的身心交融,披上了一層聖潔的銀紗。

自那一夜徹底的身心交融後,某種堅冰似乎真正消融了。十四貝勒府邸的氛圍,從劫後餘生的慶幸,悄然轉變為一種黏膩而溫馨的日常。晨光熹微,透過雕花窗欞,灑在纏枝蓮紋的錦帳上。雪苒是在一陣細密溫柔的啄吻中醒來的。十四早已醒了,卻不起身,只側臥著,用手支著頭,目光繾綣地描繪著她熟睡的容顏。見她睫毛微顫,便忍不住俯身,從她的額心、鼻尖,一路輕吻至那微微張合的唇瓣。“唔……別鬧……”雪苒尚未完全清醒,聲音帶著慵懶的鼻音,下意識地往他懷裏縮了縮,像只尋求溫暖的小貓。十四低笑,胸腔震動,手臂收攏,將她更緊地嵌入懷中。“醒了?”他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格外性感,“今日無事,再陪爺躺會兒。”話雖如此,他的手卻不安分地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游移,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暗示著另一種“躺會兒”的方式。雪苒臉頰緋紅,輕輕推了他一下:“天都亮了……弘明一會兒該醒了……”“有乳母看著。”十四不以為意,反而一個翻身,半壓著她,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交融,“苒兒,昨晚……可還疼?”他問得低沈,眼底卻帶著一絲促狹和得意。雪苒羞得恨不得鉆進被子裏去,眼神躲閃著,聲如蚊蚋:“還……還好……”“只是還好?”十四挑眉,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低頭又去尋她的唇,“那定是爺不夠盡力……”嬉笑玩鬧間,清晨的慵懶便被點燃成了另一場旖旎的風雨。不同於初次的急切和猛烈,這一次十四極盡耐心與纏綿,細致地引領著她,探索著彼此身體更多的秘密,直至兩人都氣喘籲籲,香汗淋漓。起身時,已近晌午。十四神清氣爽,親自替雪苒挑選了一身湖藍色繡百蝶穿花的錦緞旗袍,又按著她坐在梳妝。

“今日爺給你畫眉。”他拿起螺子黛,語氣不容拒絕,動作卻小心翼翼。雪苒仰著臉,看著他專註認真的神情,那雙慣於握韁執劍的手,此刻捏著纖細的畫眉筆,竟有些笨拙的可笑。他靠得極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面頰,讓她心尖微顫。左邊好像……畫深了些……”她忍不住小聲提醒。“無妨,本王覺得甚好。”十四端詳著,頗為自得,俯身在她唇上偷了個香,“本王的苒兒,怎樣都是美的。”用膳時,他更是將“寵溺”二字做到了極致。桌上的菜色大多是她喜愛的江南風味,他不停地為她布菜,甚至偶爾會直接夾了菜餵到她嘴邊,看著她小口吃下,便笑得心滿意足。下人們眼觀鼻鼻觀心,心中暗嘆,從前那個桀驁不馴的十四爺,如今竟像是換了個人。午後,陽光正好。兩人窩在窗下的軟榻上,雪苒靠著他的胸膛看書,十四則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她一縷青絲,或是低頭吻一吻她的發頂。偶爾就書中的內容討論幾句,多是十四故意說些歪理逗她,惹得她嗔怪地輕捶他,他便哈哈大笑,將她摟得更緊。弘明被抱來時,更是增添了無數樂趣。十四毫無形象地趴在地毯上,給兒子當大馬騎,或是將孩子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嚇得雪苒驚呼連連,他卻樂此不疲。看著他們父子嬉鬧,雪苒坐在一旁,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心底被一種暖融融的、名為“家”的充實感填滿。甚至到了晚間沐浴,十四也尋了借口擠進來。偌大的浴桶裏,水汽氤氳,花瓣漂浮。他從身後擁著她,下巴擱在她光滑的肩頭,大手“殷勤”地為她擦洗,卻總是洗著洗著就變了味,在水中又纏綿悱惻了一回,直到水微涼,才將她抱出,用柔軟的棉巾細細擦幹,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夜裏就寢,他更是必定要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肌膚相貼,嚴絲合縫,方才安心入睡。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真真實實地屬於他,再也不會離開。這些日常的點點滴滴,如同最細膩的春雨,無聲地滋潤著雪苒曾經千瘡百孔的心。她漸漸放下了所有心防,在他熾熱而專註的愛意裏,變得越來越柔軟,越來越依賴。有時甚至會無意識地對他撒嬌,或是露出些許從前的活潑嬌憨。十四對此極為受用。他享受著這種將她牢牢捧在掌心、精心呵護的感覺,享受著她眼中日益增長的依賴和愛戀。夫妻之間的閨房之樂,也愈發和諧默契,他熟知她每一處的敏感,總能輕易撩撥起她的情潮,帶她共赴雲雨之巔。日子仿佛蜜裏調油,每一刻都洋溢著溫馨與情趣。貝勒府的高墻之內,自成一方恩愛纏綿的小天地。然而,這份過於圓滿的甜蜜,卻總讓雪苒心底隱隱有一絲不真實感,仿佛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只是此刻沈溺在夫君深情中的她,尚且不願去深想那潛藏的暗流。

京城的天空,看似一如既往的碧藍如洗,然而紫禁城內的空氣卻日益凝滯,仿佛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沈悶。康熙爺的年邁與病痛,已不再是宮闈秘辛,太醫院院判頻繁出入乾清宮,龍榻前煎藥的苦澀氣息似乎都能飄出宮墻,縈繞在每一位皇子心頭。朝堂之上,波瀾詭譎。往日尚且維持著表面和睦的阿哥爺們,如今言辭交鋒間已隱隱帶上了刀鋒。太子之位空懸,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吸引著所有渴望權力的飛蛾,蠢蠢欲動,時刻準備著搏命一撲。十四爺胤禵作為手握兵權、聖眷正濃的皇子,自然被卷入了風暴的中心。支持他的武將們摩拳擦掌,而其他陣營的攻訐也愈發犀利。他每日下朝歸來,眉宇間常帶著難以化開的疲憊與凝重,即便在面對雪苒和弘明時強顏歡笑,那眼底的深思與壓力也瞞不過與她日夜相伴的枕邊人。雪苒的心,如同系在風箏線上,隨著朝堂的風向忽上忽下。她不懂那些覆雜的政鬥權謀,她只敏銳地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在逼近。每次十四出門上朝,她都會提心吊膽,直到看到他平安回府,才能悄悄松一口氣。這日晚膳後,內室燭火溫馨。弘明已在搖籃裏酣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雪苒正靠在軟榻上為十四縫補一件常服袍袖上細微的刮痕,十四則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卷兵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上,而是放空著,顯然心事重重。“今日……朝上又不太平了?”雪苒放下針線,輕聲問道,眼中滿是擔憂。十四回過神,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蹭著她的發頂,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安撫:“無事,不過是些老生常談的爭論。爺應付得來。”

然而,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洩露了真實情緒。雪苒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頭,柔聲道:“我知道我不懂那些大事,我只盼著你平平安安的。皇阿瑪身子不適,這些時日,你能不能……盡量少離京?”她仰起臉,燭光下眸子裏水光瀲灩,帶著全然的依賴和懇求,“我和弘明……都不能沒有你。”十四的心瞬間軟成了一汪春水。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間,鄭重承諾:“好,聽你的。若非萬不得已,爺絕不輕易離京。就守著你們娘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幾日後的深夜,一份八百裏加急軍報打破了京城的寧靜——西北準噶爾部趁大清國內部註意力集中於皇位更疊之際,再次蠢蠢欲動,騷擾邊境,規模雖不大,卻挑釁意味十足,邊關告急!朝堂之上立刻炸開了鍋。主戰主和派爭論不休,但無論是何立場,都需要一位重量級的皇子親自前往坐鎮安撫,以示朝廷重視。康熙爺在病榻上下了旨意,點將十四阿哥胤禵。旨意傳到貝勒府時,十四臉色沈郁。他剛剛答應雪苒不久……且此時離京,無異於主動遠離權力中心,將巨大的不確定性留給後方。雪苒得知消息,摟著十四脖子,擔心的說,朝堂現在這麽亂,你這一走,萬一……萬一京中有變怎麽辦?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十四緊緊抱住她顫抖的身體,心中亦是天人交戰。皇命難違,邊境不安更關乎國本。可嬌妻幼子的擔憂,以及京中詭譎的形勢,同樣讓他無法放心。苒兒,別怕,別怕……”他一遍遍安撫著,卻無法給出肯定的承諾。雪苒在他懷裏哭了許久,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然而,當情緒慢慢平覆後,她擡起頭,那雙被淚水洗滌過的杏眸中,卻漸漸凝聚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和勇氣。她擦幹眼淚,看著十四,聲音依舊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皇命不可違,邊境百姓亦不可不顧。你若非去不可……那我便同你一起去!”“胡鬧!”十四斷然拒絕,“西北苦寒之地,又正值戰亂,你身子才剛好些,如何受得了?更何況弘明還這麽小!”

正是因為弘明還小,不能沒有阿瑪!”雪苒抓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我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危險!我是你的福晉,不是籠中的金絲雀。你在哪裏,我和孩子就在哪裏!苦寒戰亂我都不怕,我能照顧自己,也能照顧你!至少……至少讓我在你身邊,而不是留在京城日夜懸心,擔驚受怕!”她的話語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十四心中的重重顧慮。他震驚地看著她,這個平日裏柔弱似水、需要他精心呵護的小女人,此刻眼中閃爍的光芒,竟如此堅韌奪目。她不是在任性,而是在用她的方式,與他共同承擔風雨。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澎湃的愛意沖擊著十四的心臟。他猛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傻苒兒……”他的聲音沙啞無比,充滿了感動和震撼,“你怎麽這麽傻……”

“那你答不答應?”雪苒在他懷裏追問,帶著一絲倔強。十四沈默了片刻,最終,沈重地點了點頭。他了解她,一旦下定決心,便再難更改。與其讓她留在京城獨自承受未知的風險和無盡的擔憂,不如將她帶在身邊,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保護。盡管前路艱險,但夫妻一體,生死與共!“好!我們一起去!”他斬釘截鐵地說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屬於武將的銳利和豪情,“有爺在,定護你們母子周全!”決定既下,府中立刻忙碌起來,開始秘密準備行裝。而這對年輕的夫妻,在即將到來的風雨面前,心卻貼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近。夜晚的纏綿,更多了幾分患難與共的深情和不舍,旖旎之中,平添壯烈。京城的天空依舊陰雲密布,但貝勒府內,卻亮起了一盞共同面對未知風雨的燈。雪苒將她最珍愛的幾件首飾和弘明的小衣物仔細打包,眼神堅定而溫柔。她知道,前方之路必然坎坷,但只要與他攜手,她便無所畏懼。四爺胤禛端坐在書房內,指尖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被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發出極輕微的聲響。粘桿處送來的密報正靜靜躺在紫檀木書案上,上面的字句冰冷而清晰:十四貝勒府近日暗中籌備行裝,采購大量禦寒物資及傷藥,動向異常,疑與西北軍情有關,且……福晉鈕鈷祿氏似亦在準備之列“同行”二字,像一根尖銳的冰刺,猝不及防地紮入四爺的心口。他幾乎能立刻想象出那場景——十四如何說服她,或是她如何執意相隨?西北苦寒,風沙凜冽,甚至可能有刀兵之險!她那般嬌弱的身子,如何受得住?那日雷雨夜她昏厥在自己懷中冰冷輕盈的觸感猶在,那份極致的脆弱與美麗,合該被精心豢養在溫暖安全的金絲籠中,而非去那莽荒之地承受風霜刀劍!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和怒意在他冰冷的胸腔裏翻騰。是氣十四的魯莽不顧後果?還是恨她竟如此毫不猶豫地選擇與十四共赴險境?抑或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近乎嫉妒的灼痛?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書房內空氣凝滯,只剩下更漏單調而令人心煩的滴答聲。良久,他眼底翻湧的情緒漸漸被強行壓下,重新凝結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不能阻止。於公,皇命已下,十四出征名正言順;於私,他沒有任何立場和理由去阻攔他的弟媳跟隨她的丈夫。任何逾矩的關心和阻攔,在此刻敏感的朝局下,都可能被解讀為別有用心的算計。然而,一想到她可能面臨的艱辛和危險,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適便攫住了他。他必須做點什麽。是夜,月涼如水。四爺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十四貝勒府的後門。他沒有通傳,只讓蘇培盛上前低聲告知門房。片刻後,書房的門被推開,十四顯然有些意外他的深夜到訪:“四哥?這麽晚了,可是有急事?”他眉宇間帶著一絲尚未消散的凝重和忙碌痕跡。四爺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書房內尚未完全收拾好的輿圖和幾箱顯然是新備的物資,心中了然。他面無表情地走到主位坐下,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西北之事,皇阿瑪既已定了是你,便需謹慎行事。準噶爾部狡詐,地形覆雜,這幾份是我讓人整理的邊境詳圖和一些關於當地部落風俗人情的記錄,或對你有所助益。”他將一個厚厚的卷宗放在案上,語氣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兄長姿態。十四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隨即接過:“多謝四哥費心。”“嗯。”四爺淡淡應了一聲,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仿佛不經意般提起,“聽聞……弟妹此次也要隨行?”十四聞言,神色微凝,看向四爺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但很快便化為一種混合著驕傲與無奈的坦然:“是。她……放心不下,定要同去。讓四哥見笑了。”“胡鬧!”四爺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厲色,“西北是什麽地方?豈是婦孺能隨意前往的?刀劍無眼,風寒刺骨,她身子才將養好些,你便由著她如此任性?若是有個閃失,你待如何?他這番話,聽起來完全是站在兄長的立場上斥責弟弟思慮不周,關切皇室子嗣安危。十四被他說得面色有些訕訕,卻並未退縮,反而嘆了口氣:“四哥,你的顧慮我明白。但苒兒的性子……外表柔弱,內裏卻倔強。她並非不知危險,只是……唉,她說與其留在京中日夜懸心,不如在我身邊,生死都能在一處。”他說著,語氣裏竟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和酸楚。生死一處……”四爺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脹和刺痛。他想象著她說這話時的神情,那般決絕,那般義無反顧,卻不是為了他。他猛地站起身,背對著十四,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寂寥的月色,沈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已恢覆了一貫的冷硬,只是似乎比平時更低沈了些:“既然你已決定,我也不再多言。這些藥材你帶上,宮裏的秘制金瘡藥和禦寒的方子,比外面的好些。”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卻沈甸甸的錦盒,放在案上,並未回頭。“四哥……”十四看著那錦盒,又看看四爺挺拔卻莫名透著一絲孤寂的背影,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他這位四哥,向來冷情冷性,今日這般……已是極為難得的關切。“不必多說。”四爺打斷他,轉過身,目光沈靜地看向十四,最後囑咐道,“既帶了家眷,更需萬事謹慎,以安危為重。京中……有我。”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分量。十四鄭重點頭:“胤禵明白,多謝四哥!”四爺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便走。只是在經過通往內院的那道月亮門時,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目光似乎極快地、極其深沈地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覆雜得如同此刻被薄雲遮掩的冷月,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也不能言說的情緒——擔憂、不讚同、一絲慍怒,還有那深埋於底、絕不容窺見的不舍與牽掛。然後,他再無停留,大步融入沈沈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到來。而內院暖閣裏,正在燈下最後檢查行裝的雪苒,莫名地感到一陣心緒不寧,下意識地擡頭望向窗外,卻只看到一片寂靜的黑暗和一輪清冷的月亮。她輕輕撫了撫胸口,那裏,似乎殘留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來自遠方的悸動。西北的蒼穹,高遠而遼闊,湛藍如洗,與京城的精致旖旎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粗獷而原始的力量。大軍開拔,旌旗獵獵,十四爺胤禵銀甲白袍,一馬當先,英姿勃發,宛若戰神臨世。而他的身側,一輛特意加固、鋪著厚厚毛皮的馬車裏,坐著他的心尖珍寶——雪苒。初至邊陲,條件自是艱苦。風沙起來時,遮天蔽日,營帳被吹得呼呼作響。但雪苒並未如十四擔憂的那般嬌氣脆弱。她很快適應了下來,甚至學著當地婦人的樣子,用輕紗蒙面,抵擋風沙。她將他們的臨時府邸布置得盡量舒適溫馨,一盆從京中帶來的水仙,竟也在邊塞的寒風中頑強地吐露著幽香。十四在外征戰,她便在府中默默等候,祈禱。每當得勝歸來的號角響起,她總會穿上他最喜愛的顏色,站在營寨門口,翹首以盼。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騎著駿馬,披著夕陽凱旋而來時,她眼中綻放的光芒,比天邊的霞光還要璀璨。十四的軍事才能在此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他戰術靈活,用兵如神,又體恤士卒,深得軍心。接連幾場漂亮的勝仗,不僅狠狠打擊了準噶爾部的氣焰,穩固了邊疆,捷報傳回京城,更是令康熙爺龍心大悅,龍體似乎都因此硬朗了幾分。嘉獎的聖旨很快傳來,康熙帝禦筆親書,晉封十四阿哥胤禵為“大將軍王”,賜金盔金甲,節制西北諸軍,權柄赫赫,恩寵一時無兩。接旨那日,軍營沸騰。十四穿著禦賜的金甲,在萬千將士的歡呼聲中,愈發顯得英武不凡,氣宇軒昂。而雪苒就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吉服,頭戴點翠鈿子,儀態萬方。風沙並未損她容顏分毫,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京城貴女沒有的堅毅神采。她仰頭看著自己光芒萬丈的夫君,眼中充滿了自豪與愛戀,唇角含笑,風華絕代。戰事稍歇,邊關迎來了短暫的和平。十四卸下戎裝,換上一身寶藍色的蒙古袍,更顯肩寬腰窄,俊朗不羈。他常常帶著雪苒,策馬漫游在廣袤的草原上。雪苒也入鄉隨俗,換上了蒙古女子的袍服。她偏愛柔和的水藍色或杏子粉色,衣襟和袖口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寬大的腰帶束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長發編成無數細碎的小辮,綴以綠松石和小小的銀鈴,跑動起來叮咚作響,如同最動聽的音樂。她騎著溫順的小馬,跟在十四身邊,笑容比草原上的格桑花還要美。夕陽西下,他們並轡立於高坡,看長河落日,壯美無比。十四從身後擁著她,下頜輕蹭她的發頂,指著遠方:“苒兒,你看,這萬裏江山……”他的話語未盡,但那份雄心與意氣,已不言而喻。雪苒依偎在他懷裏,只覺得天地浩大,歲月靜好,心中被滿滿的幸福充盈。然而,最大的驚喜,在一個平靜的清晨悄然降臨。近幾日,雪苒總覺得有些慵懶嗜睡,胃口也不似往常。起初只當是邊塞水土不服,並未在意。直到這日清晨,侍女布膳時,送上了一碟當地特色的奶酥,那濃郁的奶腥氣撲面而來,雪苒竟突然一陣反胃,幹嘔起來。“福晉!”侍女嚇得臉色發白。聞訊趕來的十四更是緊張萬分,立刻傳了軍醫。須發皆白的老軍醫仔細診脈後,臉上露出了笑容,起身對著十四和雪苒拱手道喜:“恭喜大將軍王,賀喜福晉!福晉這是喜脈啊!依脈象看,已近兩月,胎象平穩!”喜脈?!十四楞住了,足足好幾秒沒有反應。隨即,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他猛地看向雪苒,只見她也正怔怔地撫著自己的小腹,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如夢似幻的驚喜,眼眶迅速泛紅。“苒兒!你聽到了嗎?我們有孩子了!我們又要有孩子了!”十四激動得一把將她抱起,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嚇得老軍醫連聲提醒“小心小心”。雪苒摟著他的脖子,又是哭又是笑,所有的羞澀都被這巨大的喜悅沖散。這個孩子,是他們歷經磨難、感情愈發深厚的最好見證,是上天賜予他們在塞外最美的禮物。十四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如同對待一件無價之寶,大手輕輕覆蓋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他蹲下身,將耳朵貼上去,像個傻氣的毛頭小子一樣,似乎想聽聽裏面的動靜。“還早著呢。”雪苒破涕為笑,手指輕輕插入他濃密的發間。“本王不管!”十四擡起頭,眼中閃爍著激動和無比堅定的光芒,“從今日起,你不許再騎馬,不許勞累,想吃什麽告訴本王,本王給你弄來!定要平平安安地給本王再生個大胖小子或漂亮格格!”自此,大將軍王麾下的將士們發現,他們主帥臉上的笑容愈發多了,甚至偶爾在處理軍務時都會莫名其妙地笑起來。而那位美麗得如同天山雪蓮般的福晉,更是被呵護得無微不至,儼然成了西北軍營裏最珍貴的存在。塞外的風依舊凜冽,但他們的愛巢卻溫暖如春。這個意外降臨的小生命,如同最堅韌的戈壁紅柳,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紮根生長,為這對恩愛夫妻的邊關歲月,增添了無限的光彩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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