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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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沈漫這一覺似醒非醒,再睜眼以為是第二天早上,沒想到四周仍然黑黢黢的,摸到手機看了眼,啊?才十點?

她下床去洗手間,推門發現林鳶那屋門敞著,床上沒人。

去哪了?大晚上的。

上完廁所,沈漫把客廳燈打開,看見餐桌上有個面碗,裏面的方便面已經坨了,上面還蓋著一個金黃色的煎蛋。

怎麽偏偏那會兒睡著了?

想吃,非常想吃......

忽然沈漫想起什麽看向垃圾桶,被她丟掉的面餅還在,所以這碗是新的。

她承認當時因為提起以前的事感覺臉上掛不住才那樣,但她絕不會跟林鳶道歉。

脫掉睡衣,沈漫換上裙子打算去小賣部買點吃的,但只找到一把鑰匙,有鑰匙鏈的那把不在鞋櫃上,看來林鳶不打算還她。

夜晚的基地清風徐來,沒了白天的熱鬧氣,變得平靜冷清,會場已經熄燈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沈漫掏出手機給筱楠打電話,“晚上還順利嗎?我睡著了。”

“沒事,辰光明天有訓練,一早孫玉澤會去操場盯著。”

“好,你早點睡。”

“晚安,漫姐。”

掛斷電話,沈漫發現走到門衛處了,裏面亮著燈,大爺這會兒正坐在椅子上看電視,不知道什麽節目,大爺看得目不轉睛。

沈漫繼續往前,從門衛這邊開始路燈多起來,視線也隨之清晰,經過宿舍,說話聲從敞開的窗戶傳出來,她沒興趣聽,一心往小賣部走,只是還沒走到就發現小賣部關門了,要買東西只能去外面。

沈漫隱約記得剛到基地那天晚上吃飯,從北門出去走一段路有店鋪,可這麽晚了,還有沒有店開門都不知道。

算了,餓著吧。

聽著風吹樹葉的聲音,沈漫在小賣店門前坐下,掏出煙盒點了一根,她只抽細的煙,一天幾根,癮不算大,剛抽了一口,煙霧向身體裏游走,將傍晚她和林鳶爭吵的畫面從記憶裏頂出來。

繃了幾天,竟然被他吼哭了,即便四下只有沈漫自己,還是覺得丟人到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時小賣部旁邊胡同傳來說話聲,緊接著走出兩個人,是林鳶和王欣睿。

月上樹梢,孤男寡女......

沈漫假裝沒看見,低頭往桌上的煙灰缸裏彈煙灰,說是煙灰缸,其實是個什麽瓶子上的蓋兒,裏面放了水,和煙灰缸一個作用。

雖然沈漫裝沒看見,可林鳶和王欣睿都看見了,快走到沈漫身邊時王欣睿說:“你送我回宿舍吧?”

沒想到林鳶直接拒絕,“我還有事。”

“噢。”

王欣睿忽然停下來跟沈漫打招呼,“沈總,這麽晚還在外面啊。”

和沈漫直接向本人問名字不同,王欣睿是找聞巖打聽的沈漫,可除了名字以外其他沒問出什麽。

沈漫知道王欣睿故意跟她搭話,如實回答,“餓了,出來找吃的。”

“小賣部每天九點半準時關門,下次記得早點來。”

沈漫點點頭,把煙拿下來彈煙灰,見王欣睿還沒走的意思,她擡眼看過去,“你跟林鳶表白了嗎?”

話題急轉,王欣睿被問得眼神閃躲,她壓根兒沒想到沈漫這麽大膽,當著林鳶的面也敢直接問出口......

“沈漫。”林鳶語氣嚴肅,試圖阻止沈漫接下來的胡言亂語。

但沈漫全然不理會,繼續說:“他很好追的,不信你試試。”

沈漫這麽說不只是為了逗王欣睿,而是有事實可依,當初沈漫主動跟林鳶表白的時候他一下就答應了,不費吹灰之力。

“我沒追......”王欣睿說完瞟了林鳶一眼。

林鳶“咳”了聲,“她跟你開玩笑,別介意。”

沈漫沖王欣睿挑逗式的眨眨眼,“沒開玩笑,真的。”

“我回去了。”王欣睿像有點怕沈漫一樣,偷偷瞥了她一眼,趕緊離開是非之地。

樹下影影綽綽,只剩沈漫和林鳶,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她還在抽煙,雖然已燃到末尾,但如果沒有這支煙,她可能會逃跑。

“回去吧。”林鳶說。

嗯?沈漫以為林鳶會不高興,沒想到他語氣倒平靜。

見沈漫不動,林鳶坐到她對面,從煙盒裏抽出一根,打火機也拿她的。

點燃抽了一口,煙霧四散開來,沈漫第一次見他抽煙是劉懷廷給煙那次,當時只看到側面,而現在是正面,沖擊感更強。

分開這幾年兩人都有了不良嗜好,沒法說是被誰逼迫,因為成年人懂得趨利避害,抽煙在短期內能緩解一些情緒焦躁,但長期對身體不好,所謂的趨利避害也只是顧全眼前而已......

“我去北門送東西,回來在快遞寄存處碰到她,就一起過來了。”

林鳶這是在解釋?

沈漫伸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攤開,“我的經書扣,還我。”

“我要不還呢?”

“耍無賴啊?”

林鳶拿掉煙,看過來的眼神讓沈漫猜不透,但隱約感覺他心情還不錯,並沒因為她剛才那樣對王欣睿而不滿。

等等,林鳶不會得意上了吧?被女孩子喜歡就得意嗎?還是覺得這樣可以證明什麽?

想到這些沈漫竟有點氣,腳伸出去,踢到林鳶的鞋,“我走之前必須還我。”

沈漫給他限制期限。

“哪天走?”

“會議結束第二天。”

林鳶彈彈煙灰,“還來嗎?”

“有工作需要就來。”

眼下明明是夏天,可林鳶卻感到一股涼意穿透他的身體,像行走在盛城的冬天,無盡的寒冷,無盡的漫長,還有無盡的等待。

林鳶將半截煙掐滅,“回去吧。”

他又重覆一遍,這次沈漫終於起身,跟他一起往回走。

白天一眼望到頭的路,此刻被黑夜隱匿了終點,沈漫發現林鳶不像之前走那麽快了,她跟得上。

“外面還有哪個小賣部開門嗎?”

“回家再給你煮一碗。”

回家?

沈漫不想自作多情,“不麻煩了,我出去隨便買點東西吃。”

本來聽林鳶那麽說她有點開心,誰知道下一秒林鳶的話讓她的心情又跌到谷底。

“沒事,反正以後也沒機會。”

“......”

以後,也沒。

沈漫感覺自己被林鳶蓋章定性了,這段關系不是在四年前結束的,而是在此時此刻,四年前林鳶沒給她任何回應,現在卻有了。

手機突然震動,將沈漫發散的難過情緒收攏,她看眼來電人,是劉懷廷。

怎麽這麽晚打來?

“餵,廷哥。”

“在哪?”

沈漫一頓,聽出他語氣不太好。

“在外面。”

“為什麽去跟林鳶住?想覆合嗎?忘了分手時你哭成什麽德行了?他有挽留過你嗎?!”

聲音太大,沈漫慌忙把音量調小,不知道林鳶聽沒聽見,沈漫見他皺了下眉,就算沒全聽也聽到了一部分。

沈漫放慢腳步,“貴賓樓沒有空房了,太吵我睡不著。”

“我問你是不是想跟他覆合?!”

他大聲喊,沈漫也大聲,“不會覆合!你想多了。”

這句話林鳶實實在在聽到,他加快腳步,把沈漫甩在身後,拐個彎消失不見。

等看不到他身影,沈漫終於松口氣,“明天我讓筱楠把機票改簽,回家一趟。”

“嗯?難得,主動要求回家。”

“......”

沈漫和家人的關系很難講,沒有水火不容,也沒有十分親近,其實以前還可以,跟林鳶分手後沈漫心情不好,跟誰都不熱乎,工作後很少回家,但只要一回去就被爸媽嘮叨,她聽得煩,吵過一架,這一架變成一家人之間的心結,一直沒解開,所以她更不願回去,雖然心裏是想家的。

“我前幾天給你爸寄了一瓶茅臺,等你回家陪他喝。”

“你又給他買酒,我媽不讓喝。”

“一年喝兩回,沒事。”

“不說了,早點睡。”

掛斷電話沈漫往回走,快走到單元門口時看到一只三花貓,它悠閑地散著步,步伐和門衛大爺有一拼。

怎麽這裏的人和物都有一種慢悠悠的感覺呢?

當然,除了林鳶,他總是個例,以前是,現在也是。

沈漫站住,沖三花方向勾勾手,“喵~”

三花聞聲擡頭,放大的瞳孔沾染夜色,看不太清楚,沈漫小心往前蹭,每蹭一步“喵”一下,三花則一直看著她,絲毫不閃躲。

眼看沈漫要摸到它腦門的時候聽見一聲“咳”,突來的聲音讓人和貓瞬間警覺,三花瘋狂逃竄,很快不見貓影,沈漫轉頭,看見一樓一扇窗戶開著,林鳶撐在窗臺上,嘴裏叼著根煙,火苗一閃一閃。

漆黑的夜,微弱的啟明星,綠色的墻面,抽煙的男人。

不管這幾天看到怎樣的景色都不及眼前......沈漫有些沈迷,像墜入夢魘,有些分不清虛幻與現實。

林鳶把煙拿下來,彈彈煙灰,說:“基地裏的貓都是流浪動物,攻擊性強,而且沒打過疫苗。”

攻擊性強?沈漫竟覺得這句話說的是林鳶自己。

她走上臺階,墊腳伸手奪過林鳶的煙,含在嘴裏吸了一口,煙霧吐出去,在沒風的夜晚緩慢漂浮,像極了頭頂的雲彩。

冷白色,有點辣,沈漫抽不太習慣,她不顧林鳶詫異的眼神,又把沾了口紅印的煙塞回去。

“你跟別人也這樣嗎?”

沈漫不解,“什麽?”

“沒有邊界。”冷笑在林鳶嘴角蔓延,“一邊說不會跟我覆合,一邊又和我抽同一根煙。”

林鳶的話讓沈漫剛才的輕盈之態轉瞬即逝,像有什麽壓在她胸口,喘不過氣。

“還是你覺得可以隨便耍我,拿我當樂子。”

不帶迂回的戳穿,字字往沈漫心頭紮,她咬著發顫的嘴唇,盡力讓自己平靜,“主動提分手的就是壞人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對你怎麽樣你心裏有數。”

兩人對視著,但沈漫眼裏的倔強被夜色加持,顯得更加濃烈。

“進來。”林鳶站直,煙灰掉到窗臺邊緣,又彈射到地面,他退回去,把窗戶重重關上。

沈漫以為林鳶讓她進屋好繼續爭辯,可她一點都不想爭吵,在原地足足站了一分鐘才走進單元門,樓道裏有股濃重的水泥墻味道,冰冷,陰涼。

開鎖進屋,沈漫看見腳下多了一雙拖鞋,淡黃色,看尺碼應該是女人穿的,但是不是新的不清楚。

她沒穿,光腳進去,大聲喊林鳶名字。

“林鳶。”

沒回應。

“林鳶!”

第二聲剛落地,林鳶從臥室開門出來,一臉“有何貴幹”的表情,他繞過沈漫,把拖鞋拿起來扔到她腳下,“新的,不用嫌棄。”

沈漫板著臉把鞋穿上,“我要洗澡。”

林鳶擡擡下巴,“那就洗啊。”

“有熱水嗎?”

“你自己不會看嗎?”

沈漫被噎得不輕,她回屋拿了洗漱的東西走向洗手間,“嘭!”地一聲,用力關上門。

衣服脫掉,花灑擰開,她伸手試了試,涼的,又連續放了差不多五分鐘,越來越涼,一股火竄上來,沈漫回手用力打翻沐浴液,玻璃瓶落地就碎了,乳白色液體從裏面流出來,順著水流往下水道方向淌。

“怎麽了?”

沈漫聽到說話聲,望向玻璃門外模糊的人影,又看看鏡子裏一絲/不掛的自己,沒吱聲。

“咚咚!”

林鳶站在門外,側耳細聽裏面的動靜。

“沒熱水。”沈漫聲音有些抖。

“你先穿上衣服。”

沈漫禁不住冷笑一聲,心想:“我什麽樣你沒見過?”

她無奈扯下睡衣,把帶子胡亂系上。

門打開,林鳶低頭往裏走,繞過玻璃碎片關上水龍頭,在熱水器上按了幾下,說:“不好意思忘了,我平時不開熱水。”

他說完轉過頭來,沈漫靠墻站著,有血水從赤著的腳底往出流,她一動不動,想逼迫林鳶做點什麽。

“啊!”

突然沈漫身體騰空,她毫無防備叫出聲。

幹嘛?!沒等問出口,她一個起伏半躺在沙發上,睡衣一側滑落,胸口半裸。

“別動。”

林鳶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個藥箱,打開一通翻找,動作很急,上面用不著的藥被隨便扔出來,散落得到處都是。

終於找到紗布和碘酒,林鳶這才擡頭,視線在她胸口短暫停留後又低下,說:“可能有點疼。”

這句話似曾相識,沈漫忽然笑出聲,當初把第一次給林鳶的時候他也這麽說過......

花灑殘留的水有節奏地滴落,沈漫聽著水聲,看林鳶用鑷子從她腳底拔出一小塊玻璃碎渣扔進垃圾箱,手法熟練,不知道是不是林鳶碰到她腳背的觸感讓心跳加快,轉移了她的註意力,反正沒感覺疼。

忽然沈漫想到什麽,晃晃受傷那只腳,問:“是不是你給我買的燙傷膏?”

腳趾頂到林鳶胸口,他不答,但停頓的動作似乎做了回應。

“謝謝。”一碼歸一碼,沈漫覺得該謝。

“伸手。”

“嗯?”

“右手。”

沈漫不明所以伸過去,林鳶看了一眼,說:“藥再抹兩天,疤痕慢慢就淡了。”

林鳶擰開碘酒,塗抹的時候沈漫“嘶”了聲,這回感覺到疼了,其實紮得並不深,可以往出差只是心累,這次卻接連受傷,沈漫懷疑自己是不是和基地的風水犯沖。

紗布包紮完,林鳶起身走到洗手間門口,看了眼熱水器顯示屏,說:“水溫可以了,你還洗嗎?”

“洗。”

沈漫往回扯扯睡衣,沖林鳶伸手,“麻煩林教官扶我一把。”

她能走,但她不想,因為林鳶今晚對她的態度實在惡劣,所以她要回擊。

沒想到林鳶竟然沒拒絕,他走過來俯身,將“扶”換成了公主抱,離地的一霎沈漫看著他的側臉,控制不住心跳加速,臉頰像打了腮紅。

“單腳站著,別動。”

把沈漫放下,林鳶回餐桌旁拿了把椅子,放到花灑下面,“坐著洗吧,腳擡起來,別沾到水,洗完喊我。”

沈漫聽著流水聲,好半天一直楞神,身上幾處還殘留被林鳶抱過來時的壓迫感,忽然幾滴水濺到她臉上,讓她在水汽繚繞中一下清醒。

速戰速決,洗完澡沈漫沒叫林鳶,而是一瘸一拐走到門口,開門的瞬間聞到一股面香,林鳶正站在廚房竈臺前,低頭看著即將出鍋的面。

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他可太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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