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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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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李宅,雙清廬。

郭蓉身穿淡青色長裙,胸前兩顆飽滿的櫻桃刺繡,襯得她臉蛋紅嘟嘟的。冷碸換了件白色襯衫,衣領處繡著顆小小的櫻桃。

“這湯是特意煲的,加了淡菜,口感清新。”李詩情強力推薦。

郭蓉嘗了一口:“是……一口清醒。”

冷碸給她添茶:“畢竟是海鮮,有些腥味。”

“淡菜,有補肝腎、益精血之效,只可偶爾食之。”郭蓉抿了口茶。

眾人憋笑。

“師姐說得不錯,特意煲的。”

郭蓉不好意思,又灌了大口淡菜湯。大家看著冷碸嘴角抽動,紛紛笑出了聲。

“冷師弟帶著你去哪裏轉了,有沒有去蕉林廣場?”六師兄問。

“那片芭蕉林還真有什麽典故?”郭蓉很感興趣。

六師兄故作追思:“相傳李家一舉子上京趕考,為免其妻空等寂寞,在屋前移種芭蕉兩株,舉子高中被顯貴相中,想招他為婿。”

郭蓉一臉認真:“結果呢?”

“舉子得罪顯貴,功名被奪,疾病纏身,回來時芭蕉樹亭亭如蓋,可他的妻子相思過度,早已病逝。”

郭蓉唏噓不已。

李詩情有些生氣:“你杜撰也要想個美滿結局,看把姐姐惹的。”

“那我說個正經的,那片蕉林是冷家太爺爺和太奶奶定情的地方。”

郭蓉看向冷碸:“是真的嗎?”

她這時才註意到冷碸一直在幫她布菜。他動作輕柔熟稔,這種感覺不像是弟弟心疼姐姐,也不像是師父照顧徒弟,很熨帖,很舒心。

冷石安嘴快:“我知道,他們是自由戀愛,聽說畫焦院裏那幾株芭蕉就是從那移植的。”

“畫焦院?”李詩情問。

“巫陽老家的院子,匾額還是太爺爺的親筆,現在我哥住那兒。”

“心悲則畫焦,就是顏色灰暗而已,怎到你家就成了芭蕉美人。”李詩情打趣。

郭蓉外公總說冷家的男人很深情,看來不無道理,也許這就是他老人家原諒冷三叔的原因。

李家兄弟聊起武術招法,談到激動處,不自覺操起地方口音,冷碸沒覺得不妥,談笑自如。郭蓉跟他們之間好像壘起高墻,她也不勉強自己突破壁壘。

“我不要了。”郭蓉小聲對冷碸說。他便將剛剝好的蝦,放進自己的碗裏。

李詩情將他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有些失神。

飯後,郭蓉跟著李詩情拿了點水果回來,眾人竟然玩起飛花令。

李詩情小聲問身邊的人:“已經無聊到這種程度了。”

那人解釋:“三嫂想要去結婚紀念旅行,師兄說飛花令贏了他,就答應。現在分立兩派,把所有人都拉上了。”

“三哥就是欺負嫂子是國外長大的。情形如何?”

那人搖搖頭。

雙方一來二往,須臾之間,已是十幾來回。

郭蓉很快看出傳令規矩,選七字古詩,以“花”字所落位置為序,雙方依次接令,隊友間不拘誰來做行令人。她只是奇怪,冷碸竟然也會湊熱鬧,偶爾接個一兩次。

戰況膠著。

三嫂搖頭捏臉,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方回令的速度越來越慢,恨不能接令的是自己,急中忙喊暫停,強拉著郭蓉和小師妹入夥,滿懷期待看著她倆。

郭蓉試探著說了一句“朝摘桃花紅破萼”。

“剛才說過了。”

三嫂立馬道:“不算,不算,這是她們進門前說的。”

大家看向李家大哥,他點點頭。

郭蓉再說:“莫摘李花繁滿枝,把酒看花能幾時。”

眾人哈哈大笑,六師兄道:“你就可著《李花》一首詩造。”

冷碸接:“不得東君花不開。”

郭蓉脫口而出:“春將國艷熏花骨。”

“糞壞能開黃玉花。”冷碸再接。

六師兄差點笑岔氣:“這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吧。”

郭蓉淡淡笑笑,輕松接令,冷碸也未落下乘,一方話音未落,一方語聲已起,你回我擋,根本不給旁人插言的機會。

眾人無不側耳,默嘆。

本是兩軍對壘,儼然成了他們二人對抗。五六個循環,仍不見減速。交鋒激烈處,眾人無不報以熱烈掌聲,以為妙絕。三嫂此時哪管什麽對賭輸贏,冷碸接令她喝彩,郭蓉回令她鼓掌。

一時間,雙清廬內熱鬧無比。

郭蓉道:“花正開時月正明。”

冷碸聽罷,旋即說道:“好花好月知多少,有花無月恨茫茫,多送你一朵。”

她立刻回道:“我可送了你一片花海,就還我一朵。”花正開時月正明是唐伯虎《花月吟效連珠體十一首》第一首第一句,這十一首詩句句藏花,算是開啟了行令的新思路。

冷碸連補上兩朵,郭蓉方才接令,眾人莫不驚嘆,目光緊隨,似要做公正裁決,找出紕漏,皆是徒勞。

激烈角逐,難分勝負。

三師兄的腳不著痕跡地踢了踢冷碸,不知是冷碸故意還是無心,回令:“寄花寄酒喜新開。”

李家大哥立刻打斷郭蓉,道:“錯了,這句‘花’應該落在第三字上。”

冷碸反應也快:“其實我要接的是它下句‘左把花枝右把杯’,是你打斷我了。”

三嫂本想說大哥裁決不公,正要開口之際,終於想起自己是哪一頭的,轉口道:“停頓太長,誰都以為你說完了。”也有人立馬為冷碸抱不平。

兩下各執一詞,難有定論。

李家大哥大嘆:“冷碸臨場反應還是厲害。”

這話說得冷碸有些羞愧,甘願認輸。眾人開懷大笑,不覆劍拔弩張。最興奮的還是三嫂,巴巴把折扇遞到郭蓉面前。

小師妹湊過來:“還有彩頭。”

雙蟹攀爬於草地的扇頁,題款疏密有致,妙就妙在是張老近期所繪的小品。

“張老已經很久未動筆墨了,姐姐這下可賺到了。”

三嫂打掉李詩情摸過來的手,將折扇捧給郭蓉,“沒有彩頭,怎麽請得動諸位詩神,”念頭一轉,跳到三師兄面前,“這次旅行,我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可服氣。”

三師兄無奈點頭,她滿意地笑起來,已是一副憧憬模樣。

“你平時就是這麽戲弄嫂子的?”冷碸小聲說。

三師兄笑得神秘:“夫妻之間的事,你不懂。”

冷碸看著眾人圍著郭蓉,細賞雙蟹圖繪制之精妙,也有人大誇郭蓉才情,她臉色微紅。

彩頭,最後還是落到了李詩情手裏。

“等會兒,我要去拜訪李家長輩。李家宅院可是一景,你可以好好看看。”冷碸對郭蓉說。

李詩情拿著折扇跳出來:“放心,我會好好款待姐姐的。”

冷石安從李詩情身旁過,順走顆蘋果,莫名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讓李詩情丟魂失魄。

未幾,熱鬧的雙清廬便只剩她們兩人。她慢慢悠悠沒頭沒尾說了句“我喜歡他”。這句話,不知是說給郭蓉聽的,還是她自己。

郭蓉意外於她的直爽,嗆咳了一下。

李詩情奉給郭蓉一盞茶:“他只把我當妹妹,還不想我往他哥身邊湊。”

郭蓉大概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糾葛。

李詩情的目光透過滿洲窗的彩色玻璃:“都是些兒女情長,順其自然吧。”

窗外春雨,不知何時歇。

三嫂子偷溜回來:“看來我們都不想聽長輩嘮叨。”

郭蓉含笑,起身來到窗邊,站定了,慢慢推開窗。廬前有芭蕉數株。此文人所謂蕉窗,少時常在畫焦院見。夏日,大片大片的蕉葉送來陣陣涼意,最是舒爽。可惜,她已經十來年沒去那個院子了。

“要不我們去園子裏走走?”三嫂坐不住。

李詩情披上披肩,郭蓉跟在後面。

郭蓉的飛花令徹底征服了三嫂,李詩情因吐露心扉,與郭蓉更加親密了。三人像多年好友,在園中走走停停,說說笑笑,轉悠了一下午。

晚飯時,李家尤為熱情。

郭蓉充分領教了李家的待客之道:“明日一早,我還要去趟吉祥庵,不敢飲酒過夜。”

“今朝有酒今朝醉,想那麽幹什麽?”

冷碸作壁上觀,一臉淡然,酒便悉數進了冷石安的肚裏。冷石安自詡海量也架不住李家兄弟姊妹挨個上陣,萬般無奈只好借著去衛生間的空,躲到廬外廊橋上吹吹夜風。

郭蓉捧上一碗醒酒湯,看他神色還算清明:“上回老宅的事,我還未跟你道聲謝。”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要不是我哥動作快,下手狠,不然我也上前踢兩腳。”

如此寥寥數語,卻如炸彈般從天而降,讓她頓時外酥裏嫩,無法思考。為她出氣的竟然不是冷石安。

“那小子現在受三叔公約束,沒個幾年,別想從祠堂出來。姐,你放心,要是有人敢欺負你,我一定讓他百倍償還。”

話裏酒氣太重,聽著就不太靠譜。

冷立文最終選擇了暫避鋒芒,迷惑對手,等待著逆風翻盤。

郭蓉隨意地應和著,思緒已經不知飄往了何處。

李詩情在長廊轉角等著:“喝了嗎,喝了嗎?”

郭蓉這才回過神,將碗往前一送:“你應該自己送過去的。”

她搖頭:“他最近看我尤其不順眼,指不定又會認為我在憋什麽壞。”

郭蓉很好奇,他們之間怎麽有如此深的誤會。

“也怪我,當年弄了個大烏龍,錯把冷師弟認成了他。冷石安眼睜睜看著我羞澀地表白,我擡頭看見眼前人,不知道有多尷尬。冷師弟給我留了些臉面,沒有當場拒絕。後來,冷石安每次見著我,總有意無意勸我不要白費心思。最近,就更離譜了。我稍微和冷師弟多說幾句,他眼神就殺過來了。”

郭蓉看李詩情神色如常,像是在說和冷石安的糾葛,也像在撇清和冷碸的關系。

如是,李詩情便成了冷碸的緋聞女友。

“誤會就一直沒解釋清楚?”

“你知道第一次跟人表白需要鼓起多大勇氣。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她確實不知道表白需要多大勇氣,只知道拒絕別人表白,從不需要什麽勇氣。他當年的那番話該是如何說出口的,而她是不是應對得過於草率。

她們兩人各有各的心事,誰也幫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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