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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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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冷石安似乎看出郭蓉有些心不在焉,調轉話頭:“看,我都忘記正事了。”

郭蓉笑著喝了口咖啡。

冷石安跟著笑:“其實,我是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見。王館長他們的文創產品質量過關,有創意,受到了游客的普遍喜歡,但是因為設計、代工廠加工等原因成本較高,一直處於虧損狀態。”

郭蓉:“的確,他們館主要依靠來往游客,又沒有開通線上購買渠道。即便受歡迎,銷量也是有限的。”

冷石安:“所以,建立健全巫陽文創全產業鏈刻不容緩。”

“有什麽是我可以做的嗎?”郭蓉認真地問。

冷石安拿起咖啡杯:“你看,這杯咖啡,名叫,春分:玄鳥至,口感層次豐富,屬於七十二侯咖啡系列文創產品。浣紅齋就是找準了文創特色,以立在東院的八尺高表測量二十四節氣為文創主題,有記憶點,有標識性。”

郭蓉:“這算成功案例!是要發揮示範作用。”

冷石安連連點頭:“所以,上級想借舉辦巫陽文創設計大賽的機會,成立巫陽文創管理臨時管理部門,盤活巫陽。”冷石安頓了一下,擠出笑:“我們需要各方支持。”

郭蓉:“我可以整理一下可用的資源。回頭給你,”覆又正色道,“不過,我希望今年不用再接到紅彤彤的聘請書了。”

那年,冷碸的母親生了場病,卸下了研究會的董事一職,但有好些事研究會還是會來問問她的意見,郭蓉成了一個遞話的人。後來,為了工作名正言順,郭蓉被推薦聘請成為了研究會的顧問。近兩三年,冷石安逐漸接觸到研究會核心,郭蓉便生了後撤的心。

冷石安喝了口咖啡:“這個事情,可別對我說,我怕張老會打我。”

郭蓉:“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了。我每年只回來一兩次,空掛名不好。”

冷石安沈思了一會兒:“那我找個機會跟張老提一提。”

郭蓉頓時松了口氣,耳邊卻響起冷石安奇怪的聲音:“……那個,下次我發現什麽有趣的事,再告訴你喲。”

突如其來的嬌嗔讓郭蓉渾身雞皮疙瘩,當事人可渾然不覺。這小子怎又突然轉回話鋒。果然,江山易改,戲精本性難移。他從小最聽冷碸的話,今天竟如此編排,稀奇。

陌生的名字嗎?

郭蓉身子往後靠向柔軟,目光慢慢滑向窗外。窗外陽光正好,玉蘭花正艷。

咖啡館裏的人突然都往西窗方向去了,應該是收書法作業的人來了,他們隨即也起身去了西窗。

領頭的是個臉生的年輕女子。她一一整理,一一點頭,似是每一幅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有成熟大作,也有塗鴉小品,內容囊括四海,風格並吞八荒,都是對太姑奶滿滿的敬意。

“你的呢?”冷石安小聲地問。

郭蓉指了指書案。

冷石安嘆了口氣:“我現在覺得結婚了也挺好,至少不用跟滿月的小孩比寫字。”

太姑奶做壽很少收小娃娃的禮,一是怕形成攀比之風,二來也有護著小輩錢包的意思,畢竟冷家規矩是先成家再立業,大多數冷家人在婚前可沒幾個錢。以字為禮,心意總是好的,所以不論字寫得好壞,都有個做工精巧的金獬豸作為回禮。當然,字寫得越好,獬豸越大。

如此,結了婚的便會改送其他,而未婚的送字賀壽便成了平常。請上當地書法名家專業考評,得上幾句稱讚便也出了名。

聽說,去年冷石安收到的獬豸可不小。

郭蓉笑了兩聲,“收獬豸的時候,怎不見你說這些風涼話?”

冷石安白了郭蓉一眼,道了聲無趣。年輕女子走來對著她笑得溫婉,“太太說,你喜歡陳先生的《馬前潑水》,清音閣現在還沒開鑼,如果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清音閣是老宅對外開放的最大戲樓。

郭蓉笑著答應,隨著年輕女子走進了陽光裏。

這裏庭院很深,數不清幾進,一路所見雕梁畫棟,飛檐走壁,看起來是那麽熟悉親切。

剛開始還能遇到幾個相熟的年輕人,越往裏走路越陡,臺階越多,只碰到些行人匆匆,不過是從旁門、小道而過,見著她們總會停下微微欠身。

春光裏,老樹吐新芽,紙花如雪滿天飛。

“應該是逢叔帶著孩子們放風箏呢。”年輕女子說。

逢叔是冷家的老管家,他做的紙鳶活靈活現,最受小孩子喜歡了。

郭蓉看向她:“還不知如何稱呼?”

“叫我小鳶就好。”

“鳶,你跟逢叔是?”

“按輩分,我稱呼逢叔一聲叔父。三年前逢叔帶我來老宅,一直在太太身邊學習。”小鳶三言兩語道明她的出身。

“我還以為見過了外面世界的斑斕,就不太願意回到大山裏。”

“總有些傳統需要堅守,就像天上飛的紙鳶。”

郭蓉倒是很讚同小鳶的話,點了點頭。小鳶趁機提議回竹米軒換件正式的衣服。郭蓉連忙審視自己,心道就是聽戲而已。

竹米軒是她住過的地方,隔著墻院便聞到一股清新藥草香味。門口豎有“私宅勿入”的牌子。

軒裏早有幾位中年女人等著,見她進門,開始有條不紊展示熨燙好的旗袍。郭蓉身上穿的也是旗袍,只是顏色素雅,款式簡單,不同於她們準備的精致亮眼。

郭蓉不動神色打量著竹米軒,六年未見,好像時光停留在了她離開的那一刻。

“太太不讓我們動陳設,怕你回來不習慣。”

郭蓉笑了笑,目光落在一件黑色印花旗袍上。它看上去好似夜空下的一片花海,飄出嫵媚,臨風成永恒。

小鳶輕聲道:“這件旗袍的印花和李家小姐的有幾分神似。這件桃色的如何?色調漸變,印花朦朧,雅致清靈。”

她欣然接受,一個中年女人隨即上前,替她換上,細致地檢查不合身的地方。

郭蓉嫻熟地收緊腰線。

小鳶小心地挑選首飾,幾經抉擇後為她佩戴。胸前是翠魚形佩,腕子上是她昨天從家裏找出來的翠玉圓形手鐲,兩枚戒指圈口正合適,一對金鑲珠翠耳墜仿若能滴下水,皆是古樸大氣。

待到整套穿上身,自是光彩照人,小鳶驚嘆她的傾國傾城。另外一個中年女人卻眼神考究,征詢性地問她,妝發是否換個更妥帖的。

她笑笑。

小鳶也笑笑:“總是要哪哪都妥帖了才好。”

喜報,報喜……

考舉人,考進士,考出人間多少事,離合悲歡與沈浮,幾人品味幾人思。

喜報,報喜……

遠遠地傳來清晰的唱詞,郭蓉進了垂花門,順著抄手游廊慢慢走,行止間搖曳生姿,轉過穿堂插屏是小小的廳堂,往廳後一轉,豁然開朗。

小鳶打起簾籠。

清音閣裏本有十幾個中年婦人和女孩子,都在閑聊輕笑,看到她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隱晦地落在她身上,自然站起身,或是坐得更端正了些。在西北角的冷石依也坐直了身子。

郭蓉不太認識這些人。

只有坐在上首紫檀嵌玉菊花圖寶座上的中年女人神色驚喜:“蓉蓉,過來挨著我坐。”

“伯母。”她喚的急,有幾分求救的意思。

這一聲稱呼忙不疊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裏,大家似是不解,眼神裏掛了幾個問號。

中年女人就是冷碸的母親,年輕女子口中的太太。

一個婦人從冷媽媽東邊的位置上起身,坐到後面新加的椅凳上。眾人見她落了座,也紛紛坐下,或是神色輕松了些。

郭蓉笑得和煦,跟坐在西邊下首的小姑娘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猜測她就是與自己眼光相似的李家小姐。

冷媽媽沒說話,只是把果盤放得離她更近了些。

陳老師的唱腔身段一如既往,妙不可言。

“母親。”

一聲叫喚打斷了郭蓉神思,扭頭看見冷碸西裝筆挺地立在一旁,忽是察覺到他跟來的目光,定了定心,微微頷首。

冷媽媽十分親熱地讓冷碸陪著坐會兒,特意介紹了旁邊的李家小姐,讓小碸多照看照看她的小客人。

李小姐見著冷碸,一直小聲地問這問那兒。冷碸的應答很簡短,但語氣還算溫柔,李小姐興致更盛。

“聽說你又收羅了枚戒指,”冷媽媽搖搖頭,“沒有女朋友,再好看的戒指也只能放在家裏落灰。”

冷碸看了眼郭蓉:“就是收藏而已。”

李小姐沒有揣摩明白冷媽媽話裏之意,怔怔地往戲臺方向看去。戲臺上,陳老師已經換過幾身裝束,戲服顏色一件比一件深沈,氣氛也越來越凝重。

郭蓉無意識地摸了摸新戴的戒指。

“如此這般,要這男人有何用?”

原是不遠處的黃衣姑娘神癡心碎,一時氣憤,桃紅灼灼淚眼盈盈的。嗯,這背後一定有段郎情妾意負心薄幸的故事,郭蓉心裏閃過幾個版本,從黃衣姑娘的年紀樣貌看,推測是段沒有結果的初戀。

“陳先生舞臺感染力的確驚人,”冷媽媽註意到郭蓉思緒不穩,“這是羅漢果茶,潤肺清熱,是你喜歡的口感。”

許是不該私下非議揣度別人,郭蓉窘迫地連咳幾聲,竟然一時止不住越咳越厲害,只得欠身離開,倒辜負了冷媽媽特意準備的茶。角落裏的冷石依也悄聲跟了出去。

冷媽媽示意小鳶,再轉頭看向他的兒子,深有意味地重覆:“要這男人有何用?看來還是有擔當,嘴甜的,才招人喜歡。”

這時,冷碸卻道有事需要去找魏律師。

冷媽媽臉色平靜:“有些事沒有名分找魏銘也沒用,萬事講求師出有名。我說你追去花城也一年多了,怎麽還沒下文?”

冷碸站起身,給冷媽媽換了盞茶。

冷媽媽將手肘支在一旁的綢繡勾蓮紋迎手上:“難為我精心為你準備了一場戲,這還未唱至妙處呢。”

冷碸看了眼戲臺:“母親,你這場戲精彩絕倫,我下次再欣賞。”

李小姐好似十分不舍,目光緊跟著冷碸遠去,直到他消失在視野裏,才急切回頭看向冷媽媽。

冷媽媽與她的視線交錯而過,饒有趣味地賞戲。李小姐神情難堪,只是一瞬又恢覆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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