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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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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你

雞飛狗跳的表白夜後,一切恢覆如常,不對,俞珵的反應並不如常。

這天她在圖書館自習,那小子讓她到籃球場去,「我下午有籃球賽」

「加油」

「我希望你在現場加油」

「大熱天你們男生打球出汗臭烘烘的」

「才五月」

「五月已經很熱了,我不想人擠人,總之你加油吧」

「送水一瓶一百」

居然財誘,現在離玦哪可能收他的錢,白白目送珍貴的錢財離自己而去,她恨得咬牙切齒:「不去!」

「五百」

「不去,大周六我好不容易占到座,誰也不能讓我挪走!」

「……」

自習到六點,離玦肚子餓了,收拾書包準備去吃飯,走出圖書館竟見俞珵等著她。

“你怎麽來了?”

“住在我心裏的離某不願意挪窩。”

自那晚後這小子總愛說些讓人難為情的話,離玦飽受荼毒叫苦不堪,忍耐了大半個月總算勉強適應,現在可謂波瀾不驚見怪不怪。

見他發尾微濕,“你洗過澡?”

“嗯,沒味吧,我出了汗,怕你嫌臭。”

“幹嘛扯上我,你打完球在宿舍也得洗澡,難不成你樂意熏著你室友?”

俞珵沒應聲,心想室友算個屁,打完球累得手都懶得擡,讓他為了那群孫崽子洗澡換衣吹發型還不如熏死他們得了。

傍晚的風輕柔,開著電動車,他身上的沐浴露香隨著風鉆進鼻子,是很好聞的果香,離玦想到小時候吃過的軟糖巧克力豆。

那時雜貨店還是離燕負責進貨,總是進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賣不出去堆積至臨期,最後變成離玦的零食。

其中有一款糖果巧克力豆她特別喜歡,忘了叫什麽名字,筒形紙殼包裝,巧克力豆裏包裹著青蘋果味的軟糖,香香甜甜的,包裝外殼還能變成簡易萬花筒,很新奇,只是價格高昂無法在小學生裏流行起來。

於是她成了唯一擁有並得以炫耀的人。

俞珵表白那晚,她看似平靜回到寢室,實則腦子早已亂成一團,頻繁回想起他說的話,又開始羞了,忍不住竊喜,生怕舍友們看出不對勁,躲到水房洗漱,結果刷牙用錯洗面奶,臉也洗了兩遍,王賢看她擠出牙膏往額頭抹,還以為這是什麽新型護膚方法。

所以現在,她的唯一擁有並得以炫耀,會多一樣嗎?

除了巧克力豆以外,是否還多一個俞珵。

粉紫色的晚霞大片大片鋪在天際,夕陽殘餘一角,五月中旬,天變熱了,他穿的短袖衫,白色上衣在風中鼓起,袖子左右晃動,呼呼呼為風伴奏。

離玦盯著看了一會,戳了戳他後背鼓起的衣。

“幹什麽?”俞珵猛一激靈挺直腰板,嗓音都啞了,戴著頭盔看不見表情,但離玦還是清晰感受到他的慌張。

“你反應怎麽這麽大,戳到你穴位了?”按理說剛才的位置只是腰椎而已,自己也沒用力,這人的反應跟碰瓷沒兩樣。

“反正……你別亂動。”開著車,他的說話聲格外不穩,“影響我開車了。”

“好吧。”

離玦別過臉看風景,全然沒註意到後視鏡中,俞同學漲成紅番茄的臉。

學校旁新開了一家粵菜餐館,味道很不錯,吃飽喝足兩人回校,離玦到別班同學寢室領選修課的書,讓俞珵在樓下等,因跟同學多聊了幾句,下樓時竟見兩位女生圍著俞珵追問聯系方式。

腳步一頓,本朝著俞珵方向的路線硬生生拐了個大彎,離玦一個轉身急忙往反方向躲開。

天啊太嚇人了。

俞珵全程目睹她躲避瘟神一般的敏捷身手,簡直要氣笑了,堅決不放過她,“我女朋友在那兒。”

聲大氣足,雙雙社死。

“你喊這麽大聲做什麽?”兩位女生致歉走開,離玦睨他,“沒瞧見人家女生很尷尬嗎?”

“難道我不尷尬?你為什麽跑,我那麽讓你丟臉?”俞珵一腔委屈無處可訴,“我不指望你解圍宣告主權,可你至少要走回我身邊啊,就這麽一聲不哼拋下我走了,好像我是什麽見不得光的玩意。”

“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怕兩位女生尷尬不好意思。”

“你為什麽先關心她們?你又不認識她們,你顧慮她們的感受,那我呢?”

控訴過分幼稚,離玦沒好氣,“你應該自力更生。”

“……”

當天晚上,俞珵的微信名從‘小貓&小魚’換成了‘自力更生哥’。

連頭像也變成網上的書法字帖‘自力更生’,和喜見樂聞的‘天道酬勤’、‘寧靜致遠’同一風格。

林昊調侃他,“喲自力更生哥,改天介紹我爸給你認識,他的頭像是‘家和萬事興’。”

‘自力更生哥’無所畏懼,“從此我和你爸同輩,好兒子。”

不僅林昊,東子也在‘為非作歹五人幫’的小群裏調侃他,「好孫子你怎麽回事?失戀了?」

‘自力更生哥’膽大妄為:「相反,這是我秀恩愛的手段,我未來女朋友鼓勵我自力更生」

東子:「???」

張箏兒:「???」

激得離玦私聊他,「趕緊把你名字和頭像換回去!」

自力更生哥:「不換,你現在的手機壁紙還是陳家全的照片,我表露過不滿嗎?」

你這不正趁機吐槽嗎,離玦沒好氣,「你愛換不換!」

「換也行,陪我去看電影」

「得寸進尺?」

「離玦,我向你表白了,現在是追求你的階段,你得給我表現的機會」

什麽叫‘你得’?離玦挑刺,「這不是我應分配合的事」

意識到說錯話,自力更生哥態度一百八十度改變,「是我表述有問題,重來,尊敬的離玦同學,明晚可否賞臉與小弟一同看電影?」

尊敬的離玦同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先把頭像名字換回來」

「看完電影再換」

「沒有商量的餘地」

「那只換名字,我手上必須留有籌碼,不然你反悔,我成本投入進去,沒有收益回報全剩風險」

一個理科生說話跟商場老油條似的,離玦讓步,「不看電影,陪你吃飯」

於是頂著‘自力更生’頭像的‘小魚愛小貓’在她對話框裏突兀蹦跶。

“你頭像該換回來了吧。”這天晚上吃完飯,兩人在校道散步,離玦打著哈欠道。

“最近很累嗎?我記得你今天沒排班。”

“嗯,最近要上選修,課表全滿。”離玦走向操場看臺,“不走了,坐會兒吧。”

看臺上的學生不少,離玦靠著塑料椅背,雙腿伸直仰頭望天,“酈市的夜晚真無聊。”

以為她覺悶了,“要是嫌悶,我開車帶你去兜風散散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酈市夜晚灰蒙蒙的,天不夠黑,星不夠亮。”

俞珵一楞,不由順著她的視線擡起頭。

在酈市出生長大,他第一次認真看酈市的天空,原來是灰色的,像皺舊的褪色抹布。

想起那年在她家閣樓看到的火龍果田,璀璨的燈田奪目難忘,“市區整夜亮著燈,不容易見到星星。”

她似乎也想到過去的事,安靜了下來,好半晌,“小梅姐換工作了嗎?”

“梅亭?怎麽聊起她?”

“春招那天我遇見她,招聘單位不是她自己創業的公司。”

“她的公司轉讓了,現在任職一家外企HR。”

“之前不是運營得好好的嗎,怎麽會……”

“具體原因我不太清楚,我們已經兩三年沒聯系了。”俞珵道,“她好像欠了一大筆貨款,廠商上門催債,只能賤賣現貨抵債。”

情況聽著比梅亭親口說的‘合夥人卷款跑了,留下一堆爛攤子’更嚴重,“什麽時候的事?”

“也就那年年底,說來奇怪,她那合夥人造成的資金空缺並不影響整家公司,我媽後來也投了錢,重新運作應該不難,誰知道消息不小心洩露,下一級經銷商借此為由全線解約,跟商量好似的。”

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嗎?離玦越聽越心驚。

“怎麽突然問起梅亭的事?”

並非突然,自從俞珵向她表白後,她偶爾會冒出奇怪的想法,興許梅亭過去曾說的‘迫不得已’,與自己有關。

“因為很困惑,”離玦望著灰沈的天,“不明白為什麽變了。”

“小梅姐願意租我家的房子,證明她對物質和外在環境不太在意對吧,可她後來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這兩天我總在猜,或許迫使你離開五中的原因並不是成績退步,而是你媽媽察覺到什麽,並發現自己無法掌控接下來的局面。”

“你知道嗎,高一家長會那天梅亭發過一條朋友圈,是你和家人吃飯的照片,大概率是偷拍且僅我可見,後來我試探性問過你,你並不知情,也不知道梅亭發過這麽一條朋友圈。”

俞珵眉心緊攏安靜聽著,努力捋清她話裏的意思。

“我設想過這可能是一條警告。”離玦越說越慢,“但這個念頭過於荒唐很快被我否決了,沒想到……”

沒想到並不荒唐。

“因為我,梅亭特意發朋友圈警告你?”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發這條朋友圈背後的原因。”離玦雙手握成拳一點點收緊,梅亭的那一句‘她是我的姚先生’猶在耳邊。

那時單純以為這句話指的是俞母讓梅亭勸俞珵轉學,如今看來,似乎還有另一層意思。

看似好人的‘姚先生’遞給梅亭一根拐杖,協助挽救那搖搖欲墜的事業大樓,然而真實的內情是,打砸破壞那棟樓的人,正是‘姚先生’。

打斷你的腿,再假惺惺贈予你拐杖。

“小梅姐說她迫不得已,說事業正處危急關頭,不得不聽從你媽媽的意思勸你轉學,並希望由我出面。”

“我當時不理解為什麽非讓我來說,這事明明與我無關,我甚至猜想過是梅亭不願與你撕破臉,都沒懷疑是你媽媽的意思。”

“原來整件事根本不難懂,家長會後你媽媽察覺到你喜歡我,無法左右我對你的影響,於是讓梅亭發朋友圈警告我。”

“偏偏我不知進退,最後沒辦法,她利用梅亭的公司,逼梅亭讓我出面,由我充當這個惡人,這樣一來,你順利轉學離開五中,我們的關系也因此惡化。”

若是這樣的真相,梅亭到底遭受了什麽無妄之災。

“怪我氣昏頭沒往這個方向思考。”離玦神色懊惱語速變急,“幾年前文化IP卵生產業正值風口,如果我識趣,小梅姐的公司不會遭受這些,她的事業能順利發展下去,一步步做大做強。”

“那是她大學畢業後創辦的公司,是努力了整整兩年的心血,是我間接毀了她。”

“離玦……”

“我到底做了什麽啊,那條朋友圈暗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為什麽不當一回事,竟然不自量力對你說我們跟酈中的其他人不一樣,我憑什麽說這些,我分明什麽都做不到,還連累了小梅姐……”

“離玦!”

眼見她內疚自責,逐漸語無倫次,俞珵打斷她的話,“你冷靜一點!”

一聲低喝,離玦整個人呆楞下來,胸口強烈的窒悶感像壓了萬噸巨石,那石頭的尖角對準她喉嚨,咫尺的距離幾乎逼得讓她喘不過氣。

“抱歉,沒有證據揣測你媽媽,是我胡說八道,對不起。”她垂眸,眼神空洞發虛,“今晚的話你當沒聽過吧。”

說完離玦站起身要走,俞珵連忙追上前攔住她,“離玦,你等等。”

離玦腳步不停,俞珵攥緊她的手腕。

她臉色很難看,手也是涼的,比起震驚更多的是憤怒,兩人動靜不少,一旁的人紛紛朝他們看,俞珵把她拉到角落,“你別急,讓我先去問清楚好嗎?”

“沒有證據你怎麽問?她會承認自己做過的事嗎?”離玦幾乎是咬牙出聲,“真沒料到三年前的破事,居然能重新翻出新花樣。”

“你不知道搬家那天我對小梅姐說了什麽,那麽過分的話,如果你是我,你根本做不到狗屁的冷靜!”

“我就是你!”

嘶喊聲驟停,他打斷她的話,語氣極重,四目靜然相對,緘默間,彼此的眸光從憤然到黯寂,最後僅剩悲涼。

眼前蒙了塵霧,層層撥開,終於看清俞珵肩膀上高高懸吊的數萬根隱形鋼絲。

內裏,是塞滿稻草的靈魂。

“離玦,我就是你,我和你一樣,都是始作俑者。”

“你的那一句‘如果不是我’也適用於我身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才是最大的原因。”

離玦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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