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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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別墅裏很安靜，客廳空無一人，方天進屋剛要朝深處走，樓梯對面的書房開了門，樓慧雯緩步出來。
“回來幹什麽？”
她語氣生冷，倒是沒什麽龐雜的情緒，是非常單純的疑問。
方天習慣了，每次回來她都會這麽問，每次又都會開車去超市采購，給他做最喜歡吃的那幾道菜，然後把剩下的水果一股腦地塞給他帶走。
“周末回來看看。”
他想了想，問：“最近血壓還高嗎？”
樓慧雯不耐煩，“高什麽高，哪有功夫管那些。”
方天微微蹙眉，卻沒再多說，氣氛就這麽安靜下來。
樓慧雯：“你那工作怎麽樣了？”
他放下背包，說：“挺好的，我最近做了一個優化項目，公司讓我……”
他講了一遍最近經歷的事，樓慧雯靜靜聽著，眼睛落在他隱隱含笑的眉眼上，手指不動聲色地捏了捏。
那天打完那一巴掌，後悔到讓她這段時間總是不停回憶起每個細節。
方天前段時間狀態不對，她看得出來，臉頰瘦得骨骼感加重，人沒精神，眼眸裏靜得發木，比起從前像是被抽幹了。
她強硬了太久，不知道怎麽軟下態度，屢次想問問，又覺得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以後怎麽活。
今天瞧著他勻稱起來的身形，說話時的精氣神，還有神采裏熟悉的自信，樓慧雯嘴角不自覺地抿起不甚明顯的笑。
“……我轉正之後可能會有考試，考過了就能轉崗去做研發了，不過應該沒那麽快。”方天說完，笑著看向媽媽。
“媽，這個公司真挺好的，做的是前沿技術，雖然沒有大企業規模大，但什麽都不缺。”
樓慧雯不自在地撇開眼，從餐桌上的玻璃壺裏倒了杯水，不鹹不淡地說：“還行，先幹著吧，反正以後也得跳槽。”
方天沒爭辯，較真起來誰也贏不過高級物理教師的邏輯鏈，他坐到沙發上，含糊著“嗯”了一聲。
“最近學校忙嗎？”
“期中，怎麽可能不忙。”她喝口水，不想聊自己的事，坐到方天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問他：“房子租哪了？一會兒把你房子地址還有公司地址發給我，你們單位的領導或者同事，給我幾個號碼，別有什麽問題聯系不上。”
方天笑了下，老實答應：“行，一會兒發。”
他瞥見墻上的覆古時鐘，十點半了，從公寓到這裏太遠，路上耗費許多時間，差不多該吃中午飯了。
果然，樓慧雯和他想到了一塊，起身說：“家裏菜少，我去趟超市。”
方天跟著站起來，“我去吧，我，我會做飯了，今天我來做。”
樓慧雯腳步頓住，回頭看他，“平時自己做飯了？”
“沒，平時時間不多，周末自己做。”方天被打量得有點難為情，撓撓頭，補充道：“我感覺我做得挺好吃的。”
樓慧雯不易察覺地輕笑一下，指指門口櫃子說：“車鑰匙在那，自己去吧，我去改卷子了。”
方天爽朗地笑了笑，“好。”
他獨自去了趟家附近的超市，買了媽媽愛吃的食材，途中在藥店買了點別的東西。
回家後他現場翻閱菜譜，對著步驟教程開始操作，廚房是半開放的，有一扇可以完全敞開的推拉門，方天在備菜，沒註意門外經過了三次的媽媽。
樓慧雯像是格外口渴，總是從廚房前的空地繞一下再去餐桌添水。
方天要開火炒菜了，回頭關推拉門，正對上第四次經過這裏的媽媽。
兩人楞了一下，樓慧雯淡定地擡擡下巴，說：“動火小心點，別崩油。”
方天彎唇：“好，我知道了。”
門關上，樓慧雯再沒有離開過書房，直到方天來敲門。
她走到餐桌前看著擺放好的一桌子飯菜，面皮繃著，挪動椅子時捏椅背的手卻非常用力。
她克制著情緒坐下。
清蒸魚，青椒釀蝦滑，鹽蔥牛肉，清炒芥蘭。
全是樓慧雯愛吃的，她看了眼盤子裏油亮的青椒，問：“切青椒的時候戴手套了？”
方天對青椒的過敏反應偏低，但是為免麻煩，摳芯的時候戴了一次性手套。
他答：“戴了，沒碰到。”
“嗯。”
樓慧雯先嘗了一口蒸魚，表情波動不大，瞥見餘光裏期待的視線，客觀點評：“做得挺好的，起碼能養活自己了。”
方天笑了笑，給她夾菜。
家裏吃飯沒有說話的習慣，兩人各自悶頭一口口吃著，吃完，方天邊收拾碗筷邊說：“我試著做了一盒腌蘿蔔，在冰箱裏，別放太久了。”
“嗯，行。”
菜做得不多，幾乎沒有剩菜，方天將碗碟放進洗碗機，出來後觀察幾秒樓慧雯喝茶時的神色，拿出剛才買的東西放到茶幾上，推到她面前。
“媽，我剛才路過藥店買了血壓計和血糖儀，現在這些東西用起來都比較簡單了，你平時閑著沒事用一用，預防一下。”
樓慧雯面色不虞，依舊很排斥涉及自己身體的話題，敷衍道：“行了，放那吧，我自己看著辦。”
方天不敢跟她硬犟，東西放著，不說話了。
樓慧雯話一出口，自己也反上來點後悔，看看沙發上高大的兒子，拿起手機轉移話題：“你工作上的事姑且先這樣，我給你約了心裏咨詢，你跟他們約一個自己能去的時間。”
方天喝水的動作頓住，心裏迅速竄起熟悉的無力和焦躁。他攥著水杯生硬地問：“還是因為我喜歡男的？”
樓慧雯聽出異樣，“你別一提不高興的事就跟我這個態度，不是為你好嗎？”
方天：“為我好？媽，同性戀改不了改不了，你為什麽不信？你不是都查過很多資料了嗎？”
“你知道同性戀的後果嗎？社會上哪有幾個把這個擺到臺面上的，不都是藏著掖著，這就說明了很大問題，根本長久不了的事，分分合合的，你非要過這麽不穩定的日子嗎？你舒服嗎？生病了怎麽辦？艾滋病怎麽治！”樓慧雯一想到方天有得那種病的可能性就冒氣一股急火，音量陡然增大。
方天望著她，徒勞地說：“我不會亂搞。”
“你說不會就不會了，你現在這麽想的，以後經歷的多了未必還像現在這樣，而且你接觸得都是些什麽人你自己能搞清楚嗎？”
方天摸摸額頭，心臟懸著，說話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總之你去把咨詢做了，效果不行再說。”
“最該做咨詢的是你。”
空氣瞬間陷入死寂，方天沒看另一邊單人沙發上的人，梗著脖子準備承接怒火。
“你再說一遍？”
“你覺得我有病是不是？我為你好為你打算你覺得我有病，是不是？！”
方天胸腔裏酸脹得難受，顫聲說：“我沒覺得你有病。”
“那你還這麽跟我說話！”
“我只是覺得……”方天喉結滾了滾，繼續道：“覺得你需要找人傾訴一下，你壓力太大了。”
樓慧雯一滯，方天紅著眼，看向她，“你把我養大，壓力太大了，我從沒想過要怨你怪你，你是我媽，你一直為我考慮，很多事都優先考慮我，我一直……”
他又咽了咽喉嚨口的酸楚，“我一直很努力地想讓你滿意，以為你滿意了就能放松了，但是你從來沒放松下來過。”
“媽，我是同性戀，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自己變成這樣的，一切你都盡力了，我知道。我的錯不應該怪到你頭上。”
樓慧雯半晌沒說話，怔怔地盯著方天留給自己的側臉。
氣氛太過壓抑，幾分鐘過去都沒人再開口。
方天待不下去了，反正接下來大概率要吵得更兇，他及時止損，站起身說：“我先走了。”
門口窸窣一陣，關門聲響過後，別墅裏徹底歸於沈寂。
樓慧雯看著走出院子的方天，人影消失後許久才動了動身子，起身回到書房。
書房裏正對著她的辦公桌擺著一個架子，上面是方天父親的遺照和小巧的供臺。
她不在乎什麽風水不風水的說法，只想時不時再看看那個人的臉。
她怕自己忘了。
她做到辦公椅上疲憊地靠著椅背，抱臂看著方恒始終年輕英俊的笑臉，嘴緊緊抿著。
方天從小就懂事，是一個非常好帶的孩子，爸爸去世後更是貼心聽話，很踏實很聰明。
但樓慧雯沒想到他會這麽聰明，居然能看得出她在怪自己。
文獻裏不是說了，同性戀涉及到基因攜帶的可能性。
是她生的，她給方天生出一條艱難的路，她就這麽一個吊著氣活下去的動力，怎麽可能允許有如此重大的紕漏。
可她又能怎麽樣？想盡一切辦法去修正，只是單純地怕方天出現意外，怕他要經受本不必有的挫折。
她的兒子很乖很優秀，為什麽偏偏要經歷這些呢？
樓慧雯靜靜地描摹著照片裏的眼睛，水亮亮的，笑起來和方天一模一樣。
她擦擦臉頰，吸了下鼻子，自言自語道：“他會做飯了，做得比你好吃。”過了一會兒，她笑了笑，“也比我做的好吃。”
方天做飯的時候就給柳淩洲發了消息，他自覺待不了太久，吃過飯差不多也該走了，果然和預想一樣。
算算時間，柳淩洲快到了。
他站在小區門口，雙手插兜，表情懨懨。
熟悉的車影緩緩靠近，方天開門上車。
柳淩洲小心地問：“吵架了？”
方天一楞，看看他。
眼圈發紅，情緒低沈，和上次在這裏接到人相比，就差臉上的巴掌印了。
“嗯。”
柳淩洲見他不想多聊，便不再追問。
車子駛入主路，邊上的右轉道在堵車，方天偏頭盯著，突兀地問：“你怎麽跟家裏出櫃的？”
柳淩洲看他一下，說：“就直接說了，說我喜歡男生，對女生沒感覺。”
“他們什麽反應？”
旁邊的人沒立刻回答，方天納悶轉向駕駛位。
柳淩洲眼睛掃視路況，又過了片刻才說：“這種事挺常見的，他們兩個基本上就是驚訝了一下，給的反應也很現實。”
“現實？”
“嗯，我媽不允許我包養明星和網紅，我爸問我有沒有結婚的餘地，能不能生個孩子。”
方天張張嘴，沒說什麽。
柳淩洲再次看他，笑著說：“不許質疑我。”
方天瞄他一眼，“我沒有。”
“我沒同意，我姐也說了他一頓，最後把我爸說煩了，給我們轟出門，我以為算是不歡而散，後來要給我介紹相親我沒去，他也沒再提過，之後算是平靜地翻篇了，沒再揪著這個事。”
柳淩洲轉動方向盤，“我要是早幾年出櫃，絕不會這麽相安無事。殘忍點說，我哥給他們的打擊很大，讓他們的想法變了太多，和這個相比，我喜歡男的女的都不那麽重要，人還活著就行了。”
方天眸光裏滲出心疼，柳淩洲開著車都知道身邊是什麽樣的眼神，彎彎唇，趁機指指臉頰道：“心疼我可以用行動表示一下。”
方天輕笑：“危險駕駛是刑事犯罪。”
柳淩洲洩氣，“早知道開車前親兩口了。”
方天彎起眼睛無奈地笑著。
“剛才吵架是因為出櫃的事？”
“嗯，我媽想讓我去心理咨詢，我一股火就上來了，沒忍住。”
柳淩洲聽出悔意，溫聲問：“都說什麽了？”
方天也沒藏著掖著，大致覆述了一遍。
“不該說那些的，我去應付咨詢一個小時也沒這麽多事兒。”他煩躁地撐著臉。
“父母從前感情很好吧？”
“嗯，很好。”
小時候有太多細節方天都不願回憶，尤其和現在的冷清相比，想一想就難受。
“其實你這樣跟媽媽表達挺好的。”柳淩洲抽空對了下他的視線，留下一個真誠的笑，“你沒說什麽太重的話，都是自己心裏的想法和感受，而且我作為一個信息量不全的旁觀者，只聽這些話就已經很容易地感受到你對媽媽的感情，你很愛她，作為當事人更能體會得到。”
方天眼睛又開始發酸，窩在座椅裏看著車流。
“至於你說她對健康問題的回避，我猜她應該是害怕。”
“怕真有什麽大問題，你自己該怎麽辦，她經歷過愛人離世，對這方面的恐懼比普通人要深，算是一種諱疾忌醫吧。”
副駕駛一直沒聲音，柳淩洲知道他在聽，安慰道：“出櫃的事別著急，慢慢聊，有些認知上的轉變需要很多時間，她需要時間去思考去適應，你也需要時間證明給她看，起碼你們之間是有溝通的空間的，有情緒很正常，下次情緒爆發前想想上一次，說不定會發現你們都越來越冷靜了。”
方天想起上次的耳光，這次還真算得上冷靜。
終於遇上個紅燈，柳淩洲側身看他，柔聲問：“哭了？”
方天用肩膀擦臉，柳淩洲伸手拭掉新鮮溫熱的淚水，引得人順勢歪頭在掌心裏蹭了蹭，像受傷後尋求慰藉的小狗。
柳淩洲心臟都能化成水，憐惜地安撫著。
掌根傳來略微濕潤的觸碰，方天吻上了他的手，還不等柳淩洲做出反應就給整只手推了回去。
“綠燈了。”
柳淩洲咬咬牙，不甘不願地繼續上路。
方天歪頭朝向窗子，嘴角掛著笑。
瞧見什麽，他指指前面，“買個檸檬水喝吧。”
柳淩洲無有不應，說好，隨即減速靠邊停車。
兩人都解開安全帶，柳淩洲剛要說他自己下去買就行，肩膀便被方天按住，順著滑上後頸的力道，他了然地向側傾身，笑容燦爛又甜蜜。
方天貼上他的唇，柔軟的觸碰尚沒來得及溫度交融，就迅速得到更熱烈更濕潤的回應。
幸好這條路邊沒有禁停線，前方奶茶店裏陸續進出三四個人了，他們才堪堪分開，呼吸微微急促，沒舍得分開過遠，鼻尖虛浮相貼，灼熱的氣息纏繞著。
方天垂眼瞄著對方紅彤彤的唇，氣聲說：“謝謝你。”
柳淩洲在他鼻尖上貼了貼，又啄了一口，笑著小聲回應：“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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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裏很安靜，客廳空無一人，方天進屋剛要朝深處走，樓梯對面的書房開了門，樓慧雯緩步出來。
“回來幹什麽？”
她語氣生冷，倒是沒什麽龐雜的情緒，是非常單純的疑問。
方天習慣了，每次回來她都會這麽問，每次又都會開車去超市采購，給他做最喜歡吃的那幾道菜，然後把剩下的水果一股腦地塞給他帶走。
“周末回來看看。”
他想了想，問：“最近血壓還高嗎？”
樓慧雯不耐煩，“高什麽高，哪有功夫管那些。”
方天微微蹙眉，卻沒再多說，氣氛就這麽安靜下來。
樓慧雯：“你那工作怎麽樣了？”
他放下背包，說：“挺好的，我最近做了一個優化項目，公司讓我……”
他講了一遍最近經歷的事，樓慧雯靜靜聽著，眼睛落在他隱隱含笑的眉眼上，手指不動聲色地捏了捏。
那天打完那一巴掌，後悔到讓她這段時間總是不停回憶起每個細節。
方天前段時間狀態不對，她看得出來，臉頰瘦得骨骼感加重，人沒精神，眼眸裏靜得發木，比起從前像是被抽幹了。
她強硬了太久，不知道怎麽軟下態度，屢次想問問，又覺得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以後怎麽活。
今天瞧著他勻稱起來的身形，說話時的精氣神，還有神采裏熟悉的自信，樓慧雯嘴角不自覺地抿起不甚明顯的笑。
“……我轉正之後可能會有考試，考過了就能轉崗去做研發了，不過應該沒那麽快。”方天說完，笑著看向媽媽。
“媽，這個公司真挺好的，做的是前沿技術，雖然沒有大企業規模大，但什麽都不缺。”
樓慧雯不自在地撇開眼，從餐桌上的玻璃壺裏倒了杯水，不鹹不淡地說：“還行，先幹著吧，反正以後也得跳槽。”
方天沒爭辯，較真起來誰也贏不過高級物理教師的邏輯鏈，他坐到沙發上，含糊著“嗯”了一聲。
“最近學校忙嗎？”
“期中，怎麽可能不忙。”她喝口水，不想聊自己的事，坐到方天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問他：“房子租哪了？一會兒把你房子地址還有公司地址發給我，你們單位的領導或者同事，給我幾個號碼，別有什麽問題聯系不上。”
方天笑了下，老實答應：“行，一會兒發。”
他瞥見墻上的覆古時鐘，十點半了，從公寓到這裏太遠，路上耗費許多時間，差不多該吃中午飯了。
果然，樓慧雯和他想到了一塊，起身說：“家裏菜少，我去趟超市。”
方天跟著站起來，“我去吧，我，我會做飯了，今天我來做。”
樓慧雯腳步頓住，回頭看他，“平時自己做飯了？”
“沒，平時時間不多，周末自己做。”方天被打量得有點難為情，撓撓頭，補充道：“我感覺我做得挺好吃的。”
樓慧雯不易察覺地輕笑一下，指指門口櫃子說：“車鑰匙在那，自己去吧，我去改卷子了。”
方天爽朗地笑了笑，“好。”
他獨自去了趟家附近的超市，買了媽媽愛吃的食材，途中在藥店買了點別的東西。
回家後他現場翻閱菜譜，對著步驟教程開始操作，廚房是半開放的，有一扇可以完全敞開的推拉門，方天在備菜，沒註意門外經過了三次的媽媽。
樓慧雯像是格外口渴，總是從廚房前的空地繞一下再去餐桌添水。
方天要開火炒菜了，回頭關推拉門，正對上第四次經過這裏的媽媽。
兩人楞了一下，樓慧雯淡定地擡擡下巴，說：“動火小心點，別崩油。”
方天彎唇：“好，我知道了。”
門關上，樓慧雯再沒有離開過書房，直到方天來敲門。
她走到餐桌前看著擺放好的一桌子飯菜，面皮繃著，挪動椅子時捏椅背的手卻非常用力。
她克制著情緒坐下。
清蒸魚，青椒釀蝦滑，鹽蔥牛肉，清炒芥蘭。
全是樓慧雯愛吃的，她看了眼盤子裏油亮的青椒，問：“切青椒的時候戴手套了？”
方天對青椒的過敏反應偏低，但是為免麻煩，摳芯的時候戴了一次性手套。
他答：“戴了，沒碰到。”
“嗯。”
樓慧雯先嘗了一口蒸魚，表情波動不大，瞥見餘光裏期待的視線，客觀點評：“做得挺好的，起碼能養活自己了。”
方天笑了笑，給她夾菜。
家裏吃飯沒有說話的習慣，兩人各自悶頭一口口吃著，吃完，方天邊收拾碗筷邊說：“我試著做了一盒腌蘿蔔，在冰箱裏，別放太久了。”
“嗯，行。”
菜做得不多，幾乎沒有剩菜，方天將碗碟放進洗碗機，出來後觀察幾秒樓慧雯喝茶時的神色，拿出剛才買的東西放到茶幾上，推到她面前。
“媽，我剛才路過藥店買了血壓計和血糖儀，現在這些東西用起來都比較簡單了，你平時閑著沒事用一用，預防一下。”
樓慧雯面色不虞，依舊很排斥涉及自己身體的話題，敷衍道：“行了，放那吧，我自己看著辦。”
方天不敢跟她硬犟，東西放著，不說話了。
樓慧雯話一出口，自己也反上來點後悔，看看沙發上高大的兒子，拿起手機轉移話題：“你工作上的事姑且先這樣，我給你約了心裏咨詢，你跟他們約一個自己能去的時間。”
方天喝水的動作頓住，心裏迅速竄起熟悉的無力和焦躁。他攥著水杯生硬地問：“還是因為我喜歡男的？”
樓慧雯聽出異樣，“你別一提不高興的事就跟我這個態度，不是為你好嗎？”
方天：“為我好？媽，同性戀改不了改不了，你為什麽不信？你不是都查過很多資料了嗎？”
“你知道同性戀的後果嗎？社會上哪有幾個把這個擺到臺面上的，不都是藏著掖著，這就說明了很大問題，根本長久不了的事，分分合合的，你非要過這麽不穩定的日子嗎？你舒服嗎？生病了怎麽辦？艾滋病怎麽治！”樓慧雯一想到方天有得那種病的可能性就冒氣一股急火，音量陡然增大。
方天望著她，徒勞地說：“我不會亂搞。”
“你說不會就不會了，你現在這麽想的，以後經歷的多了未必還像現在這樣，而且你接觸得都是些什麽人你自己能搞清楚嗎？”
方天摸摸額頭，心臟懸著，說話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總之你去把咨詢做了，效果不行再說。”
“最該做咨詢的是你。”
空氣瞬間陷入死寂，方天沒看另一邊單人沙發上的人，梗著脖子準備承接怒火。
“你再說一遍？”
“你覺得我有病是不是？我為你好為你打算你覺得我有病，是不是？！”
方天胸腔裏酸脹得難受，顫聲說：“我沒覺得你有病。”
“那你還這麽跟我說話！”
“我只是覺得……”方天喉結滾了滾，繼續道：“覺得你需要找人傾訴一下，你壓力太大了。”
樓慧雯一滯，方天紅著眼，看向她，“你把我養大，壓力太大了，我從沒想過要怨你怪你，你是我媽，你一直為我考慮，很多事都優先考慮我，我一直……”
他又咽了咽喉嚨口的酸楚，“我一直很努力地想讓你滿意，以為你滿意了就能放松了，但是你從來沒放松下來過。”
“媽，我是同性戀，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自己變成這樣的，一切你都盡力了，我知道。我的錯不應該怪到你頭上。”
樓慧雯半晌沒說話，怔怔地盯著方天留給自己的側臉。
氣氛太過壓抑，幾分鐘過去都沒人再開口。
方天待不下去了，反正接下來大概率要吵得更兇，他及時止損，站起身說：“我先走了。”
門口窸窣一陣，關門聲響過後，別墅裏徹底歸於沈寂。
樓慧雯看著走出院子的方天，人影消失後許久才動了動身子，起身回到書房。
書房裏正對著她的辦公桌擺著一個架子，上面是方天父親的遺照和小巧的供臺。
她不在乎什麽風水不風水的說法，只想時不時再看看那個人的臉。
她怕自己忘了。
她做到辦公椅上疲憊地靠著椅背，抱臂看著方恒始終年輕英俊的笑臉，嘴緊緊抿著。
方天從小就懂事，是一個非常好帶的孩子，爸爸去世後更是貼心聽話，很踏實很聰明。
但樓慧雯沒想到他會這麽聰明，居然能看得出她在怪自己。
文獻裏不是說了，同性戀涉及到基因攜帶的可能性。
是她生的，她給方天生出一條艱難的路，她就這麽一個吊著氣活下去的動力，怎麽可能允許有如此重大的紕漏。
可她又能怎麽樣？想盡一切辦法去修正，只是單純地怕方天出現意外，怕他要經受本不必有的挫折。
她的兒子很乖很優秀，為什麽偏偏要經歷這些呢？
樓慧雯靜靜地描摹著照片裏的眼睛，水亮亮的，笑起來和方天一模一樣。
她擦擦臉頰，吸了下鼻子，自言自語道：“他會做飯了，做得比你好吃。”過了一會兒，她笑了笑，“也比我做的好吃。”
方天做飯的時候就給柳淩洲發了消息，他自覺待不了太久，吃過飯差不多也該走了，果然和預想一樣。
算算時間，柳淩洲快到了。
他站在小區門口，雙手插兜，表情懨懨。
熟悉的車影緩緩靠近，方天開門上車。
柳淩洲小心地問：“吵架了？”
方天一楞，看看他。
眼圈發紅，情緒低沈，和上次在這裏接到人相比，就差臉上的巴掌印了。
“嗯。”
柳淩洲見他不想多聊，便不再追問。
車子駛入主路，邊上的右轉道在堵車，方天偏頭盯著，突兀地問：“你怎麽跟家裏出櫃的？”
柳淩洲看他一下，說：“就直接說了，說我喜歡男生，對女生沒感覺。”
“他們什麽反應？”
旁邊的人沒立刻回答，方天納悶轉向駕駛位。
柳淩洲眼睛掃視路況，又過了片刻才說：“這種事挺常見的，他們兩個基本上就是驚訝了一下，給的反應也很現實。”
“現實？”
“嗯，我媽不允許我包養明星和網紅，我爸問我有沒有結婚的餘地，能不能生個孩子。”
方天張張嘴，沒說什麽。
柳淩洲再次看他，笑著說：“不許質疑我。”
方天瞄他一眼，“我沒有。”
“我沒同意，我姐也說了他一頓，最後把我爸說煩了，給我們轟出門，我以為算是不歡而散，後來要給我介紹相親我沒去，他也沒再提過，之後算是平靜地翻篇了，沒再揪著這個事。”
柳淩洲轉動方向盤，“我要是早幾年出櫃，絕不會這麽相安無事。殘忍點說，我哥給他們的打擊很大，讓他們的想法變了太多，和這個相比，我喜歡男的女的都不那麽重要，人還活著就行了。”
方天眸光裏滲出心疼，柳淩洲開著車都知道身邊是什麽樣的眼神，彎彎唇，趁機指指臉頰道：“心疼我可以用行動表示一下。”
方天輕笑：“危險駕駛是刑事犯罪。”
柳淩洲洩氣，“早知道開車前親兩口了。”
方天彎起眼睛無奈地笑著。
“剛才吵架是因為出櫃的事？”
“嗯，我媽想讓我去心理咨詢，我一股火就上來了，沒忍住。”
柳淩洲聽出悔意，溫聲問：“都說什麽了？”
方天也沒藏著掖著，大致覆述了一遍。
“不該說那些的，我去應付咨詢一個小時也沒這麽多事兒。”他煩躁地撐著臉。
“父母從前感情很好吧？”
“嗯，很好。”
小時候有太多細節方天都不願回憶，尤其和現在的冷清相比，想一想就難受。
“其實你這樣跟媽媽表達挺好的。”柳淩洲抽空對了下他的視線，留下一個真誠的笑，“你沒說什麽太重的話，都是自己心裏的想法和感受，而且我作為一個信息量不全的旁觀者，只聽這些話就已經很容易地感受到你對媽媽的感情，你很愛她，作為當事人更能體會得到。”
方天眼睛又開始發酸，窩在座椅裏看著車流。
“至於你說她對健康問題的回避，我猜她應該是害怕。”
“怕真有什麽大問題，你自己該怎麽辦，她經歷過愛人離世，對這方面的恐懼比普通人要深，算是一種諱疾忌醫吧。”
副駕駛一直沒聲音，柳淩洲知道他在聽，安慰道：“出櫃的事別著急，慢慢聊，有些認知上的轉變需要很多時間，她需要時間去思考去適應，你也需要時間證明給她看，起碼你們之間是有溝通的空間的，有情緒很正常，下次情緒爆發前想想上一次，說不定會發現你們都越來越冷靜了。”
方天想起上次的耳光，這次還真算得上冷靜。
終於遇上個紅燈，柳淩洲側身看他，柔聲問：“哭了？”
方天用肩膀擦臉，柳淩洲伸手拭掉新鮮溫熱的淚水，引得人順勢歪頭在掌心裏蹭了蹭，像受傷後尋求慰藉的小狗。
柳淩洲心臟都能化成水，憐惜地安撫著。
掌根傳來略微濕潤的觸碰，方天吻上了他的手，還不等柳淩洲做出反應就給整只手推了回去。
“綠燈了。”
柳淩洲咬咬牙，不甘不願地繼續上路。
方天歪頭朝向窗子，嘴角掛著笑。
瞧見什麽，他指指前面，“買個檸檬水喝吧。”
柳淩洲無有不應，說好，隨即減速靠邊停車。
兩人都解開安全帶，柳淩洲剛要說他自己下去買就行，肩膀便被方天按住，順著滑上後頸的力道，他了然地向側傾身，笑容燦爛又甜蜜。
方天貼上他的唇，柔軟的觸碰尚沒來得及溫度交融，就迅速得到更熱烈更濕潤的回應。
幸好這條路邊沒有禁停線，前方奶茶店裏陸續進出三四個人了，他們才堪堪分開，呼吸微微急促，沒舍得分開過遠，鼻尖虛浮相貼，灼熱的氣息纏繞著。
方天垂眼瞄著對方紅彤彤的唇，氣聲說：“謝謝你。”
柳淩洲在他鼻尖上貼了貼，又啄了一口，笑著小聲回應：“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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