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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在雨後愈發稠密，此起彼伏地織成一張聲網。
晚自習下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濕漉漉的鞋底碾過枝葉，發出的窸窣聲在潮濕的空氣中格外分明。
鄭汐垚在教室裏多留了二十分鐘。
被老師提醒後，才放下手中的水性筆，依依不舍離開座位，離開教室。
關掉最後一盞燈時，視線都沒從試卷上移開，滿腦子裝著那道未解開的物理選擇題。
高三樓入口的高考倒計時數字赫然在目，她駐足小片刻，在想328天後的自己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狀態及什麽樣的心境。
念頭剛起，一股莫名的焦灼感便湧上心頭。
看似漫長的三百多天，細算起來卻不過是幾十個晨昏。
那些尚未翻完的教材，沒做完的習題冊，在腦海中堆積成山。
終點明明就在日歷上清晰標註著，可前路像被濃霧籠罩，叫人看不真切。
心裏發愁，也開始感到無比地緊張。
身後走出零星幾個跟她一樣刻苦努力的同學，行路途中還忘我地背誦著詩詞、公式、英文單詞。
刺激到她了，她真想掉頭回去把那道物理題給解出來。
但整棟樓都熄了燈，陷入靜謐的沈睡。只能明天再奮戰。
學習學到累，累又累到餓。只是一點胃口都沒有，而今晚她也不想去便利店了，出校門就打算拐彎回家。
可瞥過便利店的那一眼，鄭汐垚竟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以為是自己眼花，便走近點看……
簡直又驚又喜！
是她！是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學姐！是那個自己日思夜想的漂亮姐姐！
她立馬小跑過去，雨夜的涼意忽然流動起來。風掠過她的耳際，將額前的碎發吹得飛揚，衣角也在奔跑中獵獵作響。
便利店裏就商百蕙一個顧客，還是原來的那個位置。
女孩進門的動靜不小，商百蕙循聲而望，對於她的出現似乎不太意外。
商百蕙貼心地將一旁的凳子從裏面移出來，鄭汐垚順勢坐下，發現桌上依舊是熟悉的兩件套，“學姐，你是不是很喜歡喝海之言？”
“對。”
“餓不餓！吃點東西？我請客。”
鄭汐垚好歡喜：“真的嗎？那我不客氣啰！”
商百蕙笑著點頭，她真挺喜歡鄭汐垚這種大大方方的性格。
女生也要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東西。
本來先前是沒有胃口的，可是現在覺得胃口大開，吃得狼吞虎咽。鄭汐垚這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很餓，學習真的又耗腦力又耗體力。
“慢點吃，別急。”
“學姐，你怎麽來了？”她邊吃邊問，嘴裏鼓鼓囊囊的。
商百蕙：“不知道，就是想來了。”
“自從上次一別，我每天都特別期待能夠再次見到你！”
“是嗎？那還真是我的榮幸了。”
商百蕙仔細看她，發覺她略有變化，“誒，你是不是瘦了？”
女孩有點驚訝，但感覺也是意料之中。自己之前就是個小瘦子，如今變得更瘦了，跟個骨架子似的，任誰都能看出來。
“對啊，掉了八斤呢。”
“減的？還是累的？”
商百蕙剛問完，鄭汐垚的表情就有了十分明顯的變化，一臉愁苦樣，嘆了口氣：“我還巴不得長胖呢……”
“高三不容易，但也不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勞逸結合，適當放松，按時吃飯養好身體，健康第一，心態是關鍵。”
鄭汐垚又嘆了一口氣，“可是我覺得真的壓力好大，大家都很努力很內卷，競爭力強。”
“先別看別人，看看自己呢。”
“什麽意思？”
“先突破自己，再突破別人。但我更希望的是你應該圍繞著自己而去努力。”
鄭汐垚皺眉，“圍繞自己？”
“對。不要只看別人的成績，不要著重於跟別人相比，不要太過於在意別人是否比自己努力比自己強。這意義不大，因為別人都是在為自己的目標努力。”
“而你，要找到自己，要以自己為出發點，看看自己今天學到什麽掌握什麽，今天比昨天進步多少退步多少，尋找自己的優在點和劣勢點在哪，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還有看看自己喜歡什麽科目呀，心儀的專業是什麽，向往的大學是哪所，分析自己的分數能不能夠得到，離這個目標有何距離，並為之奮鬥努力。這樣努力才是有意義的。”
話語進入腦子裏，她很認真地消化和思考。
“我只覺得同學們特別刻苦，有的人甚至飯不吃覺不睡都要拼命，就讓我感覺有壓迫感有危機感，而且別人成績也比我的好。”
商百蕙毫不避諱地問：“那你成績如何？”
“額……就前二十，年級前二十，飄忽不定的，但也就是十幾了，不上也不下的。所以我就有點憂慮，感覺努力了，但是一直都不怎麽進步。”
年級前三十，按照慣例，基本上是985的隊列。當然，每年都有每年的樣，不能一概而論，但這成績可以說是非常好的。
“很棒呀！”
她搖搖頭，“不是很滿意。”
“這還不滿意呀？那你想達到的高度是什麽呢？”
鄭汐垚：“至少要前十吧，前五就是我想要的高度，前三更加好。”
“不要總用排名來衡量成績。”
她反問：“不看排名看什麽？排名就是反映成績的呀。”
“我想問問你，你是要考前三，還是要考大學？十幾年來奮鬥的高考目標，是要拿那個萬眾矚目的排名前三，還是進入到夢寐以求心向往之的大學？”
“當然是上大學，但是……也想拿前三。因為你看啊，拿了前三不就什麽大學隨你挑？”
商百蕙眉尖上挑一刻，嘴角的笑含深意。
有點偏執，但也很正常。
“你知道你為什麽不進步嗎？”
“不夠努力？”
“不是。我覺得是你太在意排名了。你把自己困在數字的牢籠裏，每一分力氣都用在追趕別人的腳步上，卻忘了看看自己真正走到了哪裏。”
“……”
其實她也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而是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繭房裏，看得見所有正確的方向，卻始終被自己心底嘶吼著的“還不夠”縛住手腳。
女孩垂下的腦袋像極了商百蕙當年備戰高考前的樣子，如同一株被雨水打濕的向日葵，明明知道太陽的方向，卻暫時失去了擡頭的力氣。
商百蕙輕拍她的肩膀，“沒關系。”
“那我該怎麽做？”鄭汐垚很真誠地看著她，像是有所頓悟，又像是賭氣的倔強。
“拋棄掉排名？”
“不是拋棄掉。排名當然有參考價值，只是不該成為你唯一的執念。”
“與其緊盯著排名上下浮動，不如換個出發點，你可以根據每一次考試情況及試卷的難易程度，來衡量自己的分數和上升空間，比如分析試卷題目和所考察內容，看看你的失分點在哪裏？哪些是粗心錯誤，哪些是知識盲區？”
“當你的知識掌握度提高了，解題能力提升了，分數上來了，排名自然會跟著進步。而不是反過來，只為了提升排名而學習。”
鄭汐垚若有所思：“所以...重點是提高我的實際水平而不是我的排名對嗎？”
“對啊，你自己不也知道？”
“說是這麽說，道理誰都懂。可是重新回到那個環境，那個氛圍，心裏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焦慮起來。”
商百蕙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的引導方向不合適。
“那先把這個放一邊，我們換個話題。”
鄭汐垚：“嗯？”
“你有很喜歡的科目嗎？或者是擅長的。”
“當然有！我最熱愛的就是物理了。”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都亮了，像是超導線圈突然通上了臨界電流，剎那間迸發出完美的抗磁性光芒。
“它算是我的優勢科目吧。”
但鄭汐垚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成績不是特別穩定，時而超好時而超差。”
“就比如期末考就考得不理想，氣死我了，我已經拼了老命了，真可惡！還有今晚寫的卷子有一道題我怎麽都解不出來，好生氣！”
有被她的純真逗笑，商百蕙的嘴角毫無吝嗇地勾起。
“有喜歡且擅長的科目是非常好的。”
“不過，熱愛一門科目，不是因為它能考得好得高分就熱愛，考不好解不出就不喜歡噢。我再重新問你，你是真的熱愛物理嗎？”
“我是超級無敵爆炸地熱愛物理！”
“你說的這個，其實我以前就有過。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時候因為歷史考了年級狀元就超喜歡歷史，甚至都打算選科選歷史類，可是後面歷史沒能再拔尖，還越學越差，弄得我焦慮了很久很久。”
“可是物理不一樣，雖然我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但我所付出的努力基本上都會回報。雖然很難，但我從沒有想過放棄，即使我不是每一次都能考得好成績，但對我來說它已經不是一個科目那麽簡單，而是支撐我往前的動力。我幾乎都是把時間放在物理上，我真的好愛學物理，學物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有意義有價值的。我可能有的時候真的會因為考得不理想而氣餒和難過，甚至氣憤，但是不管怎麽樣，我還是會喜歡它。”
字裏行間都透露著她的真心實意。鄭汐垚自己對自己的言辭都驚呆了，寫作文時抒發的情感都沒有現在這麽滔滔不絕，滿含真誠。
她突然在她的言中頓悟，然後激動地握住商百蕙的手臂說道：“我知道了！你剛剛不是問我想學什麽專業嗎？”
商百蕙認真地看著她，期待她的答案。
“我想學物理！”
“不是物理相關專業，是物理專業！”
“我高一高二的時候對於專業一直都很迷茫。現在是準高三了，周圍的同學們都有了心儀的專業和大學，而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要學什麽專業。但我很喜歡物理，我想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我覺得，我會很開心。對！就是學物理，我不想只是這個高中學物理，我想未來的日子裏都與物理相伴。”
商百蕙：“那你現在有目標了。”
鄭汐垚努力地點頭，“有了，我要選物理，我要學物理，我要為我所愛的物理而奮鬥！”
“物理學，是個很好的專業呢。但是路會很艱難，就像你說的，你不是個有天賦的人，那你後天的付出和努力就要比別人多得多。”
“我不怕，我認為，熱愛可以抵萬難！”
“保持下去，這樣的熱愛很難能可貴。”商百蕙接著問她：“那大學呢，你有了解嗎？”
“這個……”她尷尬地微微別過臉。“我不是很了解，我所知道的不外乎就是國內那幾個耳熟能詳的頂尖大學。”
“噢！還有清大，從小到大就被家長灌輸著考清大，高二的時候別人問我，我也說想考清大，哈哈哈畢竟清津人哪個不想上清大。而且就在本區域，離家也近呢。你覺得呢學姐，清大怎麽樣？適合我嗎？”
商百蕙瞇著眼，似乎有些糾結。
“清大……不錯的，但清大的王牌專業是金融學，普遍來說數學底基強一些，物理的話……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你真要選擇物理，且不介意出省的話，我推薦滬城的新鐘大學，他們的物理專業非常好，科研實力位居國內前列。”
“是嘛！我都不知道，那我要優先考慮這個了。”
“我也只是推薦，最後還是要看你自己，你回去多了解了解其他的大學，選擇更加適合你的，你更喜歡的。”
“好！”現在她感覺豁然開朗，相比十幾分鐘前那個蔫了吧的自己，有了質的變化。她好高興！
“謝謝你學姐！給了我方向和力量！”
商百蕙：“所以現在，你還覺得排名是最重要的嗎？或者我想問你，接下來你該怎麽做你知道嗎？”
“我知道。不要深究排名，而是多提高自己的實際水平。把關註點放在我喜歡的科目，我想要學的專業上。明天我就要著眼於找大學，要是確定好後就要為了這個理想的目標而努力了。看成績，而不是看排名。”
“其實你很聰明的，一點就通。”
鄭汐垚：“不是的，是你開導的好。”
“真的很謝謝你學姐。”
“嘴上功夫而已，也沒幫上什麽，剩下的時間和未來的路還要你自己摸索，自己走。加油啊，好好努力。”
她緊握著拳頭，給自己加油打氣，“我會的，放心，明年定當不負你的期望！”
商百蕙：“是不負你自己的期望。”
女孩的笑得開懷，明媚得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青春的氣息在她周身肆意流淌。像商百蕙第一次見到她的那樣。
商百蕙看了眼時間，距離鄭汐垚進門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不早了，你是不是該回家了？回晚家裏人會擔憂吧。而且明天還要上課呢。”
高三不容易。雖然現在已是暑假，但還要多留校一個月進行學習覆習。
“我爸媽外出工作了不回來，家裏沒人管我的，而且我家不遠，走十分鐘就到。我還想跟你聊天呢！”
“晚，不安全。”
但商百蕙又不想掃女孩的興，接著道：“等會兒我送你回去吧。”
鄭汐垚答應了。“別光說我，那學姐你呢，你學的是什麽專業呀？好好奇。”
她說：“統計學。”
“哇塞！好厲害的樣子，那你是不是數學特別厲害呀。”
商百蕙立馬否認：“中規中矩吧，就高考考得不錯而已。”
“凡爾賽啦，學統計學的沒點底子怎麽敢選。那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特別喜歡數學。”
“不是。”她又否認。
鄭汐垚突然驚訝不已：“啊？你不喜歡數學？”
商百蕙：“嗯，我不喜歡數學，說實話，數學是我的劣勢，在高中之前我的數學很差。其實我最擅長的科目是化學，我最喜歡的科目也是化學。”
“那你為什麽會選擇數學相關專業？亦或者說，為什麽會在高中時拼數學，畢竟你說你數學不太好嘛，高考考得好說明你付出了很大很大的努力，而且又選了統計學。”
商百蕙忽然變得沈默，目光投向窗外，盯著秋鴻中學的校名牌匾沈思著。半晌，才回答她：“因為心高氣傲，因為不服氣。”
“因為數學是劣勢科目，所以不服氣？所以才想要攻克？”她問。
“嗯……差不多吧。”
商百蕙的猶豫讓鄭汐垚認為這應該不是真正的答案，硬著頭皮刨根問底下去。
後來，她說：“是我以前遇到了一個很強勁的對手，他很厲害，數學是他的強項。我不服氣，我想比過他。”
“什麽？就為了比過他，你放棄了你最愛的化學，選擇了你最不擅長的數學？這…這也太……怎麽說呢，有點荒謬，也有點意氣用事。”
鄭汐垚沒想到剛剛還跟自己講道理開導自己的學姐，以前竟是如此的沖動不理智，感覺好反差，好難想象。
“年紀小唄，年輕不懂事。”商百蕙在自嘲。
鄭汐垚問她後悔嗎？
她說不後悔。
“可是數學不是你擅長的啊。”
“不是越擅長什麽就越去做什麽的，別把自己封死在任何一條路上。人生路很長，多去接觸其他的東西也未嘗不是個好事。”
鄭汐垚開始恍惚了，“不做自己擅長的？我有點不太明白啊，不應該是越擅長什麽就做什麽嗎？像我擅長物理就選擇物理專業啊。”
“學姐，我感覺……你帶給我的東西跟你自己的選擇是相悖的。”
“確實有一點。但我跟你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
“我雖然曾經喜歡化學，但是在這條路上我走不到底，我認為我的水平已經到了一個飽和的高度了，再怎麽努力都無法前進。那我花費再多的時間也只是浪費，倒不如把這些時間用在接觸其他方面其他領域上。所以這就是我剛才說的。”
“每個人的路子不太一樣吧。一般來說當然還是選擇自己擅長的領域而前行會比較好，像你就是了，所以你要堅持、保持。但我的話，雖然年少輕狂，但也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不後悔，現狀於我而言就還好吧。”
鄭汐垚：“啊，這樣啊，那我也沒什麽話說了。”
“但是，你真的還挺……額，挺勇敢的吧。”
商百蕙當然明白她想說的是什麽。
“放心吧，做決定之前很認真地考慮過了。”
“那學姐，那個人真的有這麽厲害嗎？你非要比過他？為什麽啊？那最後你有沒有比他還要厲害呢？”鄭汐垚把話題往回拉。
一連串的問題商百蕙都不知道要回答哪個，鄭汐垚意識到這點，然後一個一個地問她，而她也不厭其煩地回答她。
“那個人有多厲害？”
“特別厲害，樣樣精通，什麽都會，能力極強。”
“為什麽非要比過他呢？”
“因為嫉妒。”
鄭汐垚怔住，呆呆地盯著商百蕙，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聽到她又覆述一遍：“因為嫉妒。”
“不是羨慕，是嫉妒。我以前也有點不健康心理，我很嫉妒他，覺得他太過耀眼，搶走了我的所有光環和風頭。因為我是個很要強的人，所以就會很在乎這些其實本身就很虛無縹緲的東西，而且又是正值青春期，就很偏執，也挺傻，純有病一樣。”
“學姐，別人是別人，你是你。你的光環和風頭不會被任何人搶走，因為你一直都很耀眼。”
她很平靜：“可能你對我有濾鏡吧。”
“不是的……”
“下一個問題。”商百蕙打斷了她。
“最後你有沒有比他還要厲害呢？”
商百蕙十分幹脆利落地說沒有。
“光數學這個就比不上，他高考數學滿分呢，我比他差。”
鄭汐垚聽到滿分的這瞬間直接就“哇”了出來。
“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說了，遜色很多。”
“有的人，生來就是有天賦的，而有的人，只能靠努力才勉強追得上前者的腳步。更甚……自己為之拼命努力的終點也只不過是別人的起點。”
“沒關系的學姐，你也很優秀。不要跟別人比，就像你先前跟我說的，要找到自己。”
她非常坦然：“我知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也不是很在乎這些了。”
商百蕙把桌上的殘盒扔進垃圾桶，起身整理好衣角，“好了，我送你回家，有點晚，明天你還要學習呢。”
“啊……好吧。”鄭汐垚還顯得意猶未盡。
“車上聊。”
她立馬拿起書包，“好呀好呀。”
雨過後的車身泛著幽暗的水光，水珠順著玻璃慢慢往下爬，在窗角匯成細流，滴答一聲落在積水裏。車漆上沾著幾片被雨打落的樹葉，像被隨手貼上的便簽。鄭汐垚一片一片地取下來，然後在車把手前猶猶豫豫，不知道該坐前面還是後面。
“坐副駕吧。”
“好耶。”她打開車門坐進去，“學姐，這是新車嗎？感覺好新啊。”
“是的。”
商百蕙熟練地轉著方向盤倒車，眼角餘光瞥見副駕駛的鄭汐垚正興奮地東張西望，她笑瞇瞇地說：“你還是第一個坐我新車的人。”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嘴角的笑意忽然一滯，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誒，不對！差點忘了，今天某人才開過她的車呢。
於是她輕咳一聲，改口道：“你是我第一個搭的人。”
“耶耶耶。”鄭汐垚也不在乎前言後語，只顧著興奮，在座位上晃了晃腿，雙手不自覺地攥著安全帶。
等車駛上路，她狀似隨意地問：“對了學姐，你叫什麽名字呀？你上次說的，下一次見面告訴我的。”
“你不是知道嗎？”商百蕙沒有看她，目光註視前方，但眼裏卻閃著狡黠的光。
“啊？”
鄭汐垚一楞，隨即露出些許心虛。
“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商百蕙笑著說：“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後。”
“這個……”
商百蕙： “像你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好奇心重，八卦心強，執行力又高。難道真會等到所謂的下一次見面？”
她撓了撓頭：“你真是聰明呢學姐。”
“我想你應該還知道很多關於我的信息吧？”
“哈哈哈，你就這麽看得起我的情報嗎？”
“那我說對了嗎？”商百蕙反問。
鄭汐垚臉上沒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而是露出傲嬌的小表情，靠在座椅上，得意地點點頭。然後又轉頭對她說：“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親口告訴我。”
“商百蕙，我的名字。”
女孩的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揚，這比她從各種渠道打聽來的名字，更讓她開心百倍。
“那你還記得我叫什麽嗎？”
商百蕙：“鄭汐垚，三點水的汐，三個土的垚。”
這是她們第一次見面時鄭汐垚說的原話。
她感覺今晚的開心值要爆表了！
只是很快，商百蕙就把她送到了家門口。她還依依不舍的，下車時動作慢吞猶豫。直至最後心滿意足地加上了商百蕙的微信才終於踏上回家的道路。
女孩雙手抓住書包肩帶，低著腦袋慢悠悠地走，纖瘦的身軀在昏暗的路燈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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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在雨後愈發稠密，此起彼伏地織成一張聲網。
晚自習下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濕漉漉的鞋底碾過枝葉，發出的窸窣聲在潮濕的空氣中格外分明。
鄭汐垚在教室裏多留了二十分鐘。
被老師提醒後，才放下手中的水性筆，依依不舍離開座位，離開教室。
關掉最後一盞燈時，視線都沒從試卷上移開，滿腦子裝著那道未解開的物理選擇題。
高三樓入口的高考倒計時數字赫然在目，她駐足小片刻，在想328天後的自己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狀態及什麽樣的心境。
念頭剛起，一股莫名的焦灼感便湧上心頭。
看似漫長的三百多天，細算起來卻不過是幾十個晨昏。
那些尚未翻完的教材，沒做完的習題冊，在腦海中堆積成山。
終點明明就在日歷上清晰標註著，可前路像被濃霧籠罩，叫人看不真切。
心裏發愁，也開始感到無比地緊張。
身後走出零星幾個跟她一樣刻苦努力的同學，行路途中還忘我地背誦著詩詞、公式、英文單詞。
刺激到她了，她真想掉頭回去把那道物理題給解出來。
但整棟樓都熄了燈，陷入靜謐的沈睡。只能明天再奮戰。
學習學到累，累又累到餓。只是一點胃口都沒有，而今晚她也不想去便利店了，出校門就打算拐彎回家。
可瞥過便利店的那一眼，鄭汐垚竟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以為是自己眼花，便走近點看……
簡直又驚又喜！
是她！是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學姐！是那個自己日思夜想的漂亮姐姐！
她立馬小跑過去，雨夜的涼意忽然流動起來。風掠過她的耳際，將額前的碎發吹得飛揚，衣角也在奔跑中獵獵作響。
便利店裏就商百蕙一個顧客，還是原來的那個位置。
女孩進門的動靜不小，商百蕙循聲而望，對於她的出現似乎不太意外。
商百蕙貼心地將一旁的凳子從裏面移出來，鄭汐垚順勢坐下，發現桌上依舊是熟悉的兩件套，“學姐，你是不是很喜歡喝海之言？”
“對。”
“餓不餓！吃點東西？我請客。”
鄭汐垚好歡喜：“真的嗎？那我不客氣啰！”
商百蕙笑著點頭，她真挺喜歡鄭汐垚這種大大方方的性格。
女生也要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東西。
本來先前是沒有胃口的，可是現在覺得胃口大開，吃得狼吞虎咽。鄭汐垚這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很餓，學習真的又耗腦力又耗體力。
“慢點吃，別急。”
“學姐，你怎麽來了？”她邊吃邊問，嘴裏鼓鼓囊囊的。
商百蕙：“不知道，就是想來了。”
“自從上次一別，我每天都特別期待能夠再次見到你！”
“是嗎？那還真是我的榮幸了。”
商百蕙仔細看她，發覺她略有變化，“誒，你是不是瘦了？”
女孩有點驚訝，但感覺也是意料之中。自己之前就是個小瘦子，如今變得更瘦了，跟個骨架子似的，任誰都能看出來。
“對啊，掉了八斤呢。”
“減的？還是累的？”
商百蕙剛問完，鄭汐垚的表情就有了十分明顯的變化，一臉愁苦樣，嘆了口氣：“我還巴不得長胖呢……”
“高三不容易，但也不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勞逸結合，適當放松，按時吃飯養好身體，健康第一，心態是關鍵。”
鄭汐垚又嘆了一口氣，“可是我覺得真的壓力好大，大家都很努力很內卷，競爭力強。”
“先別看別人，看看自己呢。”
“什麽意思？”
“先突破自己，再突破別人。但我更希望的是你應該圍繞著自己而去努力。”
鄭汐垚皺眉，“圍繞自己？”
“對。不要只看別人的成績，不要著重於跟別人相比，不要太過於在意別人是否比自己努力比自己強。這意義不大，因為別人都是在為自己的目標努力。”
“而你，要找到自己，要以自己為出發點，看看自己今天學到什麽掌握什麽，今天比昨天進步多少退步多少，尋找自己的優在點和劣勢點在哪，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還有看看自己喜歡什麽科目呀，心儀的專業是什麽，向往的大學是哪所，分析自己的分數能不能夠得到，離這個目標有何距離，並為之奮鬥努力。這樣努力才是有意義的。”
話語進入腦子裏，她很認真地消化和思考。
“我只覺得同學們特別刻苦，有的人甚至飯不吃覺不睡都要拼命，就讓我感覺有壓迫感有危機感，而且別人成績也比我的好。”
商百蕙毫不避諱地問：“那你成績如何？”
“額……就前二十，年級前二十，飄忽不定的，但也就是十幾了，不上也不下的。所以我就有點憂慮，感覺努力了，但是一直都不怎麽進步。”
年級前三十，按照慣例，基本上是985的隊列。當然，每年都有每年的樣，不能一概而論，但這成績可以說是非常好的。
“很棒呀！”
她搖搖頭，“不是很滿意。”
“這還不滿意呀？那你想達到的高度是什麽呢？”
鄭汐垚：“至少要前十吧，前五就是我想要的高度，前三更加好。”
“不要總用排名來衡量成績。”
她反問：“不看排名看什麽？排名就是反映成績的呀。”
“我想問問你，你是要考前三，還是要考大學？十幾年來奮鬥的高考目標，是要拿那個萬眾矚目的排名前三，還是進入到夢寐以求心向往之的大學？”
“當然是上大學，但是……也想拿前三。因為你看啊，拿了前三不就什麽大學隨你挑？”
商百蕙眉尖上挑一刻，嘴角的笑含深意。
有點偏執，但也很正常。
“你知道你為什麽不進步嗎？”
“不夠努力？”
“不是。我覺得是你太在意排名了。你把自己困在數字的牢籠裏，每一分力氣都用在追趕別人的腳步上，卻忘了看看自己真正走到了哪裏。”
“……”
其實她也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而是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繭房裏，看得見所有正確的方向，卻始終被自己心底嘶吼著的“還不夠”縛住手腳。
女孩垂下的腦袋像極了商百蕙當年備戰高考前的樣子，如同一株被雨水打濕的向日葵，明明知道太陽的方向，卻暫時失去了擡頭的力氣。
商百蕙輕拍她的肩膀，“沒關系。”
“那我該怎麽做？”鄭汐垚很真誠地看著她，像是有所頓悟，又像是賭氣的倔強。
“拋棄掉排名？”
“不是拋棄掉。排名當然有參考價值，只是不該成為你唯一的執念。”
“與其緊盯著排名上下浮動，不如換個出發點，你可以根據每一次考試情況及試卷的難易程度，來衡量自己的分數和上升空間，比如分析試卷題目和所考察內容，看看你的失分點在哪裏？哪些是粗心錯誤，哪些是知識盲區？”
“當你的知識掌握度提高了，解題能力提升了，分數上來了，排名自然會跟著進步。而不是反過來，只為了提升排名而學習。”
鄭汐垚若有所思：“所以...重點是提高我的實際水平而不是我的排名對嗎？”
“對啊，你自己不也知道？”
“說是這麽說，道理誰都懂。可是重新回到那個環境，那個氛圍，心裏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焦慮起來。”
商百蕙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的引導方向不合適。
“那先把這個放一邊，我們換個話題。”
鄭汐垚：“嗯？”
“你有很喜歡的科目嗎？或者是擅長的。”
“當然有！我最熱愛的就是物理了。”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都亮了，像是超導線圈突然通上了臨界電流，剎那間迸發出完美的抗磁性光芒。
“它算是我的優勢科目吧。”
但鄭汐垚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成績不是特別穩定，時而超好時而超差。”
“就比如期末考就考得不理想，氣死我了，我已經拼了老命了，真可惡！還有今晚寫的卷子有一道題我怎麽都解不出來，好生氣！”
有被她的純真逗笑，商百蕙的嘴角毫無吝嗇地勾起。
“有喜歡且擅長的科目是非常好的。”
“不過，熱愛一門科目，不是因為它能考得好得高分就熱愛，考不好解不出就不喜歡噢。我再重新問你，你是真的熱愛物理嗎？”
“我是超級無敵爆炸地熱愛物理！”
“你說的這個，其實我以前就有過。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時候因為歷史考了年級狀元就超喜歡歷史，甚至都打算選科選歷史類，可是後面歷史沒能再拔尖，還越學越差，弄得我焦慮了很久很久。”
“可是物理不一樣，雖然我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但我所付出的努力基本上都會回報。雖然很難，但我從沒有想過放棄，即使我不是每一次都能考得好成績，但對我來說它已經不是一個科目那麽簡單，而是支撐我往前的動力。我幾乎都是把時間放在物理上，我真的好愛學物理，學物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有意義有價值的。我可能有的時候真的會因為考得不理想而氣餒和難過，甚至氣憤，但是不管怎麽樣，我還是會喜歡它。”
字裏行間都透露著她的真心實意。鄭汐垚自己對自己的言辭都驚呆了，寫作文時抒發的情感都沒有現在這麽滔滔不絕，滿含真誠。
她突然在她的言中頓悟，然後激動地握住商百蕙的手臂說道：“我知道了！你剛剛不是問我想學什麽專業嗎？”
商百蕙認真地看著她，期待她的答案。
“我想學物理！”
“不是物理相關專業，是物理專業！”
“我高一高二的時候對於專業一直都很迷茫。現在是準高三了，周圍的同學們都有了心儀的專業和大學，而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要學什麽專業。但我很喜歡物理，我想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我覺得，我會很開心。對！就是學物理，我不想只是這個高中學物理，我想未來的日子裏都與物理相伴。”
商百蕙：“那你現在有目標了。”
鄭汐垚努力地點頭，“有了，我要選物理，我要學物理，我要為我所愛的物理而奮鬥！”
“物理學，是個很好的專業呢。但是路會很艱難，就像你說的，你不是個有天賦的人，那你後天的付出和努力就要比別人多得多。”
“我不怕，我認為，熱愛可以抵萬難！”
“保持下去，這樣的熱愛很難能可貴。”商百蕙接著問她：“那大學呢，你有了解嗎？”
“這個……”她尷尬地微微別過臉。“我不是很了解，我所知道的不外乎就是國內那幾個耳熟能詳的頂尖大學。”
“噢！還有清大，從小到大就被家長灌輸著考清大，高二的時候別人問我，我也說想考清大，哈哈哈畢竟清津人哪個不想上清大。而且就在本區域，離家也近呢。你覺得呢學姐，清大怎麽樣？適合我嗎？”
商百蕙瞇著眼，似乎有些糾結。
“清大……不錯的，但清大的王牌專業是金融學，普遍來說數學底基強一些，物理的話……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你真要選擇物理，且不介意出省的話，我推薦滬城的新鐘大學，他們的物理專業非常好，科研實力位居國內前列。”
“是嘛！我都不知道，那我要優先考慮這個了。”
“我也只是推薦，最後還是要看你自己，你回去多了解了解其他的大學，選擇更加適合你的，你更喜歡的。”
“好！”現在她感覺豁然開朗，相比十幾分鐘前那個蔫了吧的自己，有了質的變化。她好高興！
“謝謝你學姐！給了我方向和力量！”
商百蕙：“所以現在，你還覺得排名是最重要的嗎？或者我想問你，接下來你該怎麽做你知道嗎？”
“我知道。不要深究排名，而是多提高自己的實際水平。把關註點放在我喜歡的科目，我想要學的專業上。明天我就要著眼於找大學，要是確定好後就要為了這個理想的目標而努力了。看成績，而不是看排名。”
“其實你很聰明的，一點就通。”
鄭汐垚：“不是的，是你開導的好。”
“真的很謝謝你學姐。”
“嘴上功夫而已，也沒幫上什麽，剩下的時間和未來的路還要你自己摸索，自己走。加油啊，好好努力。”
她緊握著拳頭，給自己加油打氣，“我會的，放心，明年定當不負你的期望！”
商百蕙：“是不負你自己的期望。”
女孩的笑得開懷，明媚得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青春的氣息在她周身肆意流淌。像商百蕙第一次見到她的那樣。
商百蕙看了眼時間，距離鄭汐垚進門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不早了，你是不是該回家了？回晚家裏人會擔憂吧。而且明天還要上課呢。”
高三不容易。雖然現在已是暑假，但還要多留校一個月進行學習覆習。
“我爸媽外出工作了不回來，家裏沒人管我的，而且我家不遠，走十分鐘就到。我還想跟你聊天呢！”
“晚，不安全。”
但商百蕙又不想掃女孩的興，接著道：“等會兒我送你回去吧。”
鄭汐垚答應了。“別光說我，那學姐你呢，你學的是什麽專業呀？好好奇。”
她說：“統計學。”
“哇塞！好厲害的樣子，那你是不是數學特別厲害呀。”
商百蕙立馬否認：“中規中矩吧，就高考考得不錯而已。”
“凡爾賽啦，學統計學的沒點底子怎麽敢選。那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特別喜歡數學。”
“不是。”她又否認。
鄭汐垚突然驚訝不已：“啊？你不喜歡數學？”
商百蕙：“嗯，我不喜歡數學，說實話，數學是我的劣勢，在高中之前我的數學很差。其實我最擅長的科目是化學，我最喜歡的科目也是化學。”
“那你為什麽會選擇數學相關專業？亦或者說，為什麽會在高中時拼數學，畢竟你說你數學不太好嘛，高考考得好說明你付出了很大很大的努力，而且又選了統計學。”
商百蕙忽然變得沈默，目光投向窗外，盯著秋鴻中學的校名牌匾沈思著。半晌，才回答她：“因為心高氣傲，因為不服氣。”
“因為數學是劣勢科目，所以不服氣？所以才想要攻克？”她問。
“嗯……差不多吧。”
商百蕙的猶豫讓鄭汐垚認為這應該不是真正的答案，硬著頭皮刨根問底下去。
後來，她說：“是我以前遇到了一個很強勁的對手，他很厲害，數學是他的強項。我不服氣，我想比過他。”
“什麽？就為了比過他，你放棄了你最愛的化學，選擇了你最不擅長的數學？這…這也太……怎麽說呢，有點荒謬，也有點意氣用事。”
鄭汐垚沒想到剛剛還跟自己講道理開導自己的學姐，以前竟是如此的沖動不理智，感覺好反差，好難想象。
“年紀小唄，年輕不懂事。”商百蕙在自嘲。
鄭汐垚問她後悔嗎？
她說不後悔。
“可是數學不是你擅長的啊。”
“不是越擅長什麽就越去做什麽的，別把自己封死在任何一條路上。人生路很長，多去接觸其他的東西也未嘗不是個好事。”
鄭汐垚開始恍惚了，“不做自己擅長的？我有點不太明白啊，不應該是越擅長什麽就做什麽嗎？像我擅長物理就選擇物理專業啊。”
“學姐，我感覺……你帶給我的東西跟你自己的選擇是相悖的。”
“確實有一點。但我跟你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
“我雖然曾經喜歡化學，但是在這條路上我走不到底，我認為我的水平已經到了一個飽和的高度了，再怎麽努力都無法前進。那我花費再多的時間也只是浪費，倒不如把這些時間用在接觸其他方面其他領域上。所以這就是我剛才說的。”
“每個人的路子不太一樣吧。一般來說當然還是選擇自己擅長的領域而前行會比較好，像你就是了，所以你要堅持、保持。但我的話，雖然年少輕狂，但也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不後悔，現狀於我而言就還好吧。”
鄭汐垚：“啊，這樣啊，那我也沒什麽話說了。”
“但是，你真的還挺……額，挺勇敢的吧。”
商百蕙當然明白她想說的是什麽。
“放心吧，做決定之前很認真地考慮過了。”
“那學姐，那個人真的有這麽厲害嗎？你非要比過他？為什麽啊？那最後你有沒有比他還要厲害呢？”鄭汐垚把話題往回拉。
一連串的問題商百蕙都不知道要回答哪個，鄭汐垚意識到這點，然後一個一個地問她，而她也不厭其煩地回答她。
“那個人有多厲害？”
“特別厲害，樣樣精通，什麽都會，能力極強。”
“為什麽非要比過他呢？”
“因為嫉妒。”
鄭汐垚怔住，呆呆地盯著商百蕙，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聽到她又覆述一遍：“因為嫉妒。”
“不是羨慕，是嫉妒。我以前也有點不健康心理，我很嫉妒他，覺得他太過耀眼，搶走了我的所有光環和風頭。因為我是個很要強的人，所以就會很在乎這些其實本身就很虛無縹緲的東西，而且又是正值青春期，就很偏執，也挺傻，純有病一樣。”
“學姐，別人是別人，你是你。你的光環和風頭不會被任何人搶走，因為你一直都很耀眼。”
她很平靜：“可能你對我有濾鏡吧。”
“不是的……”
“下一個問題。”商百蕙打斷了她。
“最後你有沒有比他還要厲害呢？”
商百蕙十分幹脆利落地說沒有。
“光數學這個就比不上，他高考數學滿分呢，我比他差。”
鄭汐垚聽到滿分的這瞬間直接就“哇”了出來。
“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說了，遜色很多。”
“有的人，生來就是有天賦的，而有的人，只能靠努力才勉強追得上前者的腳步。更甚……自己為之拼命努力的終點也只不過是別人的起點。”
“沒關系的學姐，你也很優秀。不要跟別人比，就像你先前跟我說的，要找到自己。”
她非常坦然：“我知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也不是很在乎這些了。”
商百蕙把桌上的殘盒扔進垃圾桶，起身整理好衣角，“好了，我送你回家，有點晚，明天你還要學習呢。”
“啊……好吧。”鄭汐垚還顯得意猶未盡。
“車上聊。”
她立馬拿起書包，“好呀好呀。”
雨過後的車身泛著幽暗的水光，水珠順著玻璃慢慢往下爬，在窗角匯成細流，滴答一聲落在積水裏。車漆上沾著幾片被雨打落的樹葉，像被隨手貼上的便簽。鄭汐垚一片一片地取下來，然後在車把手前猶猶豫豫，不知道該坐前面還是後面。
“坐副駕吧。”
“好耶。”她打開車門坐進去，“學姐，這是新車嗎？感覺好新啊。”
“是的。”
商百蕙熟練地轉著方向盤倒車，眼角餘光瞥見副駕駛的鄭汐垚正興奮地東張西望，她笑瞇瞇地說：“你還是第一個坐我新車的人。”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嘴角的笑意忽然一滯，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誒，不對！差點忘了，今天某人才開過她的車呢。
於是她輕咳一聲，改口道：“你是我第一個搭的人。”
“耶耶耶。”鄭汐垚也不在乎前言後語，只顧著興奮，在座位上晃了晃腿，雙手不自覺地攥著安全帶。
等車駛上路，她狀似隨意地問：“對了學姐，你叫什麽名字呀？你上次說的，下一次見面告訴我的。”
“你不是知道嗎？”商百蕙沒有看她，目光註視前方，但眼裏卻閃著狡黠的光。
“啊？”
鄭汐垚一楞，隨即露出些許心虛。
“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商百蕙笑著說：“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後。”
“這個……”
商百蕙： “像你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好奇心重，八卦心強，執行力又高。難道真會等到所謂的下一次見面？”
她撓了撓頭：“你真是聰明呢學姐。”
“我想你應該還知道很多關於我的信息吧？”
“哈哈哈，你就這麽看得起我的情報嗎？”
“那我說對了嗎？”商百蕙反問。
鄭汐垚臉上沒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而是露出傲嬌的小表情，靠在座椅上，得意地點點頭。然後又轉頭對她說：“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親口告訴我。”
“商百蕙，我的名字。”
女孩的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揚，這比她從各種渠道打聽來的名字，更讓她開心百倍。
“那你還記得我叫什麽嗎？”
商百蕙：“鄭汐垚，三點水的汐，三個土的垚。”
這是她們第一次見面時鄭汐垚說的原話。
她感覺今晚的開心值要爆表了！
只是很快，商百蕙就把她送到了家門口。她還依依不舍的，下車時動作慢吞猶豫。直至最後心滿意足地加上了商百蕙的微信才終於踏上回家的道路。
女孩雙手抓住書包肩帶，低著腦袋慢悠悠地走，纖瘦的身軀在昏暗的路燈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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