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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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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1)

蒼穹生物制藥公司為霍清安排的職位,是第七區的高級主管。第七區是一個位於地下的研究區。這裏的空氣冰冷,彌漫著消毒水味和某種類似金屬銹蝕混合著植物腐爛甜膩的氣息。墻壁是那種光滑的、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偶爾走過的研究人員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裏回蕩,給人一種心悸感。

查隆沒有親自陪同,只是派了自己的助理阿蒂查·帕迪瓦前來。這是一個三十來歲,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條紋職業裝,頭發在腦後束了個低髻,臉上永遠掛著公式化微笑、眼神卻透著疏離冷漠的女人。

“霍小姐,歡迎來到第七區。”阿蒂查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這裏負責公司保密程度最高、最前沿的研究。查隆先生認為,您的.....獨特經歷,將會為我們提供寶貴的視角。”

她們停在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墻前。玻璃後面,是一個燈火通明、布滿各種精密儀器和管線的實驗室。幾個穿著全封閉防護服的研究人員正在忙碌。

霍清的視線瞬間被實驗室中央的景象釘住了。

一個赤身裸體的人形生物.....或許曾經是人,被束縛在冰冷的金屬平臺上。他的身體上布滿了猙獰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灰白色菌絲,這些菌絲深深嵌入皮肉,有些地方甚至刺穿了皮膚,滲出暗紅色的粘液。他的四肢被特制的合金鐐銬固定,身體因劇烈的痛苦而不斷抽搐、痙攣。他的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沙啞的嘶鳴,卻被厚厚的玻璃隔絕,只剩下無聲的掙紮畫面。

更讓霍清血液凝固的是,她看到那人的皮膚下,有東西在瘋狂蠕動、掙紮,試圖突破菌絲的束縛,那是他自己的肌肉組織,在某種強效催化劑的刺激下,正與寄生的菌絲進行著慘烈的、註定失敗的搏鬥。研究人員冷漠地記錄著數據,調整著儀器參數,仿佛在觀察一場無關緊要的化學反應。

“這是‘樣本-02’,”阿蒂查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實驗器材,“他對孢子的適應性極低,共生過程產生強烈排異反應,導致組織異變失控。我們正在測試新型抑制劑的效果,以評估其在極端條件下的耐受閾值。”

霍清感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喉嚨發緊。她認出了那人眼中殘留的、屬於人類的絕望和痛苦。那是一個和她一樣的同類!一個被孢子寄生的宿主!蒼穹制藥竟使用同類進行酷刑般的活體實驗!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阿蒂查似乎察覺到她的震驚,繼續解釋道:“當然,像這樣的‘優質樣本’並不多見。我們更多的是利用普通人進行初步篩選和實驗。這些人來自公司旗下的慈善項目──比如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欠債的賭徒,或者從邊境偷渡來的難民。我們以‘免費醫療檢查’、‘試藥志願者’或‘就業機會’為誘餌,將他們帶到這裏,註入低劑量的孢子衍生物,觀察他們的反應。那些適應力強的,會被升級為正式樣本;不合格的.....”

阿蒂查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不合格的實驗品,我們會最大化利用資源。公司旗下有一家私人醫院,專門為世界各地的高端客戶提供器官移植服務。那些失敗的個體,在確認無研究價值後,會被麻醉、摘取器官──心臟、肝臟、腎臟、角膜等,然後直接運送過去拯救有需要的患者。畢竟,科學不能浪費任何一寸材料,不是嗎?這不僅僅是實驗,還是高效的資源循環。”

霍清的呼吸驟然停滯。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底層普通人的臉。他們或許只是為了求生而來,卻被當作實驗品、消耗品,在經歷非人的折磨之後,又被活生生地拆解成零件。她心底湧起的巨大憤怒和惡心感。這不是科學,這是赤裸裸的屠宰場!

阿蒂查似乎看出了霍清的不適,眼神裏沒有任何波瀾:“霍小姐,科學探索有時需要付出代價。我們理解您可能不適,但請相信,每一項數據都至關重要,它們將幫助更多人類創造福祉,還會幫助更多潛在的共生體避免類似的痛苦,甚至.....找到共存、或擺脫孢子依賴之道。”她的話語滴水不漏,將殘忍包裹在“科學”和“未來”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下。

霍清死死盯著玻璃後那無聲的慘劇,以及遠處實驗室角落裏那些被隔離在玻璃艙中的普通人。他們有的蜷縮在角落,身體初現菌絲的痕跡;有的已開始抽搐,臉上滿是驚恐。她明白了,這不僅是展示,更是查隆赤裸裸的威懾──這就是反抗蒼穹公司、失去價值的下場。

離開第七區時,霍清的腳步有些虛浮。阿蒂查將她帶到另一個地方,一個布置的非常溫馨、舒適的房間外。透過門上的觀察窗,霍清看到了裏面的謝虞。

謝虞坐在一張柔軟的扶手椅上,眼神依舊空洞,但似乎比之前安定了一些。一個穿著米色針織衫、笑容溫和的中年女性正坐在她對面,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麽。房間裏有舒緩的音樂,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

霍清的心稍微放下一點,但當她凝神去聽那心理咨詢師的話語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謝小姐,您需要明白,過去的痛苦遭遇是試煉,而是通往無上力量的階梯。您的父親、哥哥、朋友......他們的犧牲並非無謂,而是為您鋪就了覺醒之路。軟弱只會讓您重蹈他們的覆轍,而堅定的意志,能讓您掌控命運,避免更多無謂的損失。”

“.....想想那些無力反抗的普通人,他們像棋子般被擺布,最終化為塵埃。但您不同,您被佛陀選中了。您擁有孢子的恩賜,這是一種祝福,一種超越凡人的力量。利用此力量,造福人類,多好。查隆先生為您提供了庇護和資源,他還可以為您提供施展您才華和力量的舞臺。用您被佛陀賦予的力量來造福社會造福人類,這樣多好。如果您願意的話,您可以加入蒼穹生物制藥公司,為科學進步和造福人類而努力,您也可以通過貢獻來換取更多權力。權力意味著安全,意味著不再失去任何人。”

“.....部分實驗的手段或許殘酷,但結果才是正義。為了人類的福祉,為了同類的未來,必要的犧牲是不可避免的。忘記那些無謂的愧疚,它們只會拖累您。專註於您的潛力:您可以成為蒼穹公司的重要一員,您將擁有成千上萬普通人無法企及的地位、資源。您還擁有佛陀賜予的永生。權力+財富+永生,這將讓您更好的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得到您想要得到的任何人或物。如果您無法接受那些實驗和曾經不得已的傷害他人的行為帶來的負罪感,您還可以用蒼穹公司給予您的金錢去做慈善,去獲得心理安慰......這些難道不比沈浸在過去的泥沼中更有意義嗎?讓那些痛苦轉化為燃料,驅動您前行.....”

這不是治療!這是系統性的洗腦!咨詢師巧妙地將謝虞的創傷轉化為操縱的工具,利用她的愧疚和絕望,灌輸“犧牲必要性”和“權力救贖”的扭曲邏輯,逐步重塑她的認知,將她打造成查隆需要的、冷酷無情的工具!

霍清猛地推開門,沖了進去。

“住口!”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你在對她說什麽?!”

心理咨詢師被打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恢覆平靜,溫和地說道:“這只是心理治療必要的流程,請您諒解。我們在幫助謝小姐重建自我認知,轉化負面情緒為積極動力。”

謝虞似乎被驚動了,空洞的眼神微微轉動,落在霍清身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霍小姐,”心理咨詢師站起身,語氣依舊溫和,“我還要為謝小姐繼續進行專業的心理疏導,請您不要幹擾治療進程。”

霍清正想說什麽,就在這時,查隆的聲音傳來,低沈而帶著一絲威嚴:“霍小姐,看來你對我們的安排有些誤解?”

霍清猛地回頭。查隆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慣常的、掌控一切的神情。

“查隆先生!”霍清強壓怒火,“您所謂的‘治療’,就是讓人給她灌輸這些冷酷無情的信條嗎?這根本不是幫她!”

查隆緩步走進房間,目光掃過依舊木然的謝虞,最後落在霍清臉上。

“霍小姐,”查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沈重的壓迫感,“謝小姐的情況非常特殊。傳統的溫和療法對她無效。我們需要更.....直接的方式,幫助她走出泥沼,建立新的生存動力。這位西琳博士是心理學方面頂級的專家,她的方法雖然直接,但非常有效。你看,謝小姐現在安靜多了,不是嗎?”

“可是她.....”

“沒有可是!”查隆打斷霍清,語氣加重,“西琳博士的治療方案是經過評估的。如果你覺得西琳博士不夠好,”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可以立刻換一個。更溫和的,或者....更激進的。但是,霍小姐,你女友的病,不治可不行。”

他向前一步,逼近霍清,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脅感:“你也不想看到她成天像個活死人一樣,蜷縮在角落裏,永遠沈浸在過去的噩夢裏,只要看護稍不留神,就嘗試自殺吧?你接受我的邀請,不就是為了讓她好起來嗎?而且,如果沒了我幫助你們,你要怎麽帶著一個重度抑郁失去社會功能的女友躲避官方的追查活下來?”

霍清的身體猛地一僵。她看著查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又看向沙發上眼神空洞、仿佛對外界爭吵毫無所覺的謝虞,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感瞬間將她淹沒。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抗爭,但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化作一片苦澀的沈默。查隆抓住了她的命脈──保護謝虞的人身安全。以及讓謝虞“好轉”,哪怕這種“好轉”是扭曲的、冰冷的、充滿毀滅性的。

查隆滿意地看著霍清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失語的狀態。他拍了拍霍清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十足的掌控意味。

“這就對了,霍小姐。”查隆的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從容,“相信專業人士,也相信我。西琳博士會繼續她的工作。而你,也應該盡快適應你的新角色。第七區那邊,還有很多工作在等著你。”

說完,查隆不再看霍清,對西琳博士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留下阿蒂查在門口等候。

西琳博士重新坐下,臉上又掛起了那溫和卻虛假的笑容,繼續對著謝虞輕聲細語:“謝小姐,我們繼續。記住,力量源於內心,也源於選擇.....”

霍清站在原地,她看著謝虞空洞的側臉,聽著那如同毒藥般滲入心靈的“疏導”,感到自己的靈魂也在被一點點撕裂、玷汙。查隆用謝虞做籌碼,用殘酷的現實做枷鎖,將她牢牢地捆綁在了蒼穹這艘駛向黑暗深淵的巨輪上。

她緩緩轉過身,步履沈重地走出房間。阿蒂查無聲地跟在她身後,像一道無法擺脫的幽影。走廊的燈光慘白,照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映不出一絲生氣。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腳下踩著的,不再是土地,而是由罪孽和絕望鋪就的、通往地獄的階梯。而她,已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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