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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虞視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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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虞視角(2)

10月3日,清晨。

今天終於有了一個好消息。

霍清告訴我,媽媽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轉出了ICU。王玄還以“熱心捐助者”的名義去了醫院探望,不僅拿到了媽媽的詳細病歷,還買通護工偷偷拍了幾張照片。

霍清把手機遞給了我,屏幕上,是媽媽躺在普通病房裏的照片。她剃光了頭發,頭上裹著厚厚的白色紗布,臉上還有未消的瘀傷,鼻孔裏插著呼吸用的管子,整個人顯得異常虛弱。

我只看了一眼,一股強烈的酸澀感瞬間湧上心頭。我張了張嘴,想哭,想喊,想發洩心中積壓的所有擔憂和痛苦。可是.....奇怪的是,我的眼睛幹澀無比,淚腺像是被什麽東西堵死了,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只有那股酸澀,沈甸甸地壓在胸口,悶得發慌。

霍清仿佛看穿了我內心的翻湧。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走過來,張開手臂,將我擁入懷中。她的懷抱溫暖而堅實,讓我在情緒的漩渦中暫時得以喘息。我下意識地回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肩頭,貪婪地汲取著這份無聲的慰藉和力量。

“會好起來的。”霍清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帶著安撫的力量。

過了一會兒,霍清松開我,對我說道:“我得去趟銀行,把之前籌集的款子匯過去。你安心在家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我點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嗯,路上小心。”

霍清走後不久,這家的老夫妻也正好散步回來了。老爺爺拄著拐杖,步伐緩慢,但精神看起來比前幾天好了些。老奶奶則提著兩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剛買的蔬菜、肉類。

“小虞啊,今天天氣真不錯。”老奶奶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顯得很慈祥。

“是啊,奶奶。”我應道,陪著他們說了幾句家常。重病初愈的老爺爺似乎有些累了,慢悠悠地回房休息去了。客廳裏只剩下我和老奶奶。

老奶奶又和我嘮了一會兒後,就站起身,走到院子,手裏拿起一把園藝剪刀,開始慢悠悠地修剪起來院子裏的藤蔓。

我也跟著老奶奶走到院子,坐到藤椅上,看著她慢悠悠地修剪藤蔓。她的動作很輕,很專註,手指靈巧地撥弄著翠綠的葉片,剪掉多餘的枝杈。

可是.....看著看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如同微塵般悄然落在我心頭。

那藤蔓.......葉片在陽光下閃爍的光澤,似乎.....過於亮滑了......那莖稈扭曲纏繞的姿態......隱隱透著一股.....粘滯感....仿佛那不是植物....而是某種.....濕潤的、活物的肢體....

這個念頭浮現得突兀,我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否定了它。錯覺吧?或許是光線角度的問題。我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移開片刻,試圖驅散這點微小的不適感。

過了一陣,我的視線重新落回老奶奶布滿皺紋的手上。她指關節的皺紋很深,像一道道溝壑。在陽光下,那些皺紋的陰影....似乎....在光影的變幻中.....產生了某種細微的蠕動感.....像是有極細微的東西在陰影裏蠕動.....

一絲涼意無聲地爬上我的脊背。不,這不可能。我立刻在心中糾正自己。光影的錯覺罷了。我凝神細看,老奶奶的手指依舊布滿皺紋,但只是普通的皮膚紋理,沒有任何異常。剛才....大概是我眼睛太疲勞了。我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然而,當我再次看向那些藤蔓葉子時,一種淡淡的排斥感卻在我心頭彌漫開來。那翠綠的顏色,在老奶奶手中翻動,此刻竟讓我感到一絲.....不適.....仿佛那上面沾染了某種看不見的、令人不喜的氣息.....

老奶奶溫和的聲音傳來:“.....這藤啊,生命力可強了,剪掉一些,反而長得更好。就跟人一樣,有時候,也得修剪修剪心裏的雜念......”

老奶奶溫和慈祥的樣子,讓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聯想到了....貢瑪長老....她似乎.....也曾這樣侍弄過藤蔓.....她在邪惡的面具揭下來之前,似乎也曾這樣溫和慈祥.....

我的呼吸稍稍急促了一瞬,我註意到自己的指尖無意識地顫動了一下。一種想要起身離開這裏的沖動在心底滋生。

冷靜,這只是視覺疲勞,精神高度緊張,再加上對母親病情的擔憂,對家人的愧疚,導致了輕微的感知偏差和聯想過度,這很正常。控制住自己的思緒,不要過度解讀.....我在心底對自己說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註意力集中在老奶奶修剪藤蔓的節奏上,試圖平覆心底那點莫名的波瀾。我的手指下意識地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規律的觸感帶來一絲穩定感。

“小虞?你還好嗎?”老奶奶似乎察覺到了我片刻的沈默,停下手中的動作,關切地看向我,眼神裏是純粹的善意。

這關切的目光讓我心頭微微一松,也給我帶來一絲羞愧。我剛才.....都在想些什麽?真是荒謬。我迅速調整好表情,對老奶奶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沒事,奶奶。就是.....剛才有點走神了。可能昨晚沒睡好。”

“那就好。”老奶奶慈祥地笑了笑,繼續修剪起來,“累了就回房歇會兒。”

“嗯,好。”我應道,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那我先回房了,奶奶您慢慢弄。”

我走回房間,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感受著胸腔裏那顆心,正以一種比平時稍快的節奏跳動著。

剛才那短暫的、奇怪的感受....是怎麽回事?

那微妙的粘滯感....

那光影下的蠕動錯覺.....

那突如其來的排斥和警惕.....

還有.....那不合時宜的聯想....

這不僅僅是壓力太大了.....我的感知系統.....似乎出現了一些.....細微的偏差?

我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望向院子裏。老奶奶依舊在陽光下,專註地修剪著藤蔓。一切看起來那麽正常,那麽平靜。

然而,那平靜的畫面,在我眼中,似乎.....少了點什麽?或者.....多了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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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日,下午。

午後,天空湛藍如洗,陽光像熔化的金子般傾瀉而下,將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我獨自坐在庭院裏的藤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等待著霍清從銀行回來。

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夾雜著泥土的濕氣,可我卻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連呼吸都有些費力。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通知欄裏跳出一連串的消息提示。我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開了那些信息。

是社交平臺的私信和評論通知。鋪天蓋地的消息,像洪水般湧來。

“叛逆女!你媽都快死了,你還躲著?真是個沒心沒肺的白眼狼!”

“造假博主果然人品爛透,連親媽都不管,活該被全網罵!”

“你哥死得那麽慘,你還有臉活著?趕緊滾回去給你媽磕頭謝罪!”

“謝虞,你就是個人渣!別裝失蹤了,出來挨罵吧!”

“聽說你跟了個野女人跑了?惡心!變態!”

“澤堰縣山難死的怎麽不是你!”

“你就是個天生煞星,你哥哥和你朋友都是被你連累死的!你現在又把災難帶給了你媽媽!”

一條條消息帶著惡毒的詛咒和毫不留情的羞辱,像尖銳的刀片,狠狠劃過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我想尖叫,想嘶吼,想對著那些惡毒的評論反駁:你們懂什麽?我不是不回去!我沒辦法回去!我被困在了一個該死的詛咒裏!可這些話卻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試圖點擊一條評論刪除時,屏幕突然一閃,像是信號不穩,消息列表變得模糊不清。我皺了皺眉,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屏幕卻恢覆了正常,依舊是那些刺眼的文字。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些消息的字跡有些奇怪,像是......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扭曲感,仿佛字體在屏幕上微微蠕動,像活物一般。

我拿著手機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屏幕上那些惡毒的字眼還在不斷跳躍,我試圖關掉這些消息,可是點了好幾次返回鍵都沒有用,它們像是無窮無盡,源源不斷地湧入我的視線。

我猛地鎖了屏,把手機扔到藤桌上。那些惡毒的字眼卻像是刻在了我的眼底,揮之不去。我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幕幕畫面......

哥哥站在我面前,眼神裏滿是失望和憤怒。他充滿痛楚:“小虞......你怎麽能這樣?你拋棄了爸媽,拋棄了家.....你讓我怎麽安心走?”

他的身影漸漸模糊,化作那個石牢裏蜷縮的、被蛆蟲啃噬的模樣,膿血和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幾乎能聽見他斷續的低喃:“小虞....別怕....有哥在.....”可那溫柔的語調,陡然變成尖銳的質問:“你為什麽不回去?你為什麽讓我們失望?”

緊接著,是母親。她躺在ICU的病床上,纏滿紗布,插著管子,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她的眼睛緩緩睜開,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悲傷,直直地盯著我。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斷續的、虛弱的聲音:“小虞.....你去哪了?媽媽想你.....想你回家.....”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化作一聲聲泣血的控訴:“你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連媽媽最後一面都不肯看?”

父親的身影也出現了。他站在母親的病床旁,佝僂著背,頭發幾乎全白,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絕望和憤怒。他伸出手,指著我,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謝虞!你還有沒有心?你媽為了你操勞一輩子,現在命都快沒了,你卻躲在外面享樂?你還是不是人?!”他的眼神裏的痛楚和不解,像刀子一樣刺進我的靈魂。

哥哥、母親、父親.....他們的身影在我的腦海裏交疊,悲傷、憤怒、不解的目光像利劍,刺得我無處可逃。我抱住頭,身體蜷縮在藤椅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驅散這無邊無際的折磨。可疼痛卻像是在嘲笑我,提醒著我無論怎麽掙紮,都逃不過這些目光的審判。

為什麽?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我要背負這些?為什麽我連回家的權利都沒有?為什麽我要被困在這個扭曲的、被詛咒的命運裏?我不甘心!我不想這樣!我只想.....只想回家,想抱抱媽媽,想告訴她我沒事,想告訴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怎麽也流不下來,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此刻我多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醒來後我還是那個探險博主,哥哥還在,爸媽還在,我們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吃著媽媽做的飯,笑著聊著家常.....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是一條新的私信。點開,是一行簡短的文字:“謝虞,你不敢回去是不是因為你已經變成了一個怪物?你害怕回去被切片研究了,哈哈哈。”

我猛地站起身,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藤桌上。我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炸開肺,恐懼、憤怒和絕望在胸腔裏炸開,我攥緊拳頭,指甲幾乎掐出血來。我想砸點什麽,想撕點什麽,想把這滿腔的恐懼、憤怒、痛苦、絕望全部發洩出去!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霍清回來了。

她一進院子就看到了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擔憂。她快步走過來,蹲在我面前,雙手輕輕按住我的肩膀:“謝虞?怎麽了?發生什麽了?”

我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裏滿是關切,可我卻覺得那目光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我此刻的狼狽和不堪。我張了張嘴,想告訴她那些消息,想告訴她我有多痛....可看著她疲憊的神情,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勉強的微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曬了一會兒太陽,有點暈。”

霍清皺了皺眉,明顯不信,但她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聲音溫柔得讓我鼻尖一酸:“那回屋休息一會兒吧,別曬太久。我把錢的事處理好了,很快就能匯過去。”

我點點頭,順從地站起身,跟著她往屋裏走。可是那些鋪天蓋地的辱罵,那些親人不解、悲痛、失望的指責,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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