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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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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謝虞聽著霍清的剖白,聽著霍清最後像個無助脆弱的小女孩一般近乎卑微的懇求,心中各種覆雜的情緒翻湧。她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霍清,她最終沒有給霍清任何答案,只是抿著唇獨自往回程的路走。

濕冷的山風吹來,帶著腐葉和菌類腥甜的氣息,鉆進她的鼻腔裏,讓她的心緒更加紛亂。

霍清默默跟在她身後,腳步帶著虛浮,毒蛇咬傷的餘毒讓她動作比平時略顯遲緩。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沒有言語,只有山林間低沈的嗡鳴和偶爾傳來的鳥鳴,像是這片被詛咒的土地在低語。

霍清的剖白如同一塊巨石,壓得謝虞喘不過氣來。那個冷酷無情、親手將她推向深淵的清使,竟然曾試圖救她的哥哥和朋友?竟然用謊言將她拴在身邊,只是因為害怕失去她?那個在星空下醉酒呢喃“媽媽”的脆弱身影,那個為了擋住毒蛇毫不猶豫將手臂迎向死亡的女人.....這些畫面與她記憶中那個冷血的、掌控一切的霍清激烈碰撞,撕扯著她的理智和情感。

她不知道該相信什麽。親友離去的仇恨像一團熊熊烈焰,燒得她心口焦灼,但那團火焰的邊緣,卻被霍清的坦白、霍清的脆弱、甚至是那份近乎卑微的懇求,悄悄浸濕,變得模糊不清。她咬緊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她不能動搖,不能被這些覆雜的、帶著溫度的片段迷惑。霍清是她的仇人,是害死她親友的兇手之一,是將她變成半人半鬼的變異共生體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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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霍清的公寓,謝虞把自己鎖在房間裏,門縫下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條細細的裂縫,將她與外界隔絕。

她坐在床邊,點開與風之子的私聊窗口,將在歸墟之喉底部偷拍的那段滿地累累白骨、墻壁上畫著猙獰獻祭的壁畫的視頻發給了對方。

發送完成後,她迅速熄滅了手機屏幕,將它反扣在床單上,然後腦海中又不可控制地開始回憶起和霍清的過往。

霍清的剖白、星空下的脆弱、為了救她被毒蛇咬傷、以及那句“我曾經試圖救過你的哥哥”,在她腦海中反覆回放。她閉上眼睛,試圖理清思緒,卻發現自己越陷越深。

她想起初見霍清時,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過久,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隱秘的眷戀。她想起霍清給自己上藥,給自己暗示抽簽秘密,想起霍清說自己試圖幹預獻祭,再想起霍清醉酒後枕在她腿上,呢喃著“媽媽”的那一幕.....謝虞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晚星河下那個畫面太過真實,太過刺痛,讓她無法將霍清簡單地定義為“惡魔”。

她搖了搖頭,試圖甩掉這些危險的念頭。霍清是敵人,她必須記住這一點。她的哥哥、武安平、章知若、陸皓.....那些血淋淋的死亡,那些被藤蔓絞殺、被深淵吞噬的畫面,都是黑儺山寨的罪孽,而霍清是這一切的執行者之一。無論她有多少脆弱,多少隱秘的善意,都無法抹去那些血債。

就在這時,敲門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房間的死寂。

謝虞迅速將手機塞進枕頭下,深吸一口氣,起身拉開門。

霍清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白色長袖t恤,衣袖因為毒蛇咬傷的包紮而微微鼓起,她的臉色還遺留著一絲蒼白。

“你願意信任我麽?”霍清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沙啞。

謝虞看著霍清的眼睛,那雙平日裏銳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卻蒙著一層覆雜的情緒——真誠、期待、疲憊、甚至還有一絲脆弱。她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她想說“不”,想說“永遠不可能”,但和霍清的種種過往,讓她無法幹脆的拒絕。

見她沈默,霍清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應一般,低低慘笑了一聲,接著說道:“我真的嘗試救過你的哥哥和朋友.....真的.....”

聽著霍清語氣裏的自嘲和她的慘笑,謝虞心裏充滿了各種覆雜的情緒,怨恨、懷疑、痛苦....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觸動。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咬緊下唇,沈默地垂下眼簾。

霍清突然自顧自地說道:“晚上我會去我偷偷培育菌菇孢子的地方。你想跟我一起去嗎?”

謝虞的呼吸微微一滯。這個提議來得太突然,將她早已經混亂不堪的心湖攪得更亂。她下意識地想拒絕,但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她能看到霍清的秘密,看到那個所謂“獨立培育孢子”的地方,或許能找到更多關於黑儺山寨的線索?或許能找到更多關於自己變異體質的線索?

“好。”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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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澤堰縣的街道帶著那種濕滑的泥土氣息,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柴火煙和牲畜糞便的味道。

謝虞跟在霍清身後,穿過狹窄的巷子,來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館。

面館的招牌已經褪色,門半掩著,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帶著一種陳舊而壓抑的氣息。

霍清推開門,門後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面館內沒有客人,櫃臺上擺著幾只油膩的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牛肉湯底香氣。

面館老板夫婦站在櫃臺後,他們四十多歲左右,男人黑瘦矮小,女人則略顯臃腫,夫婦二人都系著油漬斑斑的圍裙,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他們帶著一絲畏懼的目光在霍清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便迅速移開。

“阿清。”男人低聲招呼,聲音帶著濃重的西南口音。他迅速走到後廚墻角,掀開一塊不起眼的地毯,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門。女人則站在一旁,眼神低垂,手指絞著圍裙的邊緣。

霍清沖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徑直走向暗門。謝虞跟在她身後,心跳得有些快。她註意到老板夫婦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裏面帶著一絲好奇和探究。

暗門下是一段狹窄的石階,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濃重的泥土和菌類腥甜氣味。謝虞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腳下的巖石濕滑而冰冷,每一步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石階盡頭是一扇生銹的鐵門,霍清推開時,鉸鏈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某種古老生物的低鳴。

地下室的空間比謝虞想象的要大一些,墻壁是用粗糙的石塊壘成,布滿濕漉漉的苔蘚和暗綠色的菌斑。天花板低矮,垂掛著幾盞昏黃的吊燈,燈光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濃烈的、混合著草藥、化學藥劑和菌類的氣味,那氣味比面館裏的更加濃重,鉆進鼻腔後,謝虞感到一陣莫名的眩暈。

地下室的中央是一張破舊的木桌,上面擺放著幾臺老式的實驗儀器——燒杯、試管、一個簡陋的離心機,還有幾個裝滿暗綠色液體的玻璃瓶。桌子旁邊的架子上,堆放著一些密封的金屬罐,罐身上貼著潦草的手寫標簽,寫著“孢子粉末”、“培養基”等字樣。墻角堆放著幾袋散發著黴味的土壤,旁邊是一個小型的培養箱,裏面隱約可見一些濕漉漉的、散發著幽綠磷光的菌類。

謝虞的目光掃過這些簡陋的設備。這個地方,看似粗糙,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生命力,仿佛每一寸空氣都在緩慢地、貪婪地呼吸。她下意識地看向霍清,發現她的目光正落在那個培養箱上。

“這就是我的實驗室。”霍清緩緩開口道,“雖然簡陋得像個地窖,但夠用。那些孢子粉末.....是我這些年一點點摸索出來的。它們能維持我們的‘人形’,也能......讓我們擺脫山寨的控制。”

“你....”謝虞的聲音有些幹澀,“你真的能完全擺脫山寨?擺脫......那個山靈?”

“是。”霍清的回答幹脆而平靜,“但這不意味著自由。孢子粉末只是讓我們在物理上脫離歸墟之喉,但山靈的意志.....祂無處不在。”她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祂像一雙眼睛,永遠在註視著我們。即使我能提純孢子,即使我能短暫地屏蔽祂的感知.....但祂總會找到我們。”

謝虞的心沈了下去。霍清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山靈的意志....那個無形而恐怖的存在,真的無法擺脫嗎?

就在這時,霍清突然開口,聲音平靜中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你光拍那些歸墟之喉的屍骨和壁畫,即使報警,即使公布在網上,恐怕也會很快被清理,或者被當成特效惡搞視頻、影視劇拍攝現場。因為沒有大量受害者家屬站出來質疑舉報,因為沒有關鍵的黑儺族和官商人士勾結的證據。”

謝虞的身體猛地一僵!她猛地擡頭看向霍清,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膛。霍清果然知道偷拍的事!她的試探、她的偽裝、她的小心翼翼....在霍清面前,像是被剝得□□的小醜!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掩飾,但喉嚨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霍清的目光在謝虞臉上停留了一瞬,她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石寅村最大的農家樂,每隔一段時間,澤堰縣一把手的家屬或保姆就會來游玩。石寅村的村長手裏,有一份記錄著每次‘接待’規格和‘回禮’詳情的禮單。那上面,有名字,有日期,有金額,甚至.....有他們喜歡的‘土特產’種類。”

謝虞的呼吸停滯了!禮單?她之前以為密林中霍清的坦誠是試探,是警告,但現在看來,霍清似乎真的在.....幫她?她的大腦一片混亂,仇恨、懷疑、希望、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謝虞的聲音幹澀而顫抖。“你不是.....黑儺族的清使嗎?你不是應該....維護山寨?”

霍清沈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個培養箱上,像是透過那些幽綠的菌類,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布滿灰塵的記憶。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嘲和坦誠:“我早就說過,我和山寨....若即若離。我從沒把那裏當成家。我從前留下來,只因為那是個方便的棲息地。我後來欺騙你說我們得在那裏共生,也是因為....”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謝虞臉上,帶著一絲覆雜的情緒,“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在這片黑暗裏沈淪。”

霍清最後那句話另謝虞的心猛地一震。她突然想起昨夜星空下,霍清枕在她腿上,呢喃著“媽媽”的畫面,想起她救自己時的毫不猶豫,想起她此刻流露出的疲憊和脆弱.....那個冷酷的清使形象,在她心中逐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詛咒、被孤獨吞噬的靈魂。

地下室的空氣愈發粘稠,那股混合著草藥和菌類的氣息鉆進謝虞的鼻腔,讓她的思緒變得有些遲緩。

她下意識地為霍清找理由:她的冷酷是環境所迫,她的謊言是出於病態的依戀,甚至可能是.....是對自己的某種扭曲的在意?她救人失敗,是命運弄人,是山靈的意志太過強大.....

也許.....霍清可以不同?

這個念頭剛在心底冒出,就被她強行驅散。霍清是引導他們進入黑儺山寨的人,她的坦白、她的幫助.....可能不會像她說的那樣單純。她必須小心,不能完全相信霍清,但也不能完全拒絕她的幫助。如果要獲取到核心機密,必須借助霍清。

這時霍清目光直直地鎖住了沈默的謝虞。那雙深潭般的眼睛,有著疲憊、掙紮、還有一絲謝虞無法解讀的渴望。她的聲音低沈而鄭重:“謝虞,我知道你在做什麽。我不攔你,但你必須保證,不能讓自己暴露。如果你想報仇,我可以幫你.....但你得活下去。”

謝虞的喉嚨像是被堵住,她想說些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最終只是咬緊下唇,點了點頭。

霍清像是松了一口氣。她走到謝虞身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她緩緩地、極其遲疑地,伸出了沒有受傷的右臂。動作很慢,仿佛在給謝虞足夠的時間拒絕。

謝虞清晰地看到了霍清靠近的動作,感受了到對方手臂帶起的微弱氣流。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身體卻像是被地下室裏那混合著草藥和菌類氣息的詭異氛圍釘在了原地。

霍清的手臂帶著一絲涼意,輕輕地、試探性地環住了她的肩膀,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拉向自己。

沒有擁抱的緊密,更像是一個虛虛的、帶著無盡試探和脆弱意味的環抱。

謝虞的身體有點僵硬,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霍清身上傳來的微涼體溫,能感覺到她手臂很輕的、帶著猶豫的力道,甚至能感覺到她胸腔裏那略顯急促的心跳。地下室那股草藥混合著菌類甜香連同霍清身上獨有的清冷氣息,如同一劑催情劑,將她輕輕包裹。心底的仇恨和理智在尖叫,但身體深處湧起的暖流和那因為霍清的脆弱和坦誠而生起的一絲酸楚和觸動,讓她失去了推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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