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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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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祭

山靈降臨日的清晨,空氣仿佛凝固了,整個黑儺山寨籠罩在一種壓抑的、狂熱的靜謐之中。

寨民們早已換上了統一的服飾,純白的長袍。袍子的質地是粗糙的白麻布,卻在領口、袖口、衣襟和下擺處,用暗紅、墨黑和幽藍色的絲線,繡滿了極其精致繁覆、充滿幾何美感的圖騰紋樣。那些線條流暢、結構對稱的螺旋、回紋、以及奇異的星辰圖案,在粗糙的白麻布上綻放出驚人的藝術感,仿佛將古老而深邃的宇宙凝結在了針線之間。他們的頭上,戴著用清晨采摘的、帶著晶瑩露珠的嬌艷野花和翠綠藤蔓編織成的花環。鮮花明媚,藤蔓生機勃勃,與白袍上那些充滿原始藝術魅力的圖案交相輝映,構成一幅聖潔而神秘的畫面。

貢瑪長老親自將同樣的白袍和花環分發給了謝虞一行人。“入鄉隨俗,以示對山靈的敬意。”她笑著說道。

謝虞麻木地穿上白袍,戴上花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香灰味讓她思維有些遲滯,心底深處的不安和恐懼被這莊重肅穆的氛圍壓制,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順從。

章知若和陸皓則顯得異常興奮。他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袍子上精美絕倫的刺繡,對著彼此頭上的花環發出讚嘆:“太美了!這種圖騰的構圖和配色,充滿了原始而純粹的美感和深邃的象征意義!”,“這絕對是藝術與信仰的完美結合!”他們眼中閃爍著發現文化瑰寶的狂熱光芒,迫不及待地掏出相機和速寫本,仿佛即將參與一場神聖而充滿記錄價值的偉大慶典。

謝銘的心思大半在礦脈上,他快速套上白袍,花環也戴得有些隨意。他臉上帶著一種被巨大利益驅動的亢奮,但心底深處,前夜武安平的警告和妹妹的恐懼並沒完全消散,只是被強烈的翻身渴望暫時壓了下去。他打定主意:只談生意,絕不深入參與他們的“習俗”,拿到合同,立刻走人!他警惕的目光在阿巖憨厚的笑容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忖:只要利益足夠大,井水不犯河水,未必不能合作。

武安平則沈默地穿好白袍,戴好花環。他沈穩地跟在隊伍最後面,像一道沈默的影子。

貢瑪長老手持一根纏繞著藤蔓和奇異符號的木杖,引領著穿著統一白袍的眾人,緩緩走向寨子後方那被稱為歸墟之喉的巨大山洞。

踏入山洞,一股冰冷、潮濕、帶著濃重土腥和鐵銹氣息的陰風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洞外殘留的暖意。

洞壁上,用暗紅、赭石和墨綠的顏料描繪著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壁畫!畫面極其原始而殘酷:被捆綁在石柱上,胸膛被剖開,內臟被掏出的人;以雙手反綁跪地姿態被斬首的人;活人被推入翻滾著氣泡的巖漿裏煮成骨架;還有描繪無數跪拜的信徒向著洞窟深處不可名狀的巨大陰影獻上血淋淋的祭品的場景.....每一幅都充滿了對生命最赤裸裸的褻瀆和對痛苦最狂熱的崇拜!

章知若和陸皓倒吸一口涼氣,但隨即,那純粹的學術狂熱再次占據了絕對上風!“天啊!如此直接而震撼的獻祭場景描繪!這是研究原始宗教生死觀的第一手珍貴資料!”,“看這表現手法,充滿了象征性的力量和對生命終極意義的探索!”他們激動得聲音發顫,完全忽略了畫面的血腥本質,在昏暗的光線下瘋狂記錄,仿佛在欣賞無價的藝術瑰寶。

謝虞的目光無法從那些壁畫上移開。畫面上流淌的暗紅色顏料,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真的在蠕動。一股冰冷的寒意沖破籠罩全身的遲滯感,從脊椎升起。她感到一陣惡心和恐懼。但就在這時,陸皓之前那番“文化差異”、“尊重習俗”、“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標準評判”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她混沌的腦海中響起,一遍又一遍,試圖將那點清醒的恐懼再次撫平。一個聲音在她心底低語:“放松......這是他們的信仰表達.....是神聖儀式的一部分......別大驚小怪....”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就在這時,阿巖湊到了謝銘身邊,臉上帶著一貫的憨厚笑容,聲音帶著認真說道:“謝老板,趁長老帶大家看神像,咱們正好再對對礦場建設的事?您看這洞壁的巖層走向,還有運輸路線.....” 他指著洞壁一處裸露的巖層,身體有意無意地擋住了謝銘看向洞窟深處的視線。

謝銘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礦脈!這才是他此行的核心!他本能地順著阿巖所指的方向看去,同時快速回應:“對,這巖層硬度.....還有你說的那條小路,運設備夠不夠寬?坡度.....”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跟著阿巖往旁邊走了幾步,兩人低聲而熱切地討論起來。阿巖巧妙地引導著話題,身體始終擋在謝銘和洞窟深處之間,讓他完全錯過了洞壁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壁畫。

隊伍在貢瑪長老的帶領下,走向山洞最深處。那裏矗立著一尊巨大的、由整塊暗色礦石精細雕琢而成的神祇雕像。雕像形態極其抽象扭曲,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而在雕像腳下,赫然是之前那三位自願走入山洞等待死亡的老者。

其中兩人已經沒了聲息,身體僵硬,如同枯萎的樹根,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敗色,與周圍冰冷的巖石幾乎融為一體。

而第三位老人,竟然還活著!他蜷縮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身體微微起伏著,渾濁的眼睛半睜著,望向洞頂的黑暗,發出游絲般的呻吟。他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章知若和陸皓的目光掃過那兩具僵硬的老人屍體時,兩人臉上那狂熱的學術表情瞬間凝固了一下。一股強烈的生理不適感猛地湧上心頭,胃裏一陣翻攪。章知若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陸皓拿著相機的手也停頓在半空。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和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恐懼,他們熱切的討論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停頓。然而,這片刻的動搖很快被周圍肅穆的氣氛所淹沒。他們迅速調整了呼吸,重新拿起相機和速寫本,只是記錄的動作似乎帶上了一絲僵硬。

貢瑪長老停下腳步,臉上那慈祥溫和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她平靜地吩咐道:“把‘回響’都請出去吧,山靈需要完整的奉獻。”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窟中回蕩,帶著一種神聖感。

幾個穿著精美白袍的寨民走上前,動作輕柔而莊重,仿佛在搬運珍貴的聖物。他們將兩位逝者的遺體和那位奄奄一息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擡起,放在早已準備好的、鋪著新鮮樹葉和花瓣的簡易擔架上。然後,他們擡著擔架,步伐沈穩而肅穆地走向洞口,走向外面陽光普照的廣場。

洞口謝銘和阿巖的討論還在繼續,直到擡擔架的寨民從他們身邊經過。謝銘這才註意到動靜,他隨意地瞥了一眼擔架上蓋著樹葉的人形輪廓,以為是儀式用的什麽物品或象征物,並未深究。他此刻滿腦子都是礦場建設和運輸路線,加上阿巖在一旁不斷拋出新的技術細節問題,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麽關鍵信息。

廣場中央,已經用原木和石塊搭建起了一個簡陋的祭臺。貢瑪長老帶領著所有穿著聖潔白袍、頭戴鮮花花環的寨民和謝虞一行人,圍著祭臺席地而坐。氣氛莊重而虔誠,如同即將進行一場神聖的祈福。

貢瑪長老的目光落在章知若和陸皓身上,她對他們招了招手,語氣裏帶著一絲看重:“遠方的學者,請到前面來。第一排的位置,能更清晰地感受山靈的意志,記錄下這神聖時刻的每一個細節。”

章知若和陸皓受寵若驚,雖然心中那點因屍體帶來的不適感還未完全消散,但被長老如此重視,學術的虛榮心和被認可的興奮感瞬間壓倒了那點不安。他們連忙起身,在周圍寨民平靜的註視下,帶著一絲激動和忐忑,坐到了最靠近祭臺的第一排位置。謝虞、謝銘和武安平則被安排在中間靠後的地方。

貢瑪長老拿起一個古樸的陶罐,裏面是深紅色的液體,散發著濃烈的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她親自為圍坐的每一個人,包括謝虞他們,一一斟滿面前粗糙的木碗。

“敬山靈!”貢瑪長老的聲音高亢而悠遠。她帶頭,雙手捧起木碗。

所有寨民,包括阿巖,都神情肅穆地雙手捧起木碗,齊聲用一種古老、晦澀、充滿原始力量感的語言,開始集體吟誦一支歌謠。他們的聲音低沈而整齊,如同大地深處的回響,充滿了神聖的儀式感。章知若和陸皓也下意識地捧起了碗,雖然聽不懂,但身處第一排的殊榮和這宏大的氛圍,讓他們臉上再次浮現出迷醉的表情,暫時忘卻了洞中的不適。

謝虞捧著那碗深紅色的液體,手指冰涼。那晦澀的吟誦聲像無數細小的蟲子鉆進她的耳朵,讓她本就昏沈的腦袋更加脹痛。她看著祭臺上那位還在微微抽搐、發出微弱呻吟的老人,心裏泛起一股巨大的不祥預感。

吟誦聲達到了一個高潮,然後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阿巖站了起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憨厚的笑容,仿佛只是要去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任務。他走到祭臺旁,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邊緣鋒利、泛著金屬冷光的匕首──正是他們在小鎮上見過的黑儺族手工制品。

在明媚的陽光下,在聖潔的白袍和美麗的花環的包圍中,在所有人肅穆的註視下──

阿巖俯下身,動作精準、利落、毫不猶豫,手中的匕首在那位奄奄一息老人的脖頸上,橫向一抹!

“嗤──!”

一聲皮肉被割裂的輕響,在死寂的廣場上清晰得如同驚雷!

頸動脈破裂!

一股滾燙的、暗紅色的血柱,如同壓抑已久的噴泉,猛地從老人被割開的傷口裏呈扇形噴射而出!飛濺起老高!

溫熱的、帶著濃烈鐵銹腥氣的鮮血,如同猩紅的驟雨,精準地、劈頭蓋臉地濺射在坐在第一排、毫無防備的章知若和陸皓的臉上、身上!粘稠、滾燙的液體瞬間糊住了他們的眼鏡,浸透了他們嶄新的白袍,順著他們因驚駭而僵硬的脖頸流下!阿巖那件繡著精致圖騰的白袍更是瞬間被染紅了大片,頭頂美麗的花環上也掛滿了粘稠的血珠,順著他依舊掛著憨厚笑容的臉頰蜿蜒流下,滴落在祭臺的石塊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呃......啊──!!!”

章知若和陸皓的尖叫聲不再是單純的驚恐,而是混合了被滾燙鮮血濺射的劇痛、濃烈腥氣帶來的窒息感以及目睹極端殺戮的終極恐懼!那聲音淒厲得變了調,猛地撕裂了廣場的死寂!他們手中的木碗“啪嗒”掉在地上,深紅色的酒液與臉上的鮮血混在一起。兩人癱軟在地,雙手瘋狂地在臉上抓撓著,試圖抹掉那滾燙粘稠的血汙,眼睛透過被血糊住的鏡片,瞪得幾乎要裂開,充滿了極致的驚駭和崩潰,死死盯著祭臺上那噴湧的鮮血和阿巖那血淋淋的、帶著笑容的臉!所有的學術狂熱、文化理解,在這一刻被這兜頭澆下的、活生生的死亡徹底粉碎!

謝虞眼睛死死地盯著滿身是血、笑容依舊憨厚的阿巖,盯著祭臺上那老人還在汩汩冒血的脖頸,盯著那迅速擴散的、刺目的猩紅,以及前排被鮮血染紅、崩潰尖叫的章知若和陸皓!

那飛濺的鮮血,那濃烈的腥氣,那笑容與殺戮的極致反差,那同伴被鮮血淋頭的慘狀,狠狠喚醒了她被藥物麻痹的神經!

“呃.....”一聲短促的、如同窒息般的抽氣從她喉嚨裏擠出。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了即將沖破喉嚨的尖叫!混沌的思維如同被驚雷劈開,瞬間變得無比清晰!恐懼、惡心、憤怒刺激著她!她找回了丟失的理智!

她下意識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轉頭去尋找隊伍中最為可靠的武安平!

就在同一時刻,一只沈穩有力的大手,堅定而安撫地按在了她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是武安平!

另一邊,謝銘臉上的亢奮和算計也瞬間凍結!他親眼看著阿巖那憨厚的笑容在噴濺的鮮血中扭曲,看著那滾燙的血雨淋在章知若和陸皓身上!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那赤裸裸的、殘忍至極的殺戮,狠狠砸碎了他“只談利益、井水不犯河水”的僥幸幻想!他瞬間意識到這根本不是合作,而是與魔鬼共舞!他深埋在骨子裏的、屬於軍人的理智和警覺,如同沈睡的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猛地看向妹妹和武安平的方向,正好看到武安平按住謝虞肩膀的那一幕!他立刻意識到,機會稍縱即逝!趁著貢瑪長老和所有寨民的註意力都被尖叫崩潰、在地上瘋狂掙紮抹臉、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魔鬼!放我們走!”的章知若和陸皓吸引的瞬間──

謝銘如同獵豹般,迅捷地竄到謝虞和武安平身邊!

武安平的目光與謝銘瞬間交匯,他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急迫!他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帶著命令口吻:“走!現在!我知道有條小路!先別管他們!出去報警!不然一個都走不了!” 他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謝虞的肩膀,傳遞著無聲的催促。

謝銘看著祭臺旁如同血人般崩潰的章陸二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穿著染血白袍、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危險的寨民,再看向武安平眼中的決絕──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掙紮和猶豫。一邊是朋友的性命,一邊是妹妹和唯一能帶他們出去的戰友.......時間只允許他做一次選擇!

僅僅一秒!謝銘眼中那絲猶豫就被冰冷的決斷取代!他用力一點頭,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走!”

謝虞帶著滿臉的淚痕和驚魂未定,最後看了一眼癱在血泊中尖叫掙紮、被幾個寨民面無表情地圍住的章知若和陸皓,心臟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血腥味,將那句幾乎沖口而出的“對不起”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猛地轉身,不再回頭,任由武安平拉著她的胳膊,緊跟在謝銘身後,朝著武安平所指的、遠離祭臺廣場的寨子邊緣方向快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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