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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簾外花(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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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簾外花(二)修

五月初五, 董朝終於至成都折返歸軍。

數十張輿圖拼按於地,湊出一條自寶雞縣通往成都的山川水洛。

“蜀中一山連著一山,河流相橫, 從成都一路出,若避險處而行, 得繞不少路。但蜀中治事各有各得不同, 幾城慘楚幾城富。”

殷素聽此稟稍擡眉宇, 問:“何處富, 何處又慘楚?”

“近成都之州富,以利州綿谷城為分水嶺。”

殷素已心有計較, 轉朝董朝望去, “董尚書此行如何?”

“王衍還算誠心, 有恭敬意, 依我看他怕得罪唐國,還言要遣使去洛陽見陛下。不過我入宮拜見時,大小徐氏皆垂簾在後,兩人態度暧昧不清, 其下臣子亦是神色無狀,隱有慍怒,不知對終之局勢會有何影響。”似是覺得蜀中朝堂荒謬不可言, 董朝自哼一聲,又道:“女人幹政,咱們便是不伐蜀,他自撐不到幾載, 也必亡。”

“蜀中多年無戰事, 其內珍寶與絲織品上絕, 為旁人眼紅, 若按董尚書所言,那這蜀之太後與太妃卻還有些叫人嘆佩的本事。”

董朝自然聽明白殷素話中諷意,企圖用旁話為自己駁一句,“我一路所見,士兵毫無軍紀,百姓怨聲載道,由此可斷,蜀國君臣皆是奢靡荒淫之輩!”

殷素仍是唇角帶笑,“為蜀中百姓也好,為地為銀也罷,總歸董尚書乃長居洛陽,自是會揣摩聖心。”

“為民為銀,說到底不都是為了天子!咱們蜉蝣似的人物,錯了半分話,便要人頭落地,自然要穩侍君心。將軍乃親奉帝命而來,同我沒什麽分別,此話莫非是不欲伐蜀?”董朝唾沫紛飛,已有些口幹舌燥,憤然間瞥見立於殷素旁的方清,只以為是節帥自洛陽返,抖抖衣衫冷道:“怎麽不見李使君?”

“自洛陽到寶雞縣,已快一月,我卻一直未見李使君,似乎不合規矩。”

“規矩?董尚書忘了前話。”殷素抽離出一張輿圖,臂間滑落出那柄小刃,在董朝微惶然之際,用力將圖釘入豎案間,“在這裏,我就是規矩。”

那對眸輕飄飄,沒有初見時的銳利,卻像一柄藏鋒的刃,能稍不留神地剜心。

董朝抖著步子震然之餘,徹底明白了。

他早踏入虎穴狼窩,被耍得團團轉!

哪裏有什麽使君、節帥!他們只怕要反!要逃!亦或是要剮了他學那陳平易對汴梁的法子!

衣袖隨臂膀而抖,胸腔間的怒氣亦潮漲潮落似地上湧。

可他能斥什麽?

心中氣郁結於內,愈發堵得董朝頭發昏,沒處可撒氣,只能硬生生應下,顫著手指道:“你”

一口氣沖腦頂肺,隨即耳翁目旋,他話還未出口,竟兩眼一黑,直直抖著身昏死過去。

嘩啦

撲得地間輿圖紛飛。

殷素難得輕嘖一聲。

帳中人皆杵直而立,像是沒望見地上的董朝。

“哎”

鐘權撞著元涿臂膀,伸著脖子打量,“這是真暈假暈?”

“管他真暈假暈,他是個礙事的,如今倒消停了,接著言正事。”元涿朝豎案前的殷素望去,“主帥打算走何路攻蜀中?”

“仍從鳳州威武城入,拿下梁泉城後走興州順政城。若探兵所言不虛,武興節度使是個墻頭草,便可無傷越鳳興二州。”

“可北上還有秦州天雄節度使,那武興節度使若是放其南下,大軍恐腹背受敵。”

殷素微微頓目。

“確是問題,小人難防,未嘗不被弄一計甕中捉鱉。”她抽下刀刃,鳳興二州之輿圖被她捏住凝了又凝,“可咱們慢不得,也等不得,非要揚高氣勢長驅直起,方是將對峙的進退權,掌了一半在手中。”

此一半,還是賭之惶恐不安,不及防備而生。

“你如何看?有旁的法子麽?”殷素問。

元涿垂目半晌,地上輿圖已被楊繼一一覆原,他盯著琢磨道:“要不,待一待荊南節度使?”

“荊南唯有水路一條道行,他若成事,如何不會遣人送信來稟?”殷素隨著他的視線而動,掃至那仍昏死在地的董朝,不由眉宇微皺,直道:“將他擡出去,礙事。”

鐘權也被要打不打的勁兒折磨地厲害,索性揮手出聲:“就聽主帥的意思,咱們舉兵直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再等下去,荊南只怕人都死絕了,蜀中也反應過來,六萬兵馬還未碰著一點外壁,弟兄們就要捂著腦袋地府裏相見了!”

元涿哽在那兒說不出話,殷素笑了聲,指尖刀刃轉了圈,輕巧插進沙案裏那座極近低城。“今夜,咱們奇襲威武城,拿血祭一祭兵將們的士氣!”

子時三刻。

威武城外靜得駭人。

天無風,草卻輕動。

殷素伏於山岸,遠眺那座零星燈火的低城。

過蜀境至此城下,尚沒有什麽艱難險路,轒轀車與弩車皆輕易隨軍而來。

“戈柳語山,你二人各帶一營人搭飛雲梯,看準時機與空缺而上。柴悟柴榮帶人移轒轀車與弩車,餘下人給我拔高了士氣,隨我一道攻城!”

號令既施,似急箭劃破長夜,隨即刀槍聲錚錚,馬蹄亦連番揚起塵土,殷素自舉牙門之赤紅旗,朝前奔去。

暗夜之下,六萬大軍似蟄伏的狼群,驟然而至。

城墻間終於亮起些火光,顫顫巍巍如尋不到四方何位的無頭鳥。

至此,城下無一矢而落,而沈沈弩車,已連番松繩數次,射出百餘之鐵箭。

殷素仰頭略微凝眉,暫叫戈柳語山按兵不動。

元涿朝她問,“恐有埋伏,咱們還攻麽?”

須臾,那點晃動星火也無了,似乎驟地消失於沈夜裏。

“攻。”

“撞城門!”

她仰高音,前處得令轒轀車霍然啟動,犀牛皮下十人沒有去挖墻,而是直直朝闊大城門抵去。

翁隆陣陣,無數雙焦灼於一處,快要望穿那道門。

撕拉一聲木裂,城門顯出一道五寸寬縫。

殷素凝神遠望,似乎瞧見湧動鐵甲與兵馬,她正縮眸握緊刀柄與胸前團牌,那道門闊然被敞開轒轀車前,道中火光橫肆,兵衛們丟槍棄甲,奔逃無措,儼然一副惶恐之狀。

這一夜出乎所有人之意料。

威武是座無成都加派守兵的城。

隨後一路西行,大軍拔刀殺至梁泉城下,亦如殷素所料,蜀武興節度使根本無戰意,但她未料到的是,這根墻頭草倒得如此徹底。

蜀武興節度使了當帶著節度使印信與一家老小跪伏她馬下訴苦,輕巧投降了唐軍,並獻上四十萬石糧草,八千多降兵收編於軍。

鳳、成、階三州已為囊中之物,興州順政被三面而環,自然只能俯首投降。

整整一夜,還未及天穹蒙明,殷素已拿下四州,未廢一兵一卒。

不止她心中駭然,元涿鐘權更是瞠目,二人馬上相視,很快皆憶得臨行前使君的話。

蜀中之狀,亦或是說拿下成都的勝算,使君恐心知肚明。

可若心中有數,為何要派一女人來替他入蜀?

兩人不禁移目,天色甚不明朗,沈意身影晦暗,背脊卻直如柱,她沒有說假話,不但懂得如何打,也是當真能提刀縱馬。

雖還未見其殺人,但收刀舉旗之利落,只會浸入風沙場多年者才會顯露。

殷素沒有待天亮,而是收束全部兵力繼續南入,欲拿下利州綿谷城。

破谷迷霧溢出,朝日終於攀山而出,可利州之行不似破曉之色送暖,三泉城外,她們終於碰上蜀之大軍。

這是座小城,甚至比不上威武城,但在此六萬大軍頗耗了幾日心力。

“鐘權,抓的鳥都養在何處?”

鐘權一怔,“都在帳中養著呢,一路顛簸倒死了幾只。”

“派人送來。”話畢,殷素又朝楊繼吩咐:“尋得的葫蘆與杏核一道拿進來。”

她自抽出臂腕間貼著的小刀,劃開坐塌間鋪臥的綿衾。

“戈柳,著人去拿箭與油。”

元涿在旁望著問:“主帥是要做什麽?”

不待殷素作答,須臾攏作一團的嘰嘰喳喳聲闖入帳,還混著鐘權幾句叫罵。

“誒!折騰我一身鳥毛,這籠可臭了,快些提遠點!”

小兵得了吩咐,忙裹了塊布搭著,匆匆擱在旁。

此時楊繼也提著幾簍物什入帳。

“用小葫蘆瓢盛滿油,綁在箭頭。”殷素一面示意,一面又扯出點棉絮塞入野杏核裏,“將此物綁在鳥雀腳上。”

元涿回過神來了,“這樣是要火攻?”

“三泉城沒有三道城門亦沒有甕城,卻如此難攻,不僅他們糧草足兵力廣,還因城百裏外地形乃隆坡,咱們不論從何處舉兵至城下,皆是將陣與人暴露得一幹二凈,箭來難躲也難逃。”

殷素仰目,“將火箭射入城,不管中或是未中,此唯一可分其神又可達我之目的的法子。黃昏時刻點燃杏核內棉絮,讓火雀入城,若棲息於堆積的物資、房舍上便是妙事,若沒有,不論落在何處,只要能讓火光燃起,便舉兵攻城。咱們不可再困守此處,拖得愈久,處境只會愈艱難。”

今日乃第三日。

徐州兵力可源源不斷入,而六萬大軍之南處還面著山南東道節度使。

明朝天穹覆明之時,死傷如何慘烈,她也一定,要拿下三泉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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