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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938 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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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938 片段

1938年3月·忻縣山區

寒風卷著煤灰和雪花,撲在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林燼正俯身給一個腹部中彈的戰士縫合傷口,手指因連續手術而微微發抖。帳篷外,炮聲和爆炸聲斷斷續續,同蒲鐵路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下一個!”

張冠清掀開帳篷簾子,聲音嘶啞。他額頭上纏著繃帶,血滲出來又凍成了冰碴。

擔架員擡進來一個穿八路軍軍裝的高大身影,那人左臂被鮮血浸透,臉色蒼白,卻還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

林燼擡頭,鑷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顧安。

他穿著灰布軍裝,領口別著八路軍的臂章,血跡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間。

“你......”林燼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你怎麽在這裏?”

顧安虛弱地笑了笑,聲音卻依然帶著那股熟悉的調侃:“我說了,你在哪,我在哪。”他疼得抽了口氣,卻還在說,“你爸爸我把家裏的事處理幹凈就來陪你了......感動嗎?”

林燼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懷表鏈深深勒進掌心的肉裏。

他猛地抓起紗布和酒精,動作粗暴地撕開顧安染血的袖子:“你他媽......”聲音卻哽住了。

傷口很深,彈片還嵌在肉裏。林燼的手抖得厲害,酒精棉球幾次都沒對準。

顧安疼得額頭冒汗,卻還在笑:“輕點......我這是來投奔你的,不是來送死的......”

“閉嘴!”林燼低吼,眼淚卻突然砸在顧安的胳膊上,混著血水滑落。

帳篷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酒精棉擦拭傷口的沙沙聲。遠處的炮火聲仿佛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張冠清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但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遞過來一把新的止血鉗。

顧安看著林燼通紅的眼眶,笑容漸漸淡了。他輕聲說:“程添錦要是知道......你把手藝練得這麽好......”

林燼猛地擡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死死盯著顧安:“你他媽......為什麽不早說?”

“早說你會讓我來嗎?”顧安虛弱地笑了笑,“你連信都不給我寫......”

林燼的手終於穩了下來。他利落地取出彈片,縫合傷口,動作精準得像是要把所有未說的話都縫進那些針腳裏。

包紮完最後一層繃帶,顧安已經昏睡過去。林燼坐在擔架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表——表蓋上的彈孔邊緣沾了新鮮的血跡,不知道是他的,還是顧安的。

帳篷外,程修遠抱著剛燒好的熱水進來,看到這一幕楞住了:“林哥......這是?”

林燼抹了把臉,聲音沙啞:“一個......老朋友。”

寒風呼嘯,炮火聲漸近,醫療帳篷內血腥味混雜著酒精的氣味,傷員源源不斷地被擡進來。

林燼抹了把臉上的汗,指節上那枚戒痕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泛著暗紅,這印記,如今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他回頭看了眼顧安,對方已經昏睡過去,臉色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

林燼輕輕把懷表塞進他的軍裝口袋,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表蓋,那上面還殘留著彈孔的痕跡。

“林哥!這個傷員失血過多!”程修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燼收回手,轉身快步走向下一個傷員。那是個年輕的戰士,腹部被彈片撕開,血浸透了灰布軍裝。林燼熟練地剪開布料,手指沾滿鮮血,動作卻異常沈穩。

“止血鉗。”他伸手,程修遠立刻遞上。

帳篷外,炮火聲越來越近,爆炸的震動讓煤油燈劇烈搖晃,影子在帳篷上扭曲。

沈知微正忙著給另一個傷員包紮,額頭滲著汗,但眼神堅定。她鎖骨上那個“娼”字的烙印早已被軍裝領子遮住,如今她只是120師的一名衛生員,和所有人一樣,為這片土地戰鬥。

林燼縫合完最後一針,擡頭看了眼帳篷外,天快亮了,但戰鬥還在繼續。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頸,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隱隱發燙,仿佛在提醒他

活下去,就是勝利。

顧安在病床上微微動了動,似乎要醒來。林燼沒時間過去,只是低聲對程修遠說:“給他餵點水,別讓他亂動。”

程修遠點頭,小心翼翼地扶起顧安。

顧安半睜著眼,視線模糊地掃過帳篷,最終落在林燼忙碌的背影上。他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麽,卻只是咳嗽了兩聲,又昏睡過去。

林燼沒回頭,但他的手指在縫合下一處傷口時,微微頓了一下。

天蒙蒙亮,炮火聲終於停歇。

林燼癱坐在醫療帳篷外的土坡上,渾身沾滿血汙和煤灰,手指僵硬得幾乎握不住水壺。他仰頭灌了一口涼水,喉嚨火辣辣地疼,但至少還活著。

顧安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挪到他旁邊坐下,手裏還捏著那枚懷表。他低頭看了眼表蓋上的彈痕,又瞥了眼林燼無名指上的戒痕,半晌才開口:“林時他們知道你參軍了。”

林燼閉著眼,沒動,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沙啞:“早晚的事。”

顧安側頭看他,嘴角扯了扯:“我怕我過來的時候你……不過還好……”

“誰叫你過來的?”林燼終於睜開眼,斜睨他,語氣不善,“好好當你的顧二少爺不好嗎?非得往戰場上湊?”

顧安笑了,笑得有點欠揍:“我們說好的一起。”

林燼瞇起眼盯了他兩秒,突然伸手往他傷腿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行啊,那你別腿斷了,免得我還要去把你抗回來。”

顧安“嘶”了一聲,疼得齜牙咧嘴,但笑意沒減:“放心,你爸爸我命硬得很。”

遠處,程修遠和沈知微擡著剛燒好的熱水走過來,看到他倆坐在一塊兒拌嘴,腳步頓了頓。沈知微小聲問:“他倆認識?”

程修遠撓撓頭:“林哥說是老朋友……但看起來像有仇。”

林燼聽見了,頭也不回地喊:“程修遠!過來!”

程修遠趕緊小跑過去,林燼指了指顧安:“這瘸子交給你了,看著他別亂跑,再傷著腿就把他扔戰壕裏。”

顧安挑眉嗤笑一聲

林燼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頭也不回地往醫療帳篷走,只丟下一句:“歇夠了,幹活。”

顧安看著他的背影,低頭又看了眼懷表,指尖摩挲過表蓋上的刻字——“程林氏”。

他輕輕合上表蓋,擡頭時,眼裏那點笑意淡了,只剩下堅定。

炮聲又響了起來,新的一天,新的戰鬥。

——

醫療站的傷員剛處理完一批,林燼正蹲在溪邊搓洗沾滿血跡的繃帶。山裏的水還帶著未消的寒意,凍得他手指發紅。

遠處隱約傳來炮火聲,顧安跟著突擊隊去破壞日軍運輸線已經三天了。

張冠清拎著消毒過的器械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顧二少爺也是不怕死啊,哎,聽說顧家往前線送了三批藥品,還暗中資助了兩個戰地醫院。”

林燼擰幹繃帶,水珠濺在岸邊石頭上:“嗯。”

張冠清推了推眼鏡,瞄他一眼:“有空給杜老頭他們寫個信吧,上次托人帶來的信說,明德書店還在偷偷印進步刊物。”

“好。”

林燼甩了甩手上的水,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面是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饃。他掰成兩半,遞給張冠清一塊。

突然,遠處傳來嘈雜聲。程修遠氣喘籲籲地跑來:“林哥!顧安哥哥他們回來了!繳獲了日軍兩車物資!不過......”

林燼已經站起身。

山路上,顧安被兩個戰士架著,右腿又添了新傷,但臉上還掛著那副欠揍的笑。看見林燼,他揚了揚手裏染血的布包:“給你帶了禮物。”

布包打開,是幾本日文醫學書籍和幾盒磺胺。

“戰利品。”顧安得意地說,結果扯到傷口,“嘶”了一聲。

林燼黑著臉給他檢查傷勢,動作卻放得很輕:“腿不想要了?”

“要啊,還得留著跟你跑路呢。”顧安齜牙咧嘴地笑,“對了,書裏有張上海租界的地圖,我折起來塞在......”

“閉嘴。”林燼打斷他,“先處理傷口。”

夜幕降臨,林燼就著煤油燈給杜老寫信。懷表放在桌上,表蓋打開,程添錦年輕時的照片在火光中溫柔地註視著他。

煤油燈的火光微微搖曳,林燼坐在簡陋的木箱前,鋪開皺巴巴的信紙。顧安靠在旁邊的行軍床上,右腿的傷已經重新包紮過,手裏翻著那本從日軍手裏繳獲的醫學書,時不時擡眼看向林燼。

林燼的筆尖頓了頓,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塊。

——給杜老的信——

「老頭:

我和張冠清都挺好的,就是忙得腳不沾地。這邊傷員多,但藥品還算夠用,顧安那小子前幾天又繳了一批日軍的物資,裏頭有幾本醫學書,我讓張冠清挑有用的摘抄了,隨信附上。

明德書店要是還開著,您多留神,最近風聲緊,別讓巡捕房的人找麻煩。賬本我都記得,等仗打完了回去跟您對。

對了,天暖了,您那老寒腿少往陰冷處去,櫃子底下我藏了兩瓶虎骨酒,您自己偷著喝,別讓張冠清知道,那小子又要念叨。

——林燼」

他折好信紙,又從懷裏摸出另一張更平整的——這是沫沫上次寄來的,信紙邊緣已經起了毛邊,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

——給秦逸興、阿曼姐、林時、沫沫、望兒的信——

「老秦:

山西的春天來得晚,但山桃花還是開了。

老秦,聽說你又在碼頭找了工?別太拼,阿曼和秦望還指望你。替我親親望兒,等他長大告訴他,他幹爹當年可是在戰場上救過人的。

沫沫,你上次信裏問前線什麽樣,就是每天睜眼忙到閉眼,但夜裏能看見比上海更亮的星星。你托人捎來的襪子和醬菜收到了,張冠清那家夥偷吃了大半罐,被我揍了一頓。

我們這兒新添了個衛生員,叫程修遠,年紀和你差不多,挺機靈一小夥子。還有個聖約翰大學的女學生,叫沈知微,現在槍傷縫合比我都熟練

這邊一切都好,我和張冠清在120師衛生隊,顧安那混賬也跑來了,腿傷剛養好又往戰場上沖,攔都攔不住。不過你們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林時......」

筆尖在這裏停住了。

林燼盯著那個名字,眼前浮現出分別時少年倔強抿著嘴的模樣。

顧安不知何時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半截沒寫完的句子上。

林燼深吸一口氣,繼續寫道:

「林時要是還在生悶氣,你就告訴他,他哥沒那麽容易死。等打完仗,我帶上海城隍廟的梨膏糖回去賠罪。

沫沫,記得盯著他念書,別讓他整天瞎跑。

——林燼」

他將兩封信分別裝好,卻在信封上停留了片刻。顧安忽然伸手,從懷裏摸出個小鐵盒,推到他面前。

“幹什麽?”林燼皺眉。

“郵票。”顧安打開盒子,裏頭是幾張珍貴的香港郵票,“從日軍軍官那順的,剛好能用。”

林燼盯著那些郵票看了兩秒,突然嗤笑:“顧二少爺改行當郵差了?”

“是啊,”顧安懶洋洋地靠回去,“專門給某個嘴硬心軟的家夥送信。”

帳篷外,炮火聲又隱約傳來。林燼把信封塞進懷裏,起身時順手揉了把顧安的頭發:“睡你的覺,傷員就要有傷員的自覺。”

顧安笑著看他掀開帳簾走出去,月光漏進來一瞬,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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