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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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早上醒來,聽說外婆回來了,沒穿鞋就跑去卓紅的房間。

卓紅一夜沒睡,怕子童看見她紅腫的眼睛,讓橘子把門關了,“來,陪外婆躺一會兒。”

“外婆,雲南好玩嗎?”

“好玩啊,大理、麗江,都好玩,湖特別藍,大的像海一樣,回頭讓你爸媽帶你去。”

“那你什麽時候帶我去山裏?”

“等雨停了,好不好?”

橘子嘆氣:“這雨下得煩死人了,昨天樓下積水,爸爸抱我進來的時候鞋都濕了。”

“這棟樓老了,跟人一樣,就剩下被拆的命,”卓紅拍了拍橘子的背,“你爸最近經常陪你?”

“對啊。媽媽找到工作了,跟幾個哥哥姐姐一起,挺好玩的。她還寫了什麽劇本,回來讓爸爸陪她演。”

“你媽其實挺有才的。”

“外婆,媽媽說她好多東西都是你教的。”

“比如呢?”

“比如……心大,是大方的意思?”

“啥啊,就是缺心眼。外婆啊,是真缺心眼,但你媽心眼兒可多了,她一點也不缺,她比外婆會拿捏男人。”

“拿捏?”

“這個小孩子不需要懂。”

卓爾和林恪冒著大雨趕過來,帶了卓紅最喜歡吃的紅米腸和牛肉粥,還帶了前幾天給她買的一個腰部按摩儀,是為了她打完麻將回來放松用的。

“怎麽樣?”卓爾輕聲問周子童。

“橘子在裏面,”周子童打了個哈欠,“我夜裏去看了好幾次,她屋裏臺燈都是亮著的。”

卓紅把房門打開,看見三個年輕人排成一排模特站在她面前,翻了個大白眼,“有病啊,一大早齊齊整整地等我宣布遺囑呢。”

“呸呸呸,你說的什麽話啊。”卓爾知道她要面子,盡量不去看她哭紅的眼睛,把她拉到洗手間門口,“洗把臉吃飯吧,吃完我們陪你打一圈。”

“家裏哪有麻將啊,橘子回國之後麻將就被你給沒收了。”

“買了新的,你肯定打的順手。”

橘子看著家裏四個大人打麻將,對著卓紅養的小烏龜吐槽道:“過年的時候,外婆求著媽媽陪她打一把,她都不打,今天為什麽要打?都沒人陪我玩了。”

卓紅叫她:“橘子啊,把你玩的卡牌拿過來。”

“幹嘛呀。”

“給我們當賭資。”

林恪說:“要玩就玩真的,你在棋牌室打多大的,咱們就打多大的。”

“喲,你們幾個小卡拉米還敢跟我玩錢?”說完卓紅忽然意識到什麽,換了臉色,輕聲道:“玩吧玩吧,就當我給你們幾個解悶了。”

原本大家計劃輸錢給卓紅讓她開心,她這麽一戳破,這牌打的沒滋沒味。

“你們別想著哄我了,千萬別看低我。”卓紅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

幾個人面面相覷。

雨下了一整天。臨近傍晚稍稍雨停,卓紅說想出口透口氣,順便買點菜,一個人拿著傘出了門。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鄰居突然給卓爾打來電話,說卓紅在菜市場門口暈倒了,救護車馬上就到,讓她把證件什麽的準備好。

卓爾一下子慌了,手抖的什麽東西都找不到,囑咐周子童在家裏找,找到後等她電話,交代完自己撒腿就往菜市場跑。

林恪午後去了公司,接到卓爾電話時正在接待合作方。他不停地對卓爾說別怕,這通電話一直沒掛斷,直到他出現在醫院裏。

“媽肯定會沒事的,媽肯定會沒事的……”他緊緊握著卓爾的手。

橘子知道外婆躺在急救室裏,心裏著急,又怕哭起來大人聽了更著急,只好默默地掉著眼淚。

同樣焦心的周子童忍著眼淚安撫她,“不哭,不哭,外婆會好的。”

護士送出來卓紅的一些貼身物品讓家屬保管,手機在最上面。卓爾拿起手機,屏幕亮了,屏保是她和橘子的照片。

鄰居說卓紅是打完一通電話後暈倒的,卓爾解鎖手機找到通話記錄,她打給的是方老師的兒子。

卓爾抄起手機就往樓道裏走。

“姓方的,你跟我媽說什麽了?啊?你說什麽了?”她的情緒根本控制不住,說到一半就開始哭。

林恪走過來掛斷了這通電話,把卓爾抱進懷裏,“媽一定能救回來,等媽好了,我們再跟他算賬。”

終於,卓紅脫離了危險。急診科的醫生滿頭大汗地從搶救室裏出來,跟他們說,得虧當時有個心外的醫生也在菜市場買菜,及時給卓紅做了心肺覆蘇,爭取了搶救時間。卓紅的命是那個醫生撿回來的。

卓爾一只腳如同從懸崖邊撤了回來,立刻進去看媽媽。卓紅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躺在那裏的樣子非常不真實。在卓爾的印象裏,她永遠是無堅不摧的、百毒不侵的,她的心大的可以承載世間萬物。

她這一回,可能真的是受傷了。

轉去病房後,卓爾一刻也不肯離開病床。卓紅醒來後看見她哭腫的眼睛,第一句話就是罵她出息。

“還沒死呢,你就哭。”

“媽,對不起。”

“說對不起做什麽,”卓紅摸了摸卓爾的臉,“死不了。”

過去卓爾總是覺得卓紅追求愛情的樣子很愚蠢,對她頻繁換男朋友這件事不屑一顧,甚至是鄙視,她很少關心卓紅的內心世界,倒是經常貶低她的思想打擊她的自信。

她是惡毒的女兒,不貼心的女兒,傲慢的女兒。可卓紅,始終是寬容的媽媽,樂觀的媽媽,不計較的媽媽。

“橘子呢?”卓紅問。

“他們剛出去,我去叫她。”

“不著急,卓爾,媽跟你說兩句話。”

“你說。”

“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夢到你小時候,其實你以前,也沒有這麽膈應,你很乖的……”

“媽,以後我不跟你鬥嘴了。”

“別,該吵還是吵吧。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真的。”

方老師的兒子跟卓紅說,不能讓方老師跟她結婚,是因為她太愛搞傳銷,就像顆定時炸彈。方老師在體制內做了一輩子的體面人,他的晚年必須要清凈,也要幹凈。

其實他就是看不上卓紅。

林恪得知卓紅醒了,吃了一塊周子童剛給橘子買的糖。

“好吃嗎爸爸。”

“很甜。”

“爸爸,你眼睛紅了。”

“沒事,走吧,外婆醒了。”

“太好了,那我們快點上去吧。”

剛剛周子童跟林恪說,其實卓紅才是那個把大家聚到一塊兒的人,她天天把錢掛在嘴邊,把利算的一清二楚,可她對梁筱夢、周碧野、周子童,還有林恪,從來都只有付出沒有索取。她是這個世界上最仗義最勇敢最有魄力的女人。

她也是因為深深地愛著卓爾,才會這麽愛女兒的這幫朋友。

-

一場雨斷斷續續地下了一周,天晴後,卓紅出院了,在家休整了兩天後,執意要帶橘子去山裏玩。

鐵哥親自來接,卓爾跟他打照面,差點沒認出來。曾經吊兒郎當的網吧小老板搖身一變,POLO衫、小寸頭,活脫脫一個精神的鄉村企業家形象。

“鐵哥,你怎麽越活越年輕啊。”

“叫叔,差輩了。”他重覆當年那句話。

卓爾笑了笑,低聲道:“叔,我媽身體還脆著呢,煩請你多幫忙照看,辛苦了。”

鐵哥比了個“OK”,“No problem.”人還是跟當年一樣幽默。

周子童問卓爾:“你不覺得鐵叔對幹媽有意思嗎?”

“不會吧,他比媽小八歲呢。”

林恪接話道:“鐵哥是個好人,我最窮的時候連家裏電費都交不起,他一個星期沒收我網費,還給我介紹了代打的活兒。”

卓爾知道這回事。當初她當網管的工資是一個月1900,最後結算的時候鐵哥非說她幹得好,多給了她三百塊錢的提成。

她抿了抿唇,對林恪說:“叫叔吧,省得差輩了。”

送走祖孫倆後,林恪送卓爾去上班。

卓爾耽誤了一周多,大梨他們不僅一句抱怨也沒有,幾個年輕人中間還抽空來醫院給卓紅送了果籃。

路上,卓爾問林恪:“昨晚你跟媽說什麽了,她又掉了幾滴眼淚。”

“沒說什麽。”

“切,你肯定煽情了。”

“我說,我媽剛進去沒多久,我就遇到你們這幫人,遇到她,她是早就把我當女婿在養。”

卓爾聽失神了,說:“你媽媽也快出來了。”

“是。”林恪看了卓爾一眼,“其實你說的沒錯,我們先做朋友沒壞處,否則就你我這性子,早談早崩了,後來肯定沒辦法綁在一起養橘子,而我要是跟你分了手,紅姐就再也不會愛我了,那我這些年就徹底沒人疼沒人愛了。老婆,你真的很明智,謝謝你跟丈母娘,給了我這個沒爹疼沒娘管的人將近十年的愛。”

“真貧。”卓爾別過頭,窗外陽光燦爛,她露出微笑,輕聲道:“林恪,我也想跟你說句話。”

“說。”

“我覺得我媽特別勇敢,其實坦誠地承認自己需要愛,愛是個好東西,是一種自信的表現。相信自己能得到,相信自己配得到,對吧。”

“是,所以我們以前都是膽小鬼。”

路遇紅燈,車停下來。卓爾把自己的手放在林恪的手背上,“你看著我唄。”

“你今天也沒化妝啊。”林恪笑著偏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卓爾調整了一下坐姿,無比誠懇無比溫柔地說道:“林恪,我愛你,很愛你,也愛了很久了。”

“……”

“你幹嘛!”卓爾氣得拍了林恪的胸口兩下。

“太突然了。”

“感動不?那你哭一個。”

“想得美,”林恪伸手把卓爾拉進懷裏,“算你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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