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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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滿周歲時,周碧野的汽修店有了一定規模,收益穩定後,梁筱夢開始搗騰鹵味店加盟的事情。

卓爾在實習期,不算太忙,經常去幫梁筱夢張羅生意,遠在大洋彼岸的林恪也會抽出時間幫梁筱夢弄加盟書。

橘子是在兩家店裏慢慢長大的,鹵味店的裏間有她的嬰兒床,汽修店的接待室也有她的兒童樂園。

卓紅的記憶裏,那一段歷程是小橘子一家三口最幸福最有奔頭的時光。

卓爾畢業的那個夏天,林恪回國了。十九個月大的小橘子已經上了托兒所,正值語言爆發期,會對著林恪喊“夫夫”(叔叔)。

爸爸、媽媽和小姨她喊得最清楚,其次是娜娜(奶奶)和嘟嘟(姑姑)。

“夫夫帥不帥?”梁筱夢問小橘子。

小橘子並不懂什麽是帥,但十分願意被叔叔抗在肩膀上坐飛機。

林恪兩年沒回來,卓紅本來就對他很有意見,發覺卓爾跟他之間變得既疏遠又尷尬,更是覺得自己的算盤徹底白打了。

而且,他們都以為林恪在美國有過同居的女朋友了。卓紅心裏覺得即便他混的再好,也是配不上卓爾了。

卓爾沒有任何歪心思,她看林恪的心態,只是從看一個好朋友變成了看一個老朋友。自從他談戀愛的新聞開始彌漫之後,梁筱夢和周碧野就再也不暗戳戳地撮合他們倆了。

“回來待多久?”

“一個月。”

“那還挺久的。我跟我媽去你家除過灰了,水電也通了。就是寬帶好像沒續費,停了,你要是想上網可以辦個短期的。”

“去你們家蹭網行嗎?”

“我媽神出鬼沒的,我也不一定在家。”

曾經再熟悉的人,長時間不見面,相聚也會變得客氣和小心翼翼。說話時兩人視線撞上,都能生出一股躲閃的詭異。

他們之間明明沒有發生過故事。

“你直接入職你實習的那家公司嗎?”

“嗯,過渡一下。我想考公或者考編制。”

“不考研嗎?”

“我再不出社會賺錢,我媽就要在微商圈裏紮根了。跟我媽飄了這麽久,好不容易債還完了,以後就想穩定點。”

“我之前給你發的郵件你沒看?”

郵件是一年前發的了。林恪暗示卓爾別著急畢業的事,可以考慮跟他一樣出國提升學歷。

卓爾只是匆匆瞥過那些中英文混雜的頁面。她辛苦兼職,好不容易供自己讀完本科,她真的沒力氣再去拼一個她難以企及的世界了。

“看了。”卓爾笑笑,“很羨慕留學生的生活,也很羨慕你,但是我真的討厭學英語。我底子差,四級都是勉強考過的。”

“夢姐說你進步很大。”

“她那是捧我呢,我比鄉下拉磨的驢還忙,要不是應付考級和期末考試,我連英語書都不會打開。”

“卓爾,你是不是誤會我什麽了?”

“我們倆說的是同一個話題?”

林恪解釋道:“我是跟女生合租,但我們一共有四個室友……”

“你跟我說這些幹嘛呀,你都快二十四了,別說跟女生合租,你想結婚生孩子也到年紀了啊。林恪,我們真不是小孩了,我都二十二了。”

卓紅領著小橘子從社區小公園回到家,看見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發楞,挖苦他們倆怎麽跟第一次見面似的。

她對林恪說:“好朋友可是一輩子的,你可別吃多了美國的洋面包就忘了曾經的小餛飩。”

林恪把橘子抱起來,“我可吃不慣洋面包,還是你包的餛飩最好吃。就怕某些人不把我當好朋友了,連吃餛飩的機會也不給我了。”

卓爾裝作聽不懂林恪的話。

可愛的橘子開始咿呀學語,“糊度(餛飩)、糊度……”

林恪:“紅姐,你隔三差五地幫忙帶橘子,她跟你,比跟她奶奶姑姑還要親了吧。”

“那是,她奶奶那身子骨怕是熬不了多久了。”卓紅嘆了口氣,“要說親,這孩子最喜歡她小姨,是不是啊橘子。”

“喜歡小姨,喜歡婆婆,喜歡夫夫……”

林恪吧唧親了橘子的小臉一口,“夫夫也喜歡你。”

-

職場新人卓爾把百分之百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裏,她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因為之前就有相應的工作經驗,所以入職後很得領導賞識。

梁筱夢說卓爾畢了業就忙得看不見人影了,這天她開店裏的二手車送林恪去看他媽媽,才知道,林恪出國的這兩年,卓爾來過好幾回,見不到林母的時候,她會托獄警送一些林恪在美國的照片進去。

林恪沒有拍照的習慣,那些照片是卓爾從他室友和同學的社交平臺上扒下來的。

梁筱夢說:“卓爾其實跟紅姐挺像的,嘴硬心軟,心比誰都細。只是紅姐私生活那點事對她影響太大了,導致她情感那一塊始終是封閉的。”

“她這樣也挺好。”

“你真覺得挺好?”

“不然呢。好好想想,談戀愛這事就是挺累的,太消耗精力。除非是像你跟野哥這樣的,從小就認識,知根知底互相陪伴。”

“你跟卓爾也算是知根知底了吧。”

“你別總拿我們跟你們比啊,沒什麽可比性。”

梁筱夢打量林恪一眼,“你知道你跟你野哥比,差哪兒了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你知道,可你做不到。倒也不怪你,性格不同經歷不同,看待事情的想法也就不同。對了,你跟那姑娘的事跟卓爾解釋過沒?”

“什麽那姑娘?”

“別裝蒜啊,你美國那個室友,北京大妞。卓爾給你媽看的你那些照片,估計都是從那姑娘那兒找到的。你經濟不緊張?我看你們留學生活挺豐富的嘛。”

“看了幾張照片就覺得我日子瀟灑了?也沒人把我交不起房租的窘迫樣子拍下來發網上啊。”

“那說實話,你這兩年過得怎麽樣?”

“湊合吧。反正再難,也比我們剛認識那會兒好多了。”

林恪要走之前正好趕上七夕,借著周碧野給梁筱夢買禮物的契機,他給卓爾也買了個新手機。

“美元是比人民幣好賺哈。可你送我這麽貴的東西,我要怎麽回禮心裏才平衡呢。”卓爾對林恪永遠這麽直率,她又想起那年他沒收的三千美金,說:“我本來就欠你錢。”

“你一定要跟我算的這麽清楚嗎?那你去看我媽的事,按照你的邏輯,我還不上這份情是不是心裏也該不平衡了。”

“這是兩碼事。”

“卓爾,我怎麽覺得你又把我當自己人又把我當外人呢。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角色,我們倆到底是什麽關系?”

“朋友,好朋友。”

“行,那你就把手機收了。別管七夕不七夕的,你就當是我提前送你生日禮物吧。”

卓紅發現,他們倆都是鬥嘴的一把好手,但無論怎麽爭,很難上升到吵架的程度。卓爾是有點駕馭男人的天賦在身上的,她的倔強和無情就是她最大的籌碼。誰要是跟她玩真心游戲,那可能需要奉上巨大的耐心。

林恪走,卓爾沒有去機場送他。那天卓爾要跟組長去甲方提案,實在請不到假。飛機升至三萬英尺高空,林恪去錢夾裏翻橘子送給他的貼紙,意外也不意外,卓爾不知道什麽時候在裏面放了一個小小的平安符。

他在心中自嘲,他們早就是可以互相翻對方口袋的關系了,可越長大越謹慎,藏起真心的樣子就像游走在人群裏最低調的小偷。

只敢偷,永遠不敢四目相對。

-

那年冬天,周碧野的媽媽因癌細胞轉移而去世。小兩口好不容易好起來的日子,就這樣蒙上一層陰霾。

卓紅安慰小兩口,只有長期纏綿病榻的人才知道病魔究竟有多讓人絕望,有時候離開就是解脫。

周母這一次發病很快,沒有受搶救和手術的苦就撒手人寰,走的時候十分安詳。

十七歲的周子童一夜之間長大成人,她對哥哥嫂子說,周母臨死前說過,前年醫生就判了死刑了,她能熬到橘子兩歲,享受天倫之樂,能看到他們一家三口越過越好,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她沒有遺憾了。

卓紅心疼小兩口,把橘子接到自己家裏照顧,讓他們回塢城好好給逝者辦葬禮。

卓爾在葬禮上幫忙,林恪發來消息,問她大家狀態怎麽樣。

梁筱夢頂著哭紅的雙眼趕走了假惺惺來送葬的媽媽。她跟周碧野偷偷領證後,周母為全禮數親自上門送彩禮,梁母將人拒之門外,後來橘子出生,梁母一次也沒有去看過孩子,說這孩子就該周家管,休想用她一分錢。

母女倆鬧得非常不愉快,最後梁母是被周碧野的親戚們拿掃把趕走的。

後來,梁筱夢那個只判了一年零八個月的繼父出現在靈堂門口,他帶來一個花圈,署名梁筱夢的父親。

林恪問那個畜生去幹什麽,卓爾不知道。她不停地想,為什麽好人不長命?

周碧野扔掉了門口的那個花圈,梁筱夢的繼父臨走前說他不知好歹,早晚會吃苦頭。

回到霓城後,周碧野開始規劃把妹妹轉來霓城讀高三。周子童也爭氣,憑借模考全縣前十的好成績被霓城一所不錯的高中接收。

卓紅經常關照周子童,說她怕是要超過林恪,成為他們幾個當中最有出息的小孩了。橘子已經念得清楚“姑姑”這個詞了,她會在婆婆誇姑姑的時候挺起肚子拍拍小手掌說:“姑姑最棒了。”

周碧野和梁筱夢有了新的奮鬥目標,他們要把周子童供去最好的大學,要是有能力,他們還希望子童能像林恪一樣出國留學。

-

卓紅依稀記得出事的那一天,一切都是那麽不湊巧,好像每一個環節都被提前做好了記號,上好了發條,就像是惡魔即將執行的縝密計劃。

那天是周一,梁筱夢忙完自己店裏的事後,去早教中心接上橘子一起去了汽修店。周碧野進的一批配件剛好到了,幾個店員都去後院幫忙卸貨,梁筱夢一個人帶著橘子在店門口玩泡泡機。

梁筱夢繼父出現的時候,夜色正要拉開序幕。他戴著黑色的帽子穿著一身黑衣服,剛要靠近橘子,梁筱夢就警覺地拉著孩子往後退。

“你來幹什麽?”很多恐懼是日積月累的。梁筱夢只要看到這個男人,就會本能地陷入驚恐和慌張。

“來看我沒良心的女兒和小外孫。”梁筱夢的繼父蹲在地上,試圖去抓橘子的胳膊,“叫外公。”

橘子看見男人陰郁的眼神,雙手背在身後,往梁筱夢懷裏躲。

“你想幹什麽?”

梁筱夢的繼父被抓後,收入來源斷掉,更加還不上之前欠下的高利貸了。那幫人又一次把他抓去關小黑屋,給他餵豬食、沖高壓水槍,讓他生不如死。

前天夜裏,他趁警察去小黑屋掃蕩,逃了出來。他打算再去賭最後一把……

“十萬,你的彩禮錢,今晚就給我。我養了你十年,要十萬塊錢的回報真不算我貪心。”

“你真不要臉,這些年我陸陸續續給我媽打了不少錢,我們之前的帳早一筆勾銷了。”梁筱夢抱著橘子往店裏走,“你趕緊滾,別讓我再見到你!”

“梁筱夢,你別後悔!”

……

卓紅總是不願意回憶後面的那一段,後來她跟卓爾一起在派出所看監控,當她們親眼看見梁筱夢為了護著橘子,被惡魔硬生生地捅了三刀時,那種鉆心的痛根本無法形容。

事情發生後,卓爾睜著眼睛發了一整夜的抖。警察的話她一句也記不清,卓紅領著同樣崩潰的周子童一會兒去簽一些冷漠的筆錄和醫院通知單,一會兒被通知去確認死者的遺體。剛滿兩歲的橘子隔一會兒就要哭著找爸爸媽媽。

林恪在電話裏瘋了,他失語、措辭不清,卓紅磕磕絆絆地說了個大概,他聽見“小夢沒了,碧野在重癥監護室”的時候,心臟如同被鈍器擊穿。

而這樣的感覺他是第二次體會了。

回來的飛機上,他做了很久的噩夢,夢到爸爸的屍體被河水泡腫、發白,夢見媽媽一夜白發、形容枯槁,也夢到梁筱夢和周碧野穿著款式最簡單的禮服,在一片巨大的綠草地上舉行只有兩個人參加的婚禮。

他趕到醫院,看見在ICU外面守著的卓紅和周子童,妹妹的眼睛裏一點光也沒有,卓紅看見他猛地大哭起來,說這要怎麽辦才好。

終於等到去看梁筱夢的那一刻,他腳步發軟地踏進太平間,大腦一片空白。

小夢姐躺在冰冷的床上,像雕塑、像石像、像模型,就是不像本該正在享受幸福生活的活色生香的梁筱夢。

卓爾蜷縮著坐在停屍間門外,臉色看上去非常平靜。林恪走出去,蹲在她面前,她沈默了好久才啞著喉嚨開口問他:“他是在報覆我們害他坐牢嗎?那他應該來找我們倆啊。”

她口中的惡魔,被周碧野砸碎了腦袋去了地獄。

警察說梁母失蹤了,走前留下一封遺書和房產證,要把兩間不值錢也拆不掉的平房留給梁筱夢的女兒。直到梁筱夢火化,那個狠心的女人也沒有出現。

梁筱夢離開的第三天,心臟被捅了一刀的周碧野也隨她而去。警方所有的調查就此停止,到最後也沒能給個定論,他到底是正當防衛還是防衛過當。

沒有人在乎了。

卓爾和周子童在一張床上躺了三個夜晚。卓爾每天都要問妹妹,被帶著去處理各種善後事宜,累不累。

周子童默默地流眼淚,淚水打濕了半個枕頭,怎麽都睡不著。

橘子找不到爸爸媽媽,開始鬧夜,卓爾哄完林恪哄,最後總是卓紅抱到胳膊酸腫,橘子才安然在她懷裏入睡。

三個大人兩個小孩,把卓家待成了一座孤島。

“橘子怎麽辦?子童自己還是個孩子,兩家又都沒個靠譜的親戚。我們是可以養,但沒有監護權,她以後很多事情我們都辦不了。派出所的女警官說,可以走程序找人收養……”

“我來養,我當橘子監護人。”林恪態度篤定。

卓紅看著搶話的林恪,“你是書不讀了還是你知道怎麽照顧一個兩歲的孩子?”

“我可以請育兒嫂。”

“領養是有條件的。”卓紅嘆了口氣,“起碼得是兩口子吧。”

林恪聽見這話,不假思索地走到一言不發的卓爾面前,看著她的眼睛:“那我們倆結婚,我們一起來養橘子,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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