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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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越瑛只覺得全身涼乎乎的,如墜冰窖。

他於黑暗中漸漸睜開眼,眼神迷離,只覺得頭頂上有個巨大的光圈。

那是圓月亮,透著古木的葉隙,傾灑下來的。

一滴液體落在他臉上,從臉頰滑落,就像是他留下的淚珠。

可是......淚珠怎麽有鐵銹的味道呢。

越瑛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貓了,是人,可惜的是,以目前的視線來看,是個小人兒。

他應當是寄宿在這個小孩兒身體裏了吧。

這算什麽?夢境?還是幻覺?陣法?

視線不是控制地向上擡去,應當是這個小男孩擡起了頭。

接著,他就看到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場面。

那是他記憶深處隱秘起來的痛苦之地,只有午夜夢回之際才能看到的慘狀。

他生母淒慘死去的模樣。

他的生母,真名不詳,是越家主的婢女,二人在最不知世事的年紀偷嘗了禁果,於是有了他。

他畢竟留著越家的血,怎能輕易墮去?所以哪怕生母卑賤,他還是被生了下來。

這個越家大少,他當得一點也不名副其實。

他的母親自生下他後,也遭受到了父親的嫌棄,和越瑛一起被軟禁在後院禁地中。自越瑛有記憶起,這個女人對自己非打即罵的,他想親近她,卻又怕她。

生母死在了越家主與夫人訂婚的前一天晚上,她將自己的臉部劃得面目全非,然後吊死在小院的古木上。

越瑛至今還記得她那充血的、吐出的雙目,蒼白瘦削的臉孔,還有伸出來的舌頭。

寄宿的身體、不,這具他小時候的身體,虛弱地往地上一跌。

他感受著幼年弱小自己的眼淚。

一個婢女的死,並沒有在越家掀起很大風浪,下人們還是該幹啥幹啥,只是越瑛的存在,也似乎越來越渺小了。

越瑛本來幽居在小院中,爹不疼媽不愛,生得面黃肌瘦,又落下不少病根。自從生母死後,不少踩低捧高的仆人為了討好新夫人,就極盡苛責他。

他在幼小的殼子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虐待,直到夫人嫁進來來的那天。

越家主夫人是侍家女侍元春,她聽聞越瑛存在後,並不關心,只是挑了挑眉,沒有施加更多虐待,也沒有制止下人的做法,越瑛的日子,一如往日。

侍元春在嫁進朋來島一年後,生下了一個男孩,那是越瑛的弟弟,名喚越瑜。

這位集越家、侍家二家優秀血脈生下來的孩子,自能看出未來驚艷的模樣。

也是越家下一任繼承者。

在越瑜兩歲時,越家要進行“承道”儀式,這是讓越家先祖承認下一任繼承者的重要儀式,自越家立門立戶以來就有,但發展至今,比起“儀式”更像是“傳統”了。

他們將越瑜至於承道堂上,在先祖的香燭中叩首,就算完成了承道儀式,並不需要別的什麽特別的東西。

可是那一天,發生了不同。

二十幾歲的越瑛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承道儀式上紅光乍現,燭香在承道堂上環繞一圈,最後圍在瘦小得像是仆人一樣的越瑛旁,先祖像上露出血色圖騰,一道紅光直指越瑛眉心。

那時大堂上混亂如麻,有經驗的老者出來表明,這是老祖想指越瑛才是越家繼承者,而非越瑜。

於是大堂上更亂了。

而作為最應該混亂的人物,侍元春站了出來,她神情淡定,提出了方法。

她說,她將越瑛養在自己名下,從此,越瑛會作為越家少主培養。

越瑛越瑜,都是自己的孩子,而且侍元春提出養越瑛,也在向侍家證明了自己的想法,這下越家主能有什麽不滿意?

從此,越瑛過上了正常越家少爺該有的生活,而且後面經師傅教導,他也展現出他在靈修上強大的天賦。

最後越家已經沒什麽能教他的了,他被天下第一大宗的玄寂宗選中,成了新上任宗主的第一個徒弟,風光無限。

應該是這樣的。

本該是這樣的。

回憶暫停,越瑛定定地看著承道堂的一切。

先祖像上沒有異常,那些燭象也正常地升起,直到承道儀式完成,侍元春和越家主高高興興地將越瑜抱了回來。

一切都已記憶中不同了。

也許是因為不同,他感受到自己控制這具身體的權力。

他在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情況下,跑到了神像上面前,也終於看到了那個曾拯救他一生的圖騰。

救世主一般存在的東西,此刻卻冷漠地望著他。

內心如墜冰窖。

仆人上來拉扯他,越家主斥責他,侍元春抱著越瑜,默默看著這一切,毫不關心。

“違反越家規則,打三十鞭!”越家主道。

“呵。”越瑛用牙咬開抓著自己的仆人,接著在所有人都預料不及的情況下,撞死在那座神像前。

——

幻陣隨著陣中越瑛死去而結束。

玄冥鱗因為太累,縮回龜殼裏。

“呼。”青蛇剛剛跟龍瑤臺看完了全程,“他是不是意識到這是幻陣,所以搶奪身體自主權後自盡而死?應該是的,當初你跟我講幻陣事情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聽著,他又不是豬腦子,肯定能回想到。咦?龍瑤臺!”

“龍瑤臺!又發呆!”

“唔。”被打斷了思考,龍瑤臺毫不客氣地錘了青蛇一巴掌,“真是吵!”

“在想什麽呢你。”

龍瑤臺沈默了一會兒,自嘲笑道:“呵,沒想什麽,只是感慨越瑛害怕的東西,居然是這個。玄冥鱗,你究竟靠不靠譜啊,畢竟當初我的那個幻陣你就沒找準我真正最懼怕的東西。”

玄冥鱗弱弱道:“你靈力強,所以幻陣難以探出,但是越瑛不是......他甚至在最後才奪回自己的身體使用權,所以我敢肯定,所以,是的!他就是怕——”

怕當初,那個帶他脫離了悲慘生涯的承道儀式,沒有顯靈。

想到這裏,龍瑤臺仰天長笑,淚都要流出來了。

青蛇看得莫名其妙,但龍瑤臺這樣神經也是常有的事,所以等她笑完後,自己靜靜發問:“是發現什麽了嗎?”

“應該顯靈的那個承道儀式上,你有看見嗎?”龍瑤臺指著額頭的地方,“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的神目很清晰地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靈魂契約。”

公孫瑛死前,強行重新結契的主仆契約,亦是困住龍瑤臺兩百年的魔咒。

“靈魂契約應該感應到另一方的能量之類。”龍瑤臺道,“這其中很覆雜,總而言之,你只需記住一個結論。”

“那就是,因為他的靈魂契約方,也就是我,那個承道儀式才能顯靈,他也才能脫離苦海。”

如果沒有那個承道儀式,那麽越瑛,就會繼續被欺淩,然後為了生計和獲取資源偽裝自己,然後為了繼續向上爬,戴上虛偽的面具,平等地、無恥地利用起周圍的每一個人。

然後變成她所最熟悉的模樣。

公孫瑛。

原來是她啊。

原來是她改變了越瑛應當沿著的軌跡。

真不知是好處還是壞處呢。

也許這就是命運使然吧。

龍瑤臺沈思了很久,然後抱起地上的小貓,用手彈去了小貓上的灰塵。

青蛇撿起玄冥鱗跟上:“龍瑤臺,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先找個地方休息休息吧。”龍瑤臺道,“最近發生的事情有點太多了,我覺得我需要休息一下。”

“那血月呢?骨族人呢?信息需要我去探查嗎?這次只要一塊龍鱗,阿不,龍鱗都不用了,你把玄冥鱗的使用權給我一段時間......”

“玄冥鱗你愛用就用,不過,關於血月,我又想到了新的線索。”龍瑤臺瞇起眼睛。

剛才的承道儀式上,她借由越瑛的眼睛,看到了神像上的圖騰。

那一個圖騰直擊她心裏深處的印記,讓她想起了當年化龍經歷,以及後來她向公孫瑛的詢問。

那塊印記,正是當初公孫棋身死之地,赤月幻境的圖騰。

赤月血月,極度相似的名字,若非近期公孫棋身死一事再度浮出水面,她也不會想到赤月幻境。

“我們去朋來島。”龍瑤臺不假思索道,“越家朋來島。”

“啊。”青蛇明顯不願意去,“怎麽去?混進去?還是越家大少爺帶我進去?哈,不怕他聯合家裏人給我們來個甕中捉鱉?龍瑤臺,我發現你對你的實力已經到了一個盲目自信的地步了,要是像玄寂宗那樣碰上陣法大師啥的,你怎麽辦?”

“首先,你才是鱉。”龍瑤臺道,“其次,我也不是沒腦子到不會吸取教訓,等會兒去了朋來島,我就用及樂箭封住四周法力陣一類。至於進去嘛,你說得對,那還是越家大少爺帶我們進去吧!”

她愛憐地撫摸了一下越瑛的柔毛,自從看了幻陣內容後,她對他的耐心多了一點。

是因為,比起一個擁有公孫瑛心計的越瑛,眼前這個,更好掌控吧。

又或者因為,越瑛今天這副模樣,居然有她無意識的手筆。

懷中的小貓似乎夢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皺著眉喵叫了幾聲,往龍瑤臺懷裏鉆。

龍瑤臺輕輕拍了幾下後,小貓皺著的眉毛慢慢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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