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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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辛貴人哭訴,尚太妃控訴,暖玉殿宮人喊苦,翦生提案指兇,萬歲不想應也得應,削胡賢嬪位份,塵素閣搬進一位新主子。

翦生私下逼脅,胡賢嬪求命貪活,配合他偽了假證,又往劉襟頭上扣一口臟鍋,惜薪司辦事不利,衙門一起扣俸祿,包括道庭。

把“盟友”一塊坑害,道庭追著翦生罵,老祖宗寵信道庭,道庭跟老祖宗哭訴,翦生又挨打。此事不了了之。

七夕當日,辛貴人覆位貴妃。

琉璃瓦上陽光沿順長窗,蔓進殿室來,辛貴妃偎在搖椅裏小憩,這日頭正是熱的時候,菀銀坐在矮凳上給她搖蒲扇。

宮女不能坐,需站在貴人身邊伺候,但辛貴妃凡事信菀銀,自誕下死胎後,菀銀無微不至地照顧,陪撫,如今她對菀銀的信賴超出常人。

四方殿室充斥著冰鑒裏來的寒氣,白霧氤氳,襯得殿內朦朧迷幻,叫人心裏作悶,仿佛隨時隨地要窒息於此。

菀銀見辛貴妃睡著了,給她搭上薄毯。

見菀銀出來,翻鶯湊到她身邊,她笑得甜脆,“菀銀姑姑,快來用晚膳吧,咱們給你留了飯。”

兩儀殿過於大,又只有辛貴妃一人住,萬歲在此為她獨設小廚房,還置了間膳廳,平日貴妃不用,就是兩儀殿的宮人們使用,比方煮些吃食,不用湊到宮裏集中的膳廳去用飯。

“不必了,”菀銀道,“你既然用過了晚膳,就守著娘娘吧。”

翻鶯點頭,“那您要去護城河麽?”

問得很生硬,在旁人眼裏這就是好奇多問一句罷了,但對於菀銀來說,這是在探她底。

“我回耳房,”菀銀隨口答,“你今日話很多。”她輕飄飄看翻鶯一眼。

一眼嚇得翻鶯後脊生顫,她連忙低頭,“奴婢逾越。”

耳房多了一種味道,是翦生的熏香,菀銀不能時常離開兩儀殿,翦生就習慣過來,似乎把這裏當作他的新房,放了很多熏香過來,連衣櫃裏都有他的寢衣。

“公公,您未免猖狂太過,”菀銀指著妝鏡臺上的烏木簪,全是他的,散亂擺在這裏。

菀銀從來不用簪,戴的多是釵,絹絨花一類,簪這東西適合盤發,她繞發髻,一般用不上。

言下意,翦生把她耳房當他家了,連軟枕都搬過來,他睡不習慣硬榻,在通榻上鋪了厚褥,簡直是按直房裏的那張架子床床褥鋪的。

翦生對菀銀不痛不癢的嘲諷不當回事,他勾勾手,在相互註視中,菀銀警覺挪步靠近,他伸手,拉她坐腿上。

“你喜歡什麽顏色?”翦生忽然問。

“奴婢沒有中意的顏色,”菀銀道,“什麽樣的都可以。”

翦生哦一聲,翻下她脖上立領,盯著她白皙的脖子瞧了瞧,“紅的吧,我沒見過你穿紅的。”

菀銀雖不知道他自言自語著什麽,卻沒反駁,直到他取出一件殷紅職袍,他道,“你穿,這件是我的。”

菀銀疑惑,但照做,無需脫裏衣,只將她自己的立領衫脫了,套上翦生的職袍便是,有些不合身,但挽一挽袖子也差不了多少。

此時才發現翦生自己穿著身朱紅蟒袍,是司禮監高位者差不多的衣裳,菀銀猜他是要扮作誰,又想嫁禍誰殺人放火不成?

都猜錯了。

翦生沒扮人,菀銀才是扮人的那個,並且不是去殺人放火,而是帶菀銀出宮,一路讓她坐肩輿,還把頂篷的簾子放下來。

“翦提督和殷秉筆出宮,記一下。”一宦人說道,從簾子底縫瞄去,裏面坐著的確實是殷紅繡蟒紋的職袍,那是司禮監秉筆的衣裳,錯不了,“翦提督,您請。”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提督東廠,做事囂張恣睢,出宮不下轎,按他的性子來說,竟說得過去。

翦生是畜牲,逮著人就坑害。菀銀自己都不知道,被他有些幼稚荒唐的行為逗出笑意,只是這笑轉瞬即逝。

出宮後菀銀換了外袍,翦生提前讓人做了件普通姑娘會穿的短衫,沒有掌事姑姑的衣裳華貴,卻很清麗秀氣。

頭一回穿上這樣的衣裳,菀銀也說不上來什麽感覺,她一路跟在翦生身側。

市坊很熱鬧,到處是人,有女子乞巧,亦有男子表愛,更多的是對對佳人,走在一起,拜月,吃巧果,掛燈花。

市坊望不到頭,四方都是道路,無論去往何處都是自在隨心。

菀銀多想了一會兒,沒註意到自己的目光停在一處攤子,猜謎取燈,翦生一直看著她,隨她目光去,也發現攤子。

這攤子對翦生來說很無趣。

菀銀再回神,是眼前有盞燈在晃,她看向翦生,“什麽意思?”

“送你啊,”翦生塞她手上,沒做解釋。

她半懵著拿燈,怕他在燈裏做什麽手腳,偷偷檢查,可是完全沒問題。

菀銀狀態常常緊繃,沒有一刻是徹底放松,翦生也察覺出來,他沒說什麽,只帶她上酒樓用膳。

“貴人,您吃什麽?”跑堂的熱情堆笑。

長久的沒聽到後續,菀銀才擡頭,發現翦生和跑堂的都在等她說話,原來問的是她。

她一怔,搖頭,“我都可以,問他。”

翦生頷首,對跑堂的說:“都上。”

都上,那不是筆小錢,跑堂的巴不得,他笑著答好,跑下樓去報菜。

鴻門宴。

這是菀銀第一個想法,她不信人,不覺得翦生這趟帶她出來就是逛一逛,吃些東西。

她已經從內廷想到外廷,把她知曉的所有事都忖過,也沒想明白他要做什麽。

突然兩頰微痛,菀銀被迫擡頭,翦生掐著她臉,湊到她臉前來,“做什麽一臉嚴肅,像我害死你全家似的。”

“公公又打趣奴婢,”菀銀扯唇勾笑,“用完膳,您還有其他事麽?”

“有。”

意料之中,菀銀笑問:“什麽事?”

“去開藥,給你治腦袋上的傷。”

“奴婢沒懂您意思。”

“不是你說叫我幫你麽,太醫院的人不能給宮人治,只有在外尋醫,”翦生松開手,坐在她身邊,“傷口療愈了,再治疤。”

他說得平淡,話裏沒有起伏。

昨夜跟他說的全是哄騙話,真真假假,菀銀自己都分不清,她反應了很久,菜都擺上來了,還沒回過神。

“這個還不錯。”

菀銀碗裏多了夾醬肉絲,她眨眼,夾起來吃下,做法講究,味道上呈,不是宮裏那派式,但別有滋味,她點頭,“是不錯。”

一餐用完,去看了額頭傷,包紮了新藥,新藥觸傷,是很疼的,再之額頭手背都是脆弱處,但菀銀全程沒皺眉,肅沈一張臉,比在宮裏還要嚴肅。

翦生一直隱隱觀察菀銀。

趕在宮門下鑰前,他們回來了,平安無事,甚至游玩過,菀銀從未這麽不解,費勁巴力帶她出宮,就為了這點小事?

她看翦生,翦生彎笑。

回兩儀殿耳房,菀銀換回自己衣裳,捧著那件短衫沈思,想了想,她把短衫壓在箱底,帶回來那盞燈,她塞到桌下去了。

在耳房窗外看盡她動作,翦生無聲隱去,今夜是他當值,司禮監就他一個人。

烏木簪堆了一臺子,亂七八糟的,菀銀去收拾桌臺,把簪子全放進抽屜裏,她不愛戴首飾,這些年辛貴妃賞賜的全在一個盒子裏,可如今抽屜多了個錦盒。

原以為是翦生送來的首飾,她蹙眉打開,沒想裏面不是首飾,而是一個香囊,兩面繡字,“迷惑視聽,竊弄威權。”

他送她的七夕香囊,竟繡這兩個詞兒。

一夜的憂慮忽然間消散,一種新奇詭異的感覺爬上心頭,菀銀沒忍住,嗤聲笑出來,她掂量香囊,最終把它放回錦盒,和那一堆烏木簪擺在一起,烏木簪常用,每每打開抽屜,就能再見到錦盒。

翦生是不怕死的,敢繡這些話,還不給錦盒安鎖,他不怕,菀銀自然不會怕,就這樣敞在抽屜,有心之人只要拉開抽屜,打開錦盒,菀銀必死無疑。

七夕是百姓的日子,與萬歲無關,他來看望過辛貴妃就回去處理政事,辛貴妃乏累,歇在榻上。

夜裏睡不著,菀銀在殿院裏清理枯死的荷蓮,寢殿忽然傳出辛貴妃的尖叫。

翻鶯跑過來找菀銀,“菀銀姑姑,您快去瞧瞧!有個不長眼的惜薪司小宦送炭,結果跑到寢殿去了!娘娘一直在喊您。”

菀銀道好,跟著翻鶯入寢殿,她叫人拽住小宦,先去穩住辛貴妃。

辛貴妃躲在被子裏發抖,菀銀輕聲細語撫她情緒。

她被小宦驚嚇,誰也不肯差使,只想叫菀銀,好像附植在菀銀身上,離開菀銀,她就會死。

直到辛貴妃鎮定下來,天不早了,菀銀回來時剛好下鑰,現在約莫子時過半。

將辛貴妃安哄睡下,菀銀出來。

小宦被宮人架著,跪在地上。

菀銀上前扯過他衣領,對宮人道:“放開他,我送他去惜薪司,惜薪司的人,就讓惜薪司來處理。”

宮人道是。

一路拐進小道,菀銀逐漸放開了小宦,小宦乖順跟在她身後。

確認周身無人,小宦搓手上前,“菀銀姑姑,您要求的我都做了,您看……”

菀銀笑著回頭,“看什麽?你不是要錢,我早就給了你銀子,不夠麽?”

“要是劉掌司發現我幫了您,他可不會放過我,”小宦說得煞有其事,“所以,您再多給點吧,不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劉掌司糊弄呢。”

話裏話外,菀銀聽出威脅的意思。

她停步轉身,小宦期待看著她。

不料腹中劇痛,小宦瞪大眼,他楞楞擡手去摸,摸到腹前一手熱膩,整個手全是血。

菀銀拔出匕首,小宦倒下,她取出帕子靜靜擦刃上鮮血,擦幹凈了,她踹了地上小宦一腳,他腿隨之晃動,不過幾下,停了,他死透了。

死人真的很沈。

累了大半夜,菀銀沒了力氣,癱在床上連沾血的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誰也不知道小宦怎麽去嚇唬辛貴妃的,至少在菀銀看來,效果達到了,她連做夢都在囈語菀銀的名字。

菀銀松了口氣,把頭埋進枕頭裏,撲來滿鼻熏香,她恍恍惚惚睜開眼,原來埋到翦生的枕頭裏去了,她懶得動,就這樣閉眼睡。

做了個夢,夢見她一腳踢了幼時的翦生,翦生這回沒忍,抓起剪子刺了她。

菀銀乍然睜眼,翦生在掐她臉頰玩,她醒了,他就沖她彎折桃花眼,多情倜儻潛游在眸底。

“菀銀姑姑,您忘了擦司禮監井口的血,”翦生吟吟笑意在唇眼,黑暗裏瘆得人發寒。

被明晃晃地戳破,菀銀細瞇起眼,面對她的兇神多疑,翦生笑意更深。

她額上有傷,碰到很疼,他朝下挪了點,額頭貼在她臉頰,對躺的姿勢,暧昧旖旎。

“不可能。”菀銀開口,唇擦在翦生鼻梁一側。

“真的啊,”翦生道,“井口有一滴血跡,我給你擦了。”

菀銀沈默,良久,問:“你圖什麽?”

“多瞧瞧我?”翦生把自己說笑了。

“奴婢每日都看著您的,”菀銀說得緩慢而意深,“您有任何想做的,可以直接告訴奴婢,奴婢說過,這條命算您的。”

翦生斂收笑意,眼皮聳搭下去,抱她抱得更用力,恨不能嵌為一體似的。他重覆以前的回答,“我無所求。”

菀銀冷聲哼笑,沒搭理翦生,快睡著時,聽見翦生抱怨著什麽,嘀嘀咕咕的。

她徹底睡著,眉眼也沒有懈怠,仍舊蹙著。

翦生自言自語又一遍,“冷情,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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