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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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肖容步入雅室,正座上東歪西斜坐著殷督公,他專註地掐煙絲,室內彌著檀香骨木的醇厚氣味,說不上好聞,亦不能叫難聞。

塞好了煙絲,殷督公把煙嘴拎起來瞧了瞧,確認弄好了,點了火絨,才道:“肖大人,坐。”

室內泛了紫青透明的煙霧,肖容找了個離殷督公很遠的地兒坐,任他一個人吞雲吐霧。

“老祖宗誇你辦事好,一鍋端了盛花樓,查了不少貴人遺物,說要獎你,”紫煙半掩殷督公的臉,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從繚繞霧氣中,隱約能知道他是看著肖容的,“要我說,功勞不歸你,也不歸我東廠,該歸你家那小妓女。”

肖容認真去思考殷督公的話,點頭,“是該歸她。”

“肖大人,你太虛偽了,”殷督公罷了煙鬥,夾塊菜吃,沒吃幾口就皺眉嘖聲,“難吃死了,就這麽著吧!我找你也沒別的,就給老祖宗傳個話而已,你要什麽獎賞自個兒討他去要。”

他罵罵咧咧起身,問肖容:“有家戲院不錯,你去不去聽?”

“督公盛邀,肖某不敢拒。”

戲院不大,一個戲臺,臺後是唱戲的住的地方,臺下是坐席,肖容和殷督公坐在離臺子稍遠的地方,隱在一片黑中,場裏咿咿呀呀,鼓鑼震天。

殷督公坐在這兒掐煙絲,專註得很,肖容卻不大受得了,沒聽多久同他告了辭,往戲院外去,不知為何,他想回宅子,又不想回,宅子裏多了一條叫他頭疼的小尾巴。

“幹爹,林淑蓮他們回村了,”肖止跟在肖容身後,“今天他們不知怎的,跑去衙門報案,只是沒人搭理。”

“嗯,辛苦你了,”肖容拍拍肖止的腦瓜,

肖止從袖子裏提溜出一袋酥點,“剛買的,幹爹你吃麽?我瞧你最近總買。”

“……”

離兩人很遠的胡同墻後,有一道瘦小的身影,形影不離,跟了一路,她頻繁地失了分寸,離肖容二人過近,每每肖容停步,她就緊張得背對他們。

肖止壓低聲,“幹爹,有人跟著,不會是盛花樓的人回來報覆我們的吧?”

“我們有做什麽虧心事嗎?”肖容笑著看肖止,溫聲。

“你叫殷督公端了盛花樓呀,殷督公也真是心子大,連證據都沒有就信你說的去……”

“肖止,安靜些。”

肖止噤聲。

他們回了宅子,間隔一盞燭左右的時間,樓窈提著藥包回來了,她煎完藥就給肖容端去,也不做別的,端了就走。

日子這樣一日日去,肖容照常地入宮,出宮,時而有閑,會和殷督公去戲院聽聽戲,他不愛聽戲,只是沒由的想逃,逃什麽呢?

大抵是逃樓窈吧。

宮中當差的宦人,少不了要學一套觀察人的功夫,樓窈長期而來的行為,肖容是看得出的。

起初肖容騙自己,樓窈的獻好是改不掉舊習,他對她的獻好無能為力,他有時後悔給她贖身,但這念頭極小,要是不帶她走,她就在那麽個地方度過,他實屬不忍。

後來樓窈也不知被誰教唆了,愈發大膽,他不忍說重話,也不忍打破這層泡影,他認他自己在她心裏是一個救了她的好人,但他不是什麽好人。

入了深夏天氣悶熱,烏雲遮月,看起來又要暴雨,遠天閃白光,指不定還要打雷,一想起打雷,肖容就忍不住想起樓窈,她好像很怕打雷下雨。

推開房門,聞見房內悶香撩繞,肖容去點燈,燭光燃起時,不禁楞住,他的床榻上竟多了一床繡鴛鴦的錦被。

只有即將新婚和剛新婚完的人家才會備這樣的床褥,要是沒有成婚卻有了這樣的床褥,是要遭詬病的。

“大人,你要成親啊?”樓窈好奇的聲兒突然在背後響起,她端藥進來,放桌上,“藥煎好了,我先回去了。”

“樓窈。”

樓窈回頭,“嗯?怎麽了,大人。”

“為什麽要這樣做?”

“什麽意思?”樓窈睜大眼睛,“大人,你在說什麽?”

肖容徹底沒了笑容,卻還是沒有惱她的神情,樓窈從來就沒見過他真的生氣,她想他是生來的就沒有脾氣,整個人像假的。

罷了。

肖容帶上了門,將藥喝盡,洗漱完後他沒去床上歇,就著椅子坐,閉了眼便算入睡。

夜裏打了雷,雨珠隨風掛進窗,肖容恍惚醒來,只覺腦際昏沈,渾身失力,他聽到了喘息聲,是自己的,他擡手摸了摸額角,盡是冷汗。

敲門聲響了,小聲,雜亂無章。

“大人,打雷下雨,我怕。”樓窈切怯怯的聲微微發顫,她聲音弱到暴雨都快將它掩蓋。

雷電狂劈,驟雨淩亂。

肖容閉眼靠在椅中,呼吸已全散亂,他沒有說話,他意外,樓窈竟然會想到對一個閹人下藥,意義在於羞辱她自己麽?

聽著樓窈在門外被雷聲嚇到啜泣的聲音,肖容不想承認,但也必須承認,他好想好想,抱一抱她。

他沒有常人的能力,也不會有常人的欲望,只有難抒的煩躁和混亂的意識。

“吱呀——”門開了。

肖容迷糊到忘了樓窈是膽大的,她肯定一早偷了門匙。

樓窈進來時,臉上沒有被嚇到慘白的血色,反而掛著難掩的興奮,她沒有穿鞋,光著腳靠近,俯身在肖容前方,“大人,孫琳瑯背地將你貶得一文不值,你有沒有生過氣?”

“林淑蓮和你退婚,你有沒有生過氣?”

“你怎麽常去戲院?那裏總沒有戲子給你贖。”

“換一個人,你也會贖她,給她揉腰,給她接酥渣,餵她吃梅子,是不是?”

接二連三.反覆質問,句句逼人,肖容從來沒有設想過樓窈幹得出這種事,可他不想對她生氣,他壓著難受,問:“你從什麽時候跟蹤我的?”

樓窈歪著頭,笑答:“我從來沒跟蹤您。”

那就是一直跟蹤了。

肖容再問:“誰教你這樣幹的?”

樓窈答:“沒人教我,非要說麽,殷督主給了我些啟發。”

肖容問完,無話,樓窈上前抓他的手,“大人,您快生氣啊,氣我,惱我,兇我,罵我打我也可以,您怎麽對我和對誰都一樣,連生氣都不願意施舍?”

樓窈手上沒什麽勁兒,盡管她抓得很用力了,也沒有抓疼肖容,眼前逼問的樓窈,神色近乎偏執的扭曲,她像一只被撿回來的貓兒,養好了傷就開始捉弄人,用不討喜的方式去求得憐愛。但樓窈不是貓兒,是一個人,從小長在歪曲環境中的人,沒有人教她怎麽對人。

目光慢慢從相觸的手,移到樓窈臉上,微仰視她,“我沖你生氣,以此你得到了什麽?”

樓窈有一霎的停滯,道:“這樣我就知道大人對我和對別人不一樣。”

“為什麽非要證明我對你和對別人不一樣呢?”

樓窈呆了下,為什麽呢?她也不知道,或許是見不得別人好,或許是想一個人獨占肖容。

“你無法回答我嗎,”肖容語氣平淡,沒有逼她,他真的平淡嗎?答案是假的,他已經不太能平淡了,但他不想看見樓窈一時沖動,“當今晚沒有發生任何事,回去歇吧。”

“我不!”樓窈一聽肖容要趕她,整個人激動起來,她抓他的手更使勁,甚至她人靠近,直湊到肖容臉前,“大人,從此以後只對我一人好,好不好?”

她非但沒冷靜,反而更應激,肖容還沒想到話來答,忽地與她毫無距離的觸碰。

樓窈有渾身歪本事,親起人來有她的法子,只輕輕觸碰,點點輕啄,叫肖容徹底無措,他體內殘留的煩悶卷回,他卻還是不敢抱她。

樓窈不再親肖容,做錯事般地撤身後退,後腰撞上案桌,她不穩,摔跪在地上,肖容立刻擔憂,忙去扶她。

蠟燭燃盡,屋內陷入黑暗。

“大人,好疼,”黑暗中,有樓窈委屈的哭聲,肖容把她扶起,趁他腦子混亂,樓窈幾步跳到床上去坐著,她捏了捏腳踝,可憐道,“扭腳了,我錯了,我再不敢輕薄大人了。”

肖容不知嘆了幾次氣,他好想逃,逃到宮裏去,但他現在逃不走了,他走,她必然追,早知道樓窈是這樣的性子,他一定不回家,可心底有一株小芽,它好像,是歡喜著的。

肖容無可奈何,他緩緩蹲下來,擡起樓窈的腳腕,“這裏疼嗎?”

“不是。”

他挪動指尖,“這裏呢?”

“不疼。”

檢查傷處好像就能讓樓窈冷靜一點,不對他動手動腳,於是他放慢速度,害怕她再亂來。

樓窈也發現了,肖容在故意拖時間,難不成拖下去就好了麽?不,不會好,她幹脆一起蹲下來,伸出胳膊,攬肖容的脖子。

肖容一躲再躲,直到背抵床欄,無路可退,樓窈趴上他肩膀,“大人,我見過的太監多了去了,您這樣兒的我沒見過,我喜歡得緊,我沒對誰說過真話,只對您掏心!”

樓窈用額頭蹭肖容的下頜,“我給肖戈說,你找他,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要來,到時他看我衣衫亂得不行,您這幹爹要怎麽解釋?我是看出來了,您想把他往正形的養。”

肖容聽出來她的意思了,就是想要誤會生事,把他們綁在一起。

小尾巴卷得太緊了,肖容扒不開,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身上的花粉香氣,“這樣對你自己好嗎?”

“好啊,特別好!”樓窈開心地笑起來。

肖容擡了手,將碰到樓窈的背脊,還是放下,“別這般糟踐自己,這世上有很多好的人,你沒有見過,才會對我有這樣的想法。”

樓窈執拗,根本不聽肖容的說,雷雨並襲,門外有童聲。

“幹爹,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樓窈竊喜出聲,“大人,我們分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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