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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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到那一刻,雲竹完全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她詞匯量匱乏,完全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用什麽樣的句子和成語來形容這一瞬間的感覺。好似全身被凍在冷庫裏,心臟是涼的,血液是冰冷的,頭腦卻是熱得爆炸。

程慕:【我知道你的性格有點……哎呀怎麽說吧,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挑戰很大,讓你主動去要男生的聯系方式,但是我們在楚彩那邊收到過不少好處,畢竟是組長啊,不敢挑戰官威。】

程慕:【你要是做不到就直接跟我拒絕吧,我跟楚彩說一下原因,她人很好,一定會理解你的。】

然而雲竹還卡殼在自己恍然世界裏未緩過來。

要誰的聯系方式?譚以南嗎?去要,可是他這個人真的會給嗎?不對不對……現在考慮的不是這個,怎麽開口是個問題?或許讓我憋死在這裏也不會說出口。唉,這真是個難題。

雲竹萌生出拒絕的想法,下一秒就被另一個念頭所擊潰。她拒絕不了,她從來沒有拒絕過別人的請求。很難開口。況且,如果是陌生人的請求,她或許堅持一下商量拒絕,但毫無疑問的是,這次是楚彩和程慕。

無論是誰都不好拒絕,尤其是看在程慕的面子上,雲竹上了高中一有什麽困難,程慕總是第一個上去幫她,可謂是熱心助人新時代好人。欠的人情洋洋灑灑,沒完沒了,每一次受到幫助雲竹都會羞愧地低下頭,無以為報的心理總是會讓她處於下風。

雲竹最終還是敲下了那幾個字:【好的。】

程慕火速又發來新消息:【我靠那真的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拒絕呢!你不發消息那一會,我還在想怎麽和楚彩說原因。你能同意真的太好了,而且我跟你說,你這個別扭的性格,到社會上容易吃虧吃悶頭,應該多出去交點朋友,練練膽子,不要成天縮在殼子裏,對身心發育不健康。】

程慕外號老媽子,嘮嘮叨叨簡直是毫無血緣關系的親媽:【那我就跟楚彩說了啊,微信上發語音不太行,容易被查寢老師抓到,等下周吧,下周你返校後我們在課間一起和楚彩商量!面對面說的通!效率高!】

雲竹想起通報那件事,【年級主任通報的是我和他早戀,這個楚彩怎麽說?】

程慕發了個表情包:【哎呀這些她都知道,她就在你隔壁寢室,你去寢室後院時,我估計她就在後面看著呢,放心吧沒事,不會誤會的。如果真的誤會,那楚彩肯定不會找到你幫忙了。】

雲竹放下手機,指尖懸空在手機鍵盤上方,僵住了般。

楚彩一直看著的嗎?雲竹背後泛起一股冷意,這讓她不禁想起童年時爸爸對她的監視,每當她一個在房間裏寫作業時,臥室門總是會偷偷摸摸留出一條縫隙,要是寫作業走神,偷懶,爸爸總是會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嚴肅地教導她,典型的給個巴掌再來顆甜棗的教育方式。這種被人監視的感覺真的不好受。

……又想偏了,爸爸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嚴謹點說,是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再見面了,她不清楚為什麽爸爸對於自己的親生孩子如此絕情,甚至分離的這幾年連電話都沒有打過來一個。

雲竹恍惚地想著,世界上大多數小朋友們擁有的愛,來自父母的愛,朋友的愛,她僅僅擁有一點友情。

一周停課回家反思的時間過得極快,雲竹翌日回到家裏,蘇琦心情罕見得好,好到什麽地步呢?居然給雲竹主動做了早飯,這可是雲竹擁有記憶的開始,從未有過的經歷。

雲竹覺得這不真實,是不是有什麽陌生人來冒充了她的媽媽?還是媽媽中邪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今後的日子裏,雲竹確確實實在觀察日出的方向,一切如往常。但睡眠質量都不太好,半夜醒來是常有的事情,不足為見。於是雲竹醒來後便坐在床上,擡頭看向窗外掛在虬枝邊的圓月,記錄每天晚上的月亮,是滿月,還是半月,就這樣,雲竹的作業本上,陸陸續續記滿了月出時間和日出時間,數字旁還記了一兩句話的感想。

前些天譚以南回來時,臉是幹凈的,長袖子、上衣下擺毫無意外地紅了一大片,極其駭人。

王婆婆當場就哭出來了,放下手裏的玻璃杯子,顫抖著說:“南南這血是怎麽回事?怎麽這麽多血?你說話啊!”

而譚以南如同局外人般,說道:“找人打了一架。”

王婆婆依依不饒:“那那那血是怎麽回事?好外孫你不要嚇姥姥好不好?啊?年紀大了經不住嚇……”

譚以南打斷:“不是我的血,是街邊混子沒事找事,朝我勒索錢,已經被我打趴下了。”

王婆婆還是一直哭,上氣不接下氣,手指顫抖著撫摸譚以南的衣服,“行李箱有幹凈衣裳沒?把臟衣裳脫下來,姥姥幫你洗一洗,啊,是不是被嚇著了?我等會下樓去找物業反映反映社區治理,那幾個腌臜貨還來到這要錢了!”

雲竹站在旁邊不說話,沈默著,沈默著,轉身回到了臥室。

譚以南在騙王婆婆。

那不是別人的血,是譚以南自己的血量太大止不住,無法避免地染臟了上衣。

出血量,怎麽會這樣多?

譚以南看了一眼雲竹離去的方向,垂下眼不語,只是格外生疏地一言一語安慰著姥姥,像雲竹一樣不會安慰人。在街上流鼻血時,似乎被她看到了。好不容易止住血,修長手指拎出手機,在一眾聯系人中撥打最熟悉的號碼,嘟嘟兩聲,對方接聽。

電話的那頭一直在等待譚以南先開口。

兩人無言相對。

譚以南先笑了:“你不想接這個電話,直接掛了就行,接通了也是敷衍我了事。”

電話那頭傳來婦人的聲音:“我又怎麽你了?你這孩子說話這麽嗆人幹什麽?錢不夠花?卡上的生活費好幾萬塊錢呢!”

譚以南沒回答,“有沒有人和你說過,幾年前還沒有譚之頌時你們對我的態度,和現在的態度,完全毫不沾邊?”

婦人被噎了一句,好聲好氣道:“以南,是你自己去姥姥家生活的,我和我媽也提前說了聲,照看好你。雖然我和你爸遠在外省,但這幾天的生活費我都沒有斷過吧?”

譚以南氣極反笑:“我不想治了。”

婦人:“你說什麽?!”

“我說,治了也沒用,燒錢,在我身上付出太多,得不到高成本的回報。”

“以南,你怎麽能這樣想呢?”

“不是我的想法,是你們對我做的一切舉動詮釋出來的動機。”

“嘟嘟”兩聲,譚以南掛斷電話,冷眼看了一眼街邊,那時候街頭車輛往來,正是下班高峰時期,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不到一掠而過的身影。譚以南在接頭的長椅上坐了會,想到離開家的那天,原先父母提議說讓他去小鎮上的姥姥家待一些日子,磨著他的性子。

譚以南剛跑完大醫院,回到家後不同意,心知肚明父母的想法。

年僅四歲的弟弟譚之頌也跑過來勸他,搖著他的手說:“哥哥,爸爸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父母也勸他,甚至誇張的說辭也搬過來了:“城市裏空氣不好,回去和你姥姥待在一塊,空氣新鮮,沒準對你好一點。”

譚以南打心底知道,熬過了這一時,鬥不過這一世。幹脆收拾收拾行李,拿著一兜子國外進口藥,坐高鐵來到了這裏。

回憶結束。

譚以南深吸一口氣,掀開左手衣袖。

只見拿瘦白的手臂上,滿是肉眼可見的針孔。

姥姥對此一無所知,幫忙洗完血跡斑斑的上衣後,便走去陽臺晾著,說道:“南南啊,去學的衣服都整理好了沒有?下周返校,不能再違紀了,要好好學習,啊。”

譚以南點點頭,不再吭聲。他來到紅星小鎮的姥姥家,計劃裏是打算住一些日子,至於住到什麽時候,他也不知道,選擇權不在他手裏,而是在父親譚偉手裏。至於涉及隱私的事情,姥姥年紀大了,記不住事,也沒必要告訴她。

反倒是雲竹,家境不太好……

“上一層是雲竹家嗎?”譚以南站起身,端起茶幾上的水壺去燒水。

王婆婆沒理解意思,自家外孫思維轉的快,她跟不上是常事,“啥?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來?你和雲竹丫頭鬧別扭了?”

“沒有。半個月前,樓上擾民的那家是雲竹家嗎?”譚以南見姥姥這個反應,心裏大概有了底,總算是能琢磨個大概,雲竹為什麽總是寄人籬下來到王婆婆這邊。

“……”王婆婆沈默良久,瞥了一眼待在臥室裏休息的雲竹,拉著譚以南的胳膊,後者微不可聞地顫抖了一下。她小心翼翼說,像是防著雲竹一眼,“那是雲竹她親媽,母女關系不咋好,你別在人家小姑娘面前提這件事,怪傷人心的。說話也溫柔點,別那麽兇,成天看起來像討債的一樣,唉。”

“怪不得。”譚以南首先給姥姥的黃瓷缸裏倒水,遞給姥姥。

“你說啥呢南南?跟你們年輕人講話,真是聽不懂。嘖嘖。”姥姥和譚以南聊起天來,倒是不怎麽計較外面子上的禮儀,“除了過年回家,國慶節回家,還有啥日子我想想,還有中秋節回家,一年四季都沒咋見著你回老家看看。”

譚以南欲張口解釋,眼底倒映著杯裏熱水氤氳的水霧,右手輕輕搖晃著,搖晃著,沒有出聲。

王婆婆見他這個樣子,又知沒趣,開啟嘮叨模式,圍在外孫面前絮絮叨叨:“怎麽這段日子突然回來了?還是南南好啊,頌頌跟他爹媽親,也好長時間沒回來看我了,自從他外爺走後,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唉。”

譚以南在一旁聽著,他不是像其他青少年一樣排斥來自家人的嘮叨,相反,十分珍惜,如同等到明年就再也聽不到了般。

“你沒回來之前,一直都是雲竹這孩子陸陸續續陪著我,這丫頭脾氣怪好的,你別惹她。她家裏情況不太好,樓上那家就是她媽成天打她,有時候被打怕了會來我這裏躲一躲,吃頓飯,歇歇腳,礙不著你的事情,很安靜這丫頭,不吵不鬧……”王婆婆掰著手指,開始細細數數雲竹的優點。

“那就讓她住在這。”譚以南終於將王婆婆操心的事情一語成誡,擺到明面上講。

雲竹剛推門出來時,便聽到的是這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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