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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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雲竹還記得當時的回答。

她說,我哭不出來,眼淚早就流幹了。

王婆婆年紀大了,沒聽懂她在說什麽,又問她:“咋會流幹呢?眼睛裏沒水,眼珠子會幹澀吧。”

雲竹聽後也只是無力地扯唇角笑笑,不語。距離蘇琦出去工作已經又是一天了,新的一天,新的氣象,至於這氣象對她來說是好是壞,那就不得而知。

王婆婆是譚以南的姥姥。

雲竹今天又躲在她家裏,幫忙幹活。王婆婆見到雲竹左胳膊上的血跡,連忙擺擺手,讓她坐在沙發上休息。第一次蹭飯到人家家裏,什麽也沒幹,這次再什麽都不幹,雲竹心裏也過意不去,執意要幹,王婆婆拗不過她,就讓雲竹幹輕活。

雲竹按照王婆婆說的,去陽臺上給長春花澆澆水。左手臂不能使力氣,那就用右手,她單手拿花卉專用噴壺去接了點自來水,不急不忙地走到陽臺。

王婆婆信奉宗|教,陽臺最右邊放的有神龕,一座觀音菩薩像位於神龕正中央,各種祭品圍繞菩薩像擺成一圈,莊嚴無比。雲竹見狀,放下手中的噴壺,兩三步走到菩薩像前,下跪祭拜磕三頭。

軟金柔光給雲竹烏黑的頭發灑了一層亮色,越發襯得她巴掌大的臉白皙,皮膚細嫩,但隱隱約約可見身體上沒有一處是好的,傷疤常見。好在青少年新陳代謝旺盛,長著長著,疤痕也淡去了許多。

雙手合十,雲竹心裏想了又想,求家裏發財過於不現實,求財求姻緣求學業的人那麽多,最終還得靠自己努力自己本事才行。

讓媽媽身體健康?但媽媽的作息規律和應酬喝酒的頻率來看,再健康的身體也扛不住這樣的衰退。

……別的,好像沒有。

雲竹雙眼緊閉,過了不久後又睜開,瞳孔中倒映觀音菩薩像的慈祥面孔。

她忽然有了念頭。

那就祝,菩薩天天開心吧。

虔誠跪拜,長跪三磕。

雲竹起身,接著給王婆婆剩下的盆栽澆水。王婆婆種的植物品種數不勝數,有的長得稀奇古怪的植物她還叫不上來名字,只記得長春花、金邊吊蘭、月季花、紫羅蘭、石竹花、綠蘿等等。

一汪清涼水滴在紅色的飽滿花苞上。

王婆婆廚藝不錯,端著兩碗醬香拌面擱到客廳的小木桌上,頭頂發黃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動,雲竹的頭發被吹得搖搖晃晃。

“雲竹丫頭,最近在學校怎麽樣?”王婆婆率先開口。

雲竹雙手結果王婆婆遞過來的筷子,“還好。”不管王婆婆問她什麽,都說還好,正能量積極向上地回覆,婆婆一大把年紀了,還是別讓她操心。

有時候雲竹就很奇怪,明明有血緣關系的母親對她不管不問,僅僅是相處幾年的人便對她呵護有加。

可能這就是命運的荒誕吧。雲竹低下頭,用筷子夾著吃面。左手臂上的傷纏了幹凈的布料,這裏沒有小診所,又離醫院太遠,不至於頂著個大太陽跑去,只好用王婆婆家裏的布暫時止住血,反正能好就行。

落不落疤都沒關系。

“真的?別看我老了,說沒說謊我還是能看出來。”王婆婆呵呵一笑,又去廚房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湯。

婆婆家裏的碗筷都是舊的,上了年代的陶瓷花碗,筷頭紋的有花樣的木質筷子,雲竹看到後眼睛亮晶晶的,總比在自己家裏拿著地上的一次性筷子的感覺好很多。

“真的,沒騙您。”

“那等南南回來我問問他。”

雲竹擡頭看向大門,“譚以南沒回來嗎?”

王婆婆:“沒呢,他很少回來。”

真是奇了怪了,外地人,在這裏沒有家,只能待在姥姥這邊。但是幾個小時了也不見蹤影,譚以南還能去哪?

心中藏起來的疑問悄悄冒出來,雲竹又暗暗往下壓,涉及別人隱私的事情還是不要瞎問的好。

雲竹:“他今天能回來嗎?”

王婆婆吃了口面:“能把,誰也說不準,這孩子,脾氣犟。”

王婆婆又把話題中心拋給她,“雲竹丫頭,婆婆知道你長大了,有主見,但還是要跟你講一講,你媽媽對你不好,你隨時可以來這裏躲著,你媽媽上門,我去跟她說!我就見不得你這軟綿綿的小女孩被欺負,一見到你這樣我就想起你孫女,唉。”

人一單提起往事,便沒完沒了,惹人煩。雲竹卻不這樣認為,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從嘴巴裏吐露出來,講出來,才能把經年積壓的情緒消散了。雲竹用完這話後默不作聲,雙手微微抓緊了衣角,她實在這個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從小到大她都是這麽過來的。

受到欺負,沒有人哄;半夜整個人裹在濕漉漉的被子裏,蒙著頭哭泣,照樣沒人哄。哭久哭夠了,奔湧上來的情緒便漸漸恢覆平靜,只剩下滿臉幹涸的淚水,那時候已經不想哭了。

等到譚以南推門而入回來時,王婆婆已經把他的湯面條做好放在桌子上。雲竹已經吃飽,把碗筷送進廚房水池子下,用自來水泡著,這樣湯汁不會幹涸,王婆婆刷碗也刷的幹凈。

端起熱氣騰騰的面湯,雲竹小口小口喝著,斜著眼看譚以南。

這回他晚歸,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不知道這樣安生的日子能活多久。

譚以南二話不說,也沒嫌棄桌子上擦不掉的油汙,直接端起碗吃面。王婆婆笑呵呵地看他,眼尾處的皺紋堆積在一起。

許是氣氛太無趣,王婆婆先開口:“雲竹丫頭,我剛剛看你去陽臺的菩薩像那裏,是去擦神龕嗎?好幾個月沒有擦了,時間過得太快,我也忘了上一次打掃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雲竹放下碗,衣袖沾沾唇邊,“沒有,我是去拜了拜菩薩像。”

王婆婆來了興趣,說:“小姑娘家家,多去寺廟裏這些靜心的地方走動走動,拜拜佛像求個平安,你祈的什麽?”

雲竹靜候片刻,心裏糾結著要不要說出口,什麽願望也沒有許,這樣說出來會不會太傻氣了?算了,傻氣就傻氣吧,她也不是個壞人。

“我許的菩薩天天開心。”雲竹小聲說。

旁邊坐著的譚以南輕笑出聲。

雲竹預料到這種結果,但還是講出來:“你笑什麽?”

譚以南不回答。

雲竹也不好和他置氣,一方面是寄人籬下,沒必要旁生枝節和王婆婆家的外孫生氣,另一方面是她也不是好惹事的那種人。

王婆婆過來打圓場:“他啊,是笑你天真無邪,有愛心呢。”

譚以南這時開口:“不是。”

雲竹怔然:“那你笑什麽?”

譚以南:“笑你傻裏傻氣。”

雲竹不樂意了,明面上沒有擺臉色,但內心還是暗暗抽搐著,似乎要泛出一股酸澀,不理譚以南。

譚以南見狀,開口解釋:“不求財,不求學業,不求姻緣,不求健康。”

雲竹點點頭,他說的確實,這些世俗的願望她一個也沒求。

“人拜眾神,畢生所求,你長跪祈願,為他人所求,那你什麽時候想到為自己而求?”

雲竹楞怔,這她還真沒有想到。

“簡而言之,社會化程度低。凡事總是想著別人,自己容易吃虧。別被老一輩的思想束縛,吃虧可不是福了,而是找罪受。”譚以南徐徐講述,不急不慢地將碗裏的豆腐皮挑出去。

雲竹嘗試反駁,但無從下口,他說的有道理,但無他法。雲竹也不清楚自己的思想為什麽和別人不一樣,完完全全的利他主義,換位思考一下,按譚以南的說法,她好像一直以來都在吃虧。

話題結束,譚以南靜靜地將挑出來的豆腐皮放在一邊。

王婆婆:“壞了,真是老了,記不清了,連南南不喜歡吃豆腐皮給忘了,你等著,我再去給你下一碗。”

譚以南:“不用了,姥姥。你去休息吧。”

王婆婆去休息後,整個客廳就只剩下雲竹和譚以南兩個人。雲竹又不知如何是好,尷尬地坐在沙發上,繼續坐著也不是,起身離開也不是,只好低著頭盯著譚以南的飯碗。

“沒吃飽?”譚以南覺察。

“不不……”雲竹急忙搖頭。

氣氛又安靜下來,雲竹尷尬到全身發麻。在班裏也是如此,內向的人主動提起話題的概率為零,更何況是雲竹這樣早期沒有朋友、上下學都是獨來獨往的人。

憋了好一會,雲竹從沙發的另一邊過道出去,翻開帆布包,掏出數學課本,再翻出來學校發的牛皮紙封面的練習本,開始寫作業。

紅星中學是本縣最好的高中,當年雲竹是踩線錄取,剛開始還是隨機分班,成績能跟得上去。後來媽媽耍酒瘋越來越嚴重,伴隨著家庭暴力欺淩,雲竹的學習成績漸漸下滑。

她不是沒有做過補救措施,因為在這個人口大省,這個教育資源很差勁的小縣城裏,和大人們口口相傳的一樣,只有學習才是最好的出路。雲竹努力在數學課上集中註意力,但越集中,擁有血緣關系的媽媽的叫罵聲循環播放在耳畔,雲竹越崩潰。期末考試考砸也有這一部分的原因。

下學期開學,聽不進去上課內容也是常事,雲竹一度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很多題都不會做。

好巧不巧,作為文科生,第一本掏出的就是數學作業。又偏偏不好當著譚以南的面塞回去,他會笑話我的吧?硬著頭皮寫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只會一些基礎題,課本上的練習題有的也很難,解題步驟也要一大堆……

雲竹心裏直打鼓,一根天秤在腦海裏搖擺不動。

好在譚以南並沒有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吃完飯就把碗筷送進廚房,下一秒傳來水龍頭的流水嘩嘩聲。聲音太小,雲竹沒聽到,等到一分鐘後沒見人出來,便站起身往廚房走去。

雲竹放慢腳步聲,踩在米藍色瓷磚上,王婆婆家的廚房和客廳臥室同樣一款風格。具有年代感的紅木桌子上鋪了一層舊報紙,連廚房的墻上也是用面糊水泥糊了一層報紙和塑料膜,經年炒菜做飯,不少墻面上飛濺的油點子和辣椒油是時光的證明。

水龍頭尾部銹了一圈,頭口水源潺潺,晶瑩水流流淌在瓷碗的油漬邊緣,手指纖長素白,在水簾中拿著鋼絲球不斷摩挲。

從窗戶口邊透出來的光影悄悄落在譚以南身上,身影浮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太瘦了。

這是雲竹見到他的第一想法。

視線從覆蓋在碗邊緣的指節上掠過,想不到譚以南這種嬌生慣養的小少爺,還會親自下廚房洗碗。看來他和王婆婆感情真好,怪不得會突然來這小縣城生活。

隨後雲竹想起自己的身份,她是客,王婆婆和譚以南是主家。不對……她的註意力又集中在譚以南的手腕上。

青青紫紫的,很像被打傷的痕跡。

洗碗時甚至衣袖沒有挽起,這樣不會弄濕嗎?

雲竹楞在原地,不禁繼續想:難道他來到這裏,也是為了躲避父母的毆打嗎?他的父母對他也很不好嗎?

怪不得,怪不得不會看不起她,原來是同病相憐。

“你可以穿上王婆婆的圍腰,水花會濺到你衣服上的,會臟。”雲竹提醒了句,譚以南頭一次來姥姥家,不清楚廚房用具的擺放位置也正常。

“那就臟吧。”譚以南簡單回應,連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像是提前知道了雲竹會來到這裏一般。

“那……”雲竹欲言又止,既然譚以南會下廚房洗碗,說不定連自己洗衣服也會,這些純純是以她的生活環境來窺視有錢人生活的刻板印象罷了,而現在遇到了譚以南,這些刻板印象一個個被打破,“那你洗完以後,是不是又要走了?”

“你不想讓我走。”

語氣很淡,連句末是反問還是陳述都沒有聽出來。

水聲作響,完美地遮掩住譚以南的聲音,雲竹沒聽全,只隱隱約約聽清楚了前面幾個字眼,她犯了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又不好意思讓他再說一次。

“我不想讓你走。”

雲竹思量許久,最終將內心的想法說出來。

洗碗的聲音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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