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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樓畫夢(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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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樓畫夢(31)

當晚,茶瀅在西廂禪房的涼席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

鳳凰山上晚風清涼,廂房又隱在竹林之中,更是清幽,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心底有股燥氣,讓人覺得心裏發悶。

一閉上眼,又想到李意失魂落魄的模樣煞是可憐,這般優雅恬靜的千金小姐,即便心中已有所愛也不敢明說,還要被家中一次次當成聯姻的工具,任由別人挑選。

也不知當初,陳觥是怎麽想的,他怎麽就不要李意呢?他怎麽就娶了自己呢?

如果她是一個男子,肯定立馬就把李意娶回家。

既然想不明白也睡不著,她幹脆就不睡了。

起床點燈,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正對著燭火發呆,忽又聽見窗外傳來窸窣的衣料摩擦聲。

這會恐怕都已經子時了,誰跟她一樣也睡不著嗎?

茶瀅散著長發推開半扇窗,夜空中月光細碎,落在她微微睜大的眼睛裏,“你怎麽……”

她話還沒說完,窗外那人便跳進了廂房,趁著夜色悄悄關上窗戶,匆忙之際還記得一口氣吹滅了燭火,避免兩人剪影會被窗外不小心路過的外人窺見,然後就一把抱住她,翻身滾上了涼席,深吸了一口氣。

大約過了一會,他才說道:“我一個人在家,睡不著……”

陳觥的嗓音本就低沈,這會更是說的又輕又柔,低低地擦過她耳畔,竟透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柔軟。

這個令犯人聞風喪膽的少尹大人,是在跟她撒嬌嗎?

她忍不住擡眼看他,卻見他眉梢微挑,唇幾乎貼在她耳尖上,又說了一句見不得人的話,“娘子也還沒睡,是不是也想我想得不行……”

那語調輕得近乎委屈,尾音還故意拖長了些。茶瀅心頭驀地一軟,差點笑出聲來。

“大人夜闖尼庵,不怕被當成采花賊?”她故意板起臉,指尖卻勾住他的袖角,慢慢把他拉近。

陳觥驚喜,還從沒見過茶瀅這般主動,“什麽采花賊,明明是情深所至夜不能寐暗通款曲水乳交融,難道娘子不想官人我嗎?”

茶瀅沒答,只是忽然用力攥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拽。

陳觥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俯身下來。她仰頭吻上他的唇,舌尖還帶著茶水的清香,毫無章法卻熱烈至極。

他悶哼一聲,手掌下意識扣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吻。

兩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纏。

茶瀅青絲散落滿肩,貼在她雪白的頸側,黑白分明,說不出的誘惑撩人。陳觥指腹不由得擦過她頸側,惹得她輕輕一顫。

“這麽急?”他低笑,氣息有些不穩,“看來娘子也是想我想得很。”

兩人情動已至,纏繞的呼吸像是無聲的邀請。

忽然,不知哪間禪房傳來木魚聲和一些說話聲,打破了夜空的靜謐。

茶瀅猛地退開。

陳觥呼吸一滯,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抵在身下。

他啞聲道:“這會想停可不行,你想弄死我嗎。”

茶瀅這會已經不敢看他的眼睛,這場火明明是自己先挑起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時反倒自己又退縮了。

好像是挺不道德。

她低下頭甕聲甕氣,開始想借口,“這裏是禪房。”

陳觥一動不動壓著她。

她心虛,又加了一句,“你看,墻上還掛著觀音像。”

陳觥還是不動,繃著臉,一言不發。

她聲音越來越低,“佛門清凈之地,豈是你我亂來的地方。”

陳觥猛然抱緊她,嚇得她全身緊繃了起來。

沒想到陳觥先是嘆了一口氣,然後摸了摸她頭發,最後只是輕輕親了親她,便放開了。

或許是有了熟悉的熏香氣息,茶瀅漸漸覺得眼皮重了起來,就這樣進入了夢鄉。

天亮雞鳴。

茶瀅猛地睜開眼,發現陳觥的手臂還橫在她腰間,睡得正沈。

“陳觥。”她起身去推他,指尖戳到他胸膛上硬邦邦的肌肉,反倒像是撫摸,“天亮了。”

陳觥含糊地嗯了一聲,非但沒松手,反而將她往懷裏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發頂蹭了蹭,嘴裏咕隆著:“再睡會兒,還不到上值的時候。”

茶瀅急了,擡腳去踹他小腿:“這是尼庵。”

又急忙收拾了一下自己淩亂的衣襟,套上褙子,還不忘扯過一旁的長衫往他身上扔,“快點穿好衣服,你想讓我被太子妃她們當成在禪院勾引官人的□□嗎?”

陳觥這才煩躁地睜眼,帶著不滿的火氣嘟囔:“你怎麽那麽狠心,老是趕我走。”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利落地翻身而起。

茶瀅手忙腳亂地幫他系腰帶,卻被他捉住手腕。陳觥忽然低頭,在她唇上偷了個吻:“昨晚是你欠我的,我遲早討回來。”

遠處傳來小尼掃落葉的沙沙聲。

茶瀅紅著臉將人推出窗外,陳觥卻還不肯走。她在窗內,他在窗外把她整個人包攏在懷裏,低下頭再次親了親她。

送走了陳觥,茶瀅也就不那麽慌忙,看著反正天色有還早,又倒下去睡了一會。

睡醒後,茶瀅吃過飯後左右無事,便去找李意。

去到李意的禪房時,她正蜷縮在蒲團上,兩眼哭得紅腫。聽到腳步聲,李意才緩緩擡起頭,眼底的失意還未來得及掩藏。

“妹妹昨夜睡得不好嗎?怎麽哭得如此傷心?”茶瀅在她身旁坐下,關心問道。

李意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姐姐,我一夜沒睡。昨晚飯後,大姐姐又找我說了一頓,聽那意思,跟虞家的婚事,已經定了就是我。我不嫁,我不想嫁。什麽讓我陪她和二姐來相看,都是借口,根本就是來相看我。”

茶瀅聽了一會,終於才知道,李意心中的確早有了意中人。

上月端午那日,西湖龍舟競渡,李意隨國公府女眷乘畫舫。她本該跟著家人一起,到靈隱寺進香祈福。偏那日她暑熱頭暈,便獨自留在畫舫裏,就連丫鬟都被打發去岸上買冰鎮蓮子羹。

不知從何處竄進來一條蛇,嚇得李意驚魂未定,尖叫失態。

一位青衫公子聽見她喊叫,越界掀簾為她趕蛇。

那日初見,她帶著帷帽,他未曾看見她的臉,她卻悄悄掀開帽簾看見了他。

一身青衫,眸若點漆,溫潤如玉。

後來,李意去慈幼院施錢糧,又遇到了他,才知道他是個教書先生。

一來二去,李意芳心暗許,三番幾次試探,也知對方心中也是有她的。只是兩人身份懸殊太大,國公府的千金小姐怎麽可以能嫁給一窮二白的教書先生。

茶瀅聽完,驚得簡直目瞪口呆。

本以為自己在尼庵夜會官人,已經夠驚世駭俗。哪知眼前的這個千金小姐,才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點也不比自己離譜,明知婚事自己做不得主,竟然還敢在芳心暗許。

“茶瀅姐姐,你幫幫我,我不想嫁給虞相家。”李意拽哥茶瀅胳膊,不停央求。此事她去找大姐和二姐,定是沒用。

茶瀅腦筋一轉,“要不你走吧,趁著這事還沒定下來,先去外面躲一陣子。等事情過去了你再回來。”

李意詫異,不過也覺得是個辦法,“可是,我躲到哪裏去?”

茶瀅想了想,“我們女子,一定不可自己作賤自己,萬不可這時候投奔情郎,授人把柄被人詬病,男人也不見得就一定會珍惜,要擦亮眼睛多觀察觀察。你有沒有什麽相識的姐妹,可以去她家躲躲。”

李意還想到了一個小姐妹,此人此刻就在庵中。

晌午後,便有太子妃處的仆婦叫茶迎過去。

太子妃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淡漠如霜,她身旁的貴婦人卻坐立難安。

一看到茶瀅進來。

那貴婦人刷一下站起來,聲音裏壓著哭腔,“你就是陳少夫人吧,我女兒虞清璇和太子妃的三妹李意,今早在鳳來庵失蹤了。”

太子妃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夫人莫急。說不定他們只是去後山賞花,一時忘了時辰,本宮已經安排了人手去後山找尋。”

“找找找,都找了快一上午了,還沒找到。”虞夫人急得團團轉。

太子妃霍然起身,聲音陡然變厲:“虞夫人,你最好搞清楚,清璇和意兒同時不見了。如果不是你,老是對我們兩家的婚事推三阻四,我們壓根就不會來鳳來庵……”

虞夫人臉色煞白,踉蹌著後退半步。

眼看氣氛不太好,茶瀅輕輕攙住虞夫人顫抖的手臂,低聲道:“夫人,這裏人多眼雜,不如移步禪房說話。”

虞夫人木然點頭,任由茶瀅引著穿過回廊來到茶瀅居住的禪房。

蜜兒手腳麻利地泡好一壺。

虞夫人捧著茶盞,大概是這新鮮的菊花茶的確降火醒神,她終於不再那麽慌亂,冷靜了下來。

“我們兩家,原本去年定過婚約,我家二郎跟李家的二娘子李昭。但是後來,二郎見過李昭幾次,說這個女子性格太過蠻橫,不是很喜歡。其實本來也沒什麽,這兩家聯姻,哪能事事如意,我們也勸二郎,差不多就行了。但這小子也跟家裏耍蠻橫,說不換人就不成婚,這不就是在為難我們嗎?”

她說完頓了頓,“後來我發現李家的三娘子溫靜嫻雅,品行極好,二郎也鐘意。於是去試探過李家的口風,要是能成就此事,也是沒事一樁。但李家壓根不接我們這個茬,說三娘子李意是要跟陳家的大公子議親的,也就是少夫人如今的官人。”

虞夫人擡眸,目光在茶瀅臉上輕輕一掃。

“陳家世代清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陳少尹生得玉樹臨風,連官家都讚其風儀俊朗,當為國之棟梁,假以時日,必能位極人臣,光耀門楣。我們虞家自然不會不識趣,上去拆散這對璧人。所以也只是把跟李家的婚事拖著。”

茶瀅神色未變,唇角仍噙著淺淡的笑意,只是虞夫人沒看見,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了。

看來這臨安上下,個個都道李意才貌雙全,溫靜良淑,又出身名門,才是陳觥良配。

自己這般街頭瓦市出來的,自然沒人瞧得上。

她不疾不徐地提起茶壺,為虞夫人續了杯茶,面上笑意絲毫未減:“夫人,李家和陳家的事情都過去了,如今我和官人琴瑟相鳴。那後來呢,兩家的婚事如何了?”

虞夫人輕嘆一聲,“李家和陳家這事沒成,原來是李家一廂情願,陳家根本沒想娶李三娘子,而是娶了你。加上李家又來催促,想盡快把二郎和李昭的婚事辦了,於是我又動了心思,想再跟李家談一談。”

她又淺啜了一口茶,”沒想到李家居然松了口,答應這次帶三娘子李意跟我家相看,但他們提了一個條件。”

茶瀅目光微凝,手中的茶壺懸在半空,“什麽條件?”

“他們要換婚。”虞夫人擡起眼,眼底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用三娘子李意換我的璇兒。李意嫁給我家二郎,而我的璇兒,要許給李家的二公子李沖。”

茶瀅緩緩放下茶壺,她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是眼底閃過一絲銳色:“換婚、李沖?”

她想起了上月,還未和陳觥完婚時,那個帶著衙役來查封山海樓的年輕人,東宮少詹事李沖,此人生得一副溫潤皮相,但那眸底總噙著抹精光,給她一種狡詰之相。

“是的,李家的二公子李沖。”虞夫人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與心疼,“沒想到璇兒死活不答應,在家裏又哭又鬧。這次來鳳來庵,也是我硬逼著才肯同來。”

茶瀅突然覺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沈甸甸的滯澀。

女子在這世道,在家族,竟像件的貨物一般,任由對方挑揀評頭論足,完全不顧及她們心中所思所想。

她們被當成交換的籌碼,被父母親人擺上臺面,只為得到父兄前途的好處或家族的穩固。

但她們不是貨物,她們是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喜歡的人。

如果被父母和家族的道德裹挾,然後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這樣的一生,跟坐牢又有什麽區別!

茶瀅的聲音有點抖,“夫人可曾問過女兒,她可喜歡李二公子?”

虞夫人一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說話的份。”

茶瀅也沒想到,這事這麽湊巧。虞家和李家要拿兩家女兒換婚,李意不願意,剛好又與虞家女兒清璇相識,李意便去跟虞清璇商量躲一躲。

沒想到虞清璇這麽爽快,估計也不想嫁給李沖,兩人便偷摸著下山離開了鳳來庵。

主角不見了,太子妃和虞夫人再怎麽折騰都沒用,只能先安排人手找人,茶瀅便也回去了陳家。這事還立馬驚動了臨安府,就連陳觥也派遣衙役在鳳來庵周圍找人。

但茶瀅知道,李意兩人是一起跑到了虞家在郊外的田莊去了。

陳觥晚上回來的時候,便看到茶瀅坐在床邊心事重重,忍不住過去抱了抱她。

“你為什麽娶我?那個時候,即便你不娶我,鬼樓的案子也是一樣可以查。”

茶瀅的問題猝不及防,在陳觥心中激起了陣陣漣漪,他的小娘子似乎還是有心結,一直未曾解開。

“我自小在規矩裏長大。”他聲音低沈,俯身貼在她耳邊細細說道:“你也知道祖父有多古板,我們家吃飯的時候,連筷子碰到碗的聲響都不能有,我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後來看到你,才知道日子可以這麽鮮活。”

他的手掌貼上她後頸,男子的體溫透過肌膚傳了過來,“你一點也不規矩,你不是養在閨閣繡樓的千金小姐,還敢天天拋頭露面在酒樓說書……”

陳觥扣住她下巴,故意裝出一幅嫌棄的表情,“不過,我就是喜歡。不管你說話的語氣,還是蠻橫的樣子,我都喜歡。”

陳觥的唇擦過她耳珠,“從頭到腳,都喜歡……”

雖然今天一天在府衙累得半死,該死的肩膀也還有點力不從心,不過這房非圓不可,不然這個小娘子不知道胡思亂想什麽,萬一有天突然跑了那可怎麽辦。

茶瀅突然紅了眼眶。

“所以……”陳觥突然將她打橫抱起,身上幹凈的熏香味將她全身裹住,“我娶你只有一個原因,那便是我今生只認定了你。”

兩人滾入帳中的時候,陳觥嘴中的呢喃化作陣陣喘息。

春宵紅帳,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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