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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樓畫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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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樓畫夢(5)

茶旭棺木入土之日,陳觥也來送葬。

一抔黃土堆成個土堆,茶瀅給阿兄作了最後的拜別。

風起處,紙錢漫天飛舞,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珠,心裏呢喃著阿兄到了九泉之下,自然會跟父母和祖父母團聚,這也不是什麽壞事,不要再傷心了,接下來該去做該做的事情。

為阿兄的死查明真相。

眼角瞥到靜立一旁的陳觥,心裏莫名有點不自在。

印象中的陳觥總是淡然傲慢,但不得不承認他面容俊朗,氣質如嵐,就這麽一站,顯得相當穩重。

陳觥負手而立,靜靜看著茶瀅,先前還擔心她悲傷難過,此刻見她雖面帶憂色,卻不似前幾日那般失魂,看來已挺了過來。

昨日祖父說要退婚。

但祖父的意見,聽或不聽,其實也沒那麽絕對。

自己的婚事,誰也左右不了。

退婚還是不退婚,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眾人送葬畢,便一同回城。

慧娘身體不適,柳姨和蜜兒便陪同她坐馬車先回,獨剩下陳觥和茶瀅兩人走路回去。

快到城河時,卻聽見河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落水了……”

“真的,是個小娘子……”

“快救人啊……”

河岸上炸開一片混亂的吆喝,七八個圍作一團,但誰也不敢往河心挪半步。

茶瀅顧不得其他,直覺救人要緊,正打算跳下城河,便見一道身影"撲通"紮進河裏,陳觥連外袍都沒脫,眨眼就游到了河心。

臨安城內水系密布,落水者層出不窮,少尹大人自然練就了一身好本事。

“別慌,我來救你。”

他從落水者身後靠近,迅速控制落水者,讓其仰面平躺,另一手劃向岸邊。

"拉一把!"陳觥半跪在淺灘上,將女子整個人托出水面。茶瀅立刻撲過去,和他合力將人架上岸。那女子渾身濕透,凍得直打哆嗦,兩手指尖死死摳著陳觥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先控水。"茶瀅蹲下身,掌心抵住女子後腰,另一只手輕拍她後背。女子突然劇烈地顫抖,吐出大團渾濁的水,嗆得眼淚直流。

“你叫什麽名字?住哪裏?家裏人呢?”

落水女子“咿呀咿呀”回了兩聲,渾身發顫,似乎還未從驚恐中回過神來。

茶瀅恍然,她不能說話,恐怕是個啞巴,但她身著華麗,看起來也不是普通人家。

陳觥擰了擰自己濕透的衣服後,問旁人是否認識這個女子,眾人紛紛回答不知道。

這就頭疼了。

恰好這時,河上游來了一艘畫舫,從上面下來一個兇神惡煞的刀疤臉大漢,想要拖住落水女子帶她走。

女子滿臉惶恐,死死攥住茶瀅的衣角不肯松手。

茶瀅擋在了女子前面,“你是她什麽人?”

刀疤臉一臉不耐,“別多管閑事。”

陳觥“哦”了一聲,拿出腰牌:“好好說話。”

他天生一股淡漠的氣質,即便不動也是貴氣十足。

刀疤臉見了腰牌,囂張的氣焰立馬沒了,半躬著身子回答:“原來是少尹大人。這個啞奴是我家主人的侍婢,今日趁出來游船的機會,妄想跳水尋死。幸虧被大人救下了,待小的帶啞奴回去後稟告主人,必定登門重謝。”

陳觥一揮手,立馬有官差圍了上來,方才這邊動靜這般大,早就驚動了官府的巡檢。

“不必了,全部帶回府衙,讓你主人親自來接人。”

“這,這……”刀疤臉被官差制住了手腳,無可奈何,“是。”

陳觥眼神茶瀅扶起顫栗不止的啞奴,又讓巡檢的兄弟拿出一塊披風,將其包裹住保溫。

“等你主人來府衙,我跟他談談。如果他們有欺負或虐待你的地方,府衙自會給你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茶瀅微楞,沒想到我們少尹大人還是個面冷心熱的善人。

啞奴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噙著不安,她看向茶瀅。

茶瀅恍惚間,莫名產生了一絲熟悉感。

她們是不是在哪裏曾經見過?

茶瀅握住她的手,“剛剛是陳少尹救了你,你就放心跟他一起去府衙,有什麽冤屈的話好好說。不要尋死,好好活著。”

臨安府衙內,啞奴的主人終於來了。他生得精瘦,眼尾堆著細紋,穿著件半舊的月白湖綢直裰,一看就是個精利的商人。

陳觥皺了皺眉頭,說:“沒想到劉掌櫃生意做這麽大,不僅這醉月樓風生水起,居然還做起了畫舫生意。”

原來啞奴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醉月樓的掌櫃劉金。

劉金拱手,“少尹大人說笑了。不過是幾艘游船,小本買賣,平時招呼下客人,聽聽小曲跳跳舞。”

“劉掌櫃,”陳觥眼神陡然轉厲,“當今聖上可是明令禁止游船淫樂,你的畫舫還幹凈嗎?”

劉金看了陳觥一眼,正色回道:“天地良心,我做的全是正經買賣。少尹大人若是不信,盡管派人來查。”

陳觥:“今日城河有女子投河自盡,恰好我路過救下了,說是你的侍婢。怎麽回事,好好的一個女子被你逼得走投無路。”

劉金從袖袋中抽出一張紙:“那個賤人總是哭哭啼啼。大人,這是她的身契。”

陳觥遞了一個眼色給身後的張鹿,張鹿立馬拿著賣身契核查了下,的確是啞奴的身契。

“這個女子是我買來的。若不是看在她身段好,舞跳得不錯,恐怕早就被我賣了。大人,我是商人,在商言商。她既然是我家的奴婢,便得為我家做事,讓跳舞便跳舞,讓陪客便陪客。這世上的人,誰不想出頭,誰願意做奴婢,但奴婢可不是想不做就不做。您說對吧,大人。”

陳觥神色微凜,口氣涼涼說道:“凡事不可逼人太甚,多少留點餘地。”

劉金後退一步,再次拱手:“少尹大人公務繁忙,我就不叨擾了。煩請大人將啞奴交給我,我之後定會好好調教,讓她不再這般尋死覓活。”

陳觥沒有道理不交人,方才已叫人驗了啞奴的身體,身上並無外傷,說明沒有虐待,而且還是清清白白的女兒身,說明沒有賣身。

他手指一揮,張鹿便將人從後堂帶了出來交給劉金。

劉金謝過,改日在醉月樓擺宴請客。

“你就這麽讓他們走了?”茶瀅方才一直在後堂,直到劉金他們走了才出來。

陳觥笑了笑,“那該如何,難道強搶他人侍婢,指黑為白,誣陷他人。這是府衙,又不是街頭混混耍威風,凡事要講證據。”

茶瀅垂下眼眸,聲音靈動飄逸,“可是啞奴,看起來真可憐,她一點也不想回去劉金那裏。她還不能說話,受了委屈也沒地方說,也沒法說。”

陳觥不覺心頭一動,茶瀅今日一身素白,未施粉黛,更襯得那雙眸子波光流轉,如此嬌滴滴的可人兒,誰會不心動。

他清了清嗓子,安慰道:“劉金的畫舫,總歸是在臨安城的河道游弋,逃不開官府的視線。”

茶瀅“嗯”了一聲,起身告退。

陳觥亦起身,送她出府衙。

“你脖子上是什麽?”

她話音剛落,陳觥便覺得一手柔夷擦蹭過他耳後,那塊皮膚頓時燒了起來,指尖下意識不受控攥了攥。

他喉結滾了滾,故作冷靜道:“是什麽?”

茶瀅歪頭看他,甜笑著仰起臉,眼中有碎光閃爍,“水蟲子。你剛換衣服的時候肯定沒弄幹凈,讓我看看後背還有沒有……”

她手指剛碰到他後頸,四目相對的剎那,茶瀅的手像被燙著似的縮回去。她突然變得茫然失措,無辜極了,“我,我剛……不是故意碰你的。”

小娘子紅了臉,害羞得撂下這句話,便低著頭匆匆走出了府衙。

陳觥心裏癢得想咬人。

蜜兒一直等在府衙外,看到姑娘從府衙出來才放心下來。

“姑娘,你沒事吧……”

茶瀅的腦袋還是嗡嗡嗡,心靜不下來,“他不會吃人,能有什麽事。”

蜜兒戳了戳她的臉,“你的臉怎麽那麽紅,喝燒酒了嗎?”

茶瀅突然生氣,“我又沒你那張饞嘴,不喝燒酒。”

蜜兒莫名其妙,“姑娘,你沖我發什麽火。”

茶瀅方才是故意為之,但沒想到這後勁這麽大,生生將自己也燒了全身,真是越想越氣惱,越氣惱就越是燒心。

她仔細回想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好似一切都是從她和陳觥的婚約引起的,那麽就先順著這裏查下去,搞清楚阿兄那日在陳家發生了何事。

可她乃是一介小女子,就算再離經叛道,也不能直接上門問對方,我們什麽時候成親,只能曲折迂回拐個彎表示,希望對方明白她的意思。

柳姨說得沒錯,身為女子本就艱難,那就拿好自己的武器,柔弱、羞澀還有天生的美貌,好好把握這一切,一樣可以的得到想要的東西。

況且經過今日的觀察,茶瀅覺得陳觥是個君子,不是小人。他會不顧危險下水救人,也願意為一個啞奴發聲,說明他的心腸並不壞。

少尹大人在府衙處理完今日的卷宗,伸了伸腰正準備呷一口茶提提神,接下來還要去巡鋪查看。

張鹿提著食盒走了進來,邪笑著說道:“少尹大人都有人送飯了。”

陳觥一頭霧水,“什麽送飯?”陳家從來不送飯,他都是在府衙跟大夥一起隨便對付幾口。

張鹿故作憤然道:“你就裝吧,今天也不知是哪個貨,眼巴巴看著人家走遠的背影舍不得。喏,這是山海樓的雜役送來的,說少尹大人今日辛苦了。快打開看看,我能不能混上幾口好吃的。”

食盒中有酒有菜,還特意備了一碗姜湯。

陳觥只覺得手中的姜湯溫熱,差點沒把他煮沸,一口氣喝完,便起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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