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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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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孤老

船上的見二人未走,又問了一句招攬生意,李卿培擺了擺手,算是拒絕。

下午的日頭好像走的慢一些,跟不上人走的節奏。

沿著江邊走了一路,兩人終於還是將去北邊的那艘船熬走了。

李卿培無聲垂眼,看向她的眼神帶著些許控訴。

南湘子默默然轉頭,不打算告知他關於尋假死藥的事。

多說無益,何必浪費口舌?

大約過了春,萬物都要昂揚著長起來,也不知道李卿培帶的是條什麽路,路邊草木喧囂著來鬧人的褲管,不好走道。

近處晃悠悠來了一只通體雪白的蝶,冒失著自南湘子面前飄過,跌跌撞撞連帶著她一個不慎直接跌進花草從中。

蝴蝶受了驚嚇,忽高忽低著飛走了,只留下她還在草叢裏沒來得及起身。這情狀落盡回過神來堪堪轉身的李卿培。

花叢中心倚著一個青衣姑娘,她的頭上還沾了花瓣兒和些許淺金花粉,此刻正懊惱著欲起身。

李卿培垂下眼,掩住眼底的笑意,連帶唇邊的弧度也跟著微壓。

不好讓她發窘的,只作是平常態便好。

他跨步走至南湘子跟前伸出手,即便他盡力掩飾過了,然而南湘子已然捕捉到他眼底的笑。

南湘子把手一遞,趁對方還未反應過來,先行將人拽倒了去,隨後自己順勢往偏處一躲,幸災樂禍似的看他同樣摔進來。

花草叢中因為跌進一個人來,驚動幾株蒲公英,呼啦啦地將絨毛小傘飛的到處都是。

它們從地上生出來,飛到天上去,最後又落到李卿培身上。

南湘子眨眨眼睛,有一瞬間的晃神,她看清了面前的人不是孩童,她亦然。李卿培在她身側,眼中只餘笑意,像是沒有脾氣,任人擺布的仙人塑像。

人面桃花相映紅。

不知是不是這麽用的,南湘子已將手中花戴在他鬢邊,方才采到的,開得正艷。

……

南湘子前腳進了寨子,頭上身上具沾染著花粉草葉。

連翹迎上來擔憂地問:“小娘子,你上哪裏去了?”

秦蔣在後面跟上來欲言又止,隨即看到緊跟其後的李卿培。

同樣是滿身花粉草葉。

連翹默然來回打量,秦蔣低著頭裝看不見,一言不發。

南湘子扯扯衣裳,歉意發問:“哪裏可以換洗一下身上的衣物?”

連翹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張了張嘴,被秦蔣攔下來。

原本也在等著的周文允喚了人來給二人引路,等他們走了,連翹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們離開的方向,“他們幹什麽去了?”

“殿下的衣裳都不是平日的齊整模樣。”

秦蔣憋了半天,冒出來一句——

“非禮勿視。”

站在屋前一道等的周文允沈默中回自己住所去了。

後幾天齊七的人如約送了藥材來,他本人倒是沒有再來。李卿培瞧著一車車的藥材,尋了常紹請辭。

藥材都到了,也沒有不放人的道理。

不過是,常紹看向李卿培身後的連翹和秦蔣時,臉色不大好。這兩人在他認出南湘子身份當日,險些莫名突然闖進來,打暈了好幾十個兄弟。礙於他們是李卿培的手下,又有南湘子這層關系在,他也不好計較。

過多的寒暄不必有,他原本便沒有留下這些來路不明之人的打算。

有玉面郎君留下來便成。

常紹看著現下和他們同留在寨子裏的玉面郎君,只是感慨——沒想到有朝一日玉面郎君居然真與他們同行。

此刻的南湘子手裏尚拿著一塊糕點與周悅玩鬧,小姑娘對著南湘子左看右看,問:“姐姐,你穿的好像是男子的衣裳。”

南湘子笑著捏捏她的臉,手裏的糕點也一並餵給她,“這身衣裳方便一些。”

周悅似懂非懂點點頭,啃著糕點鉆進南湘子懷裏看著大屋的人漸漸走光了,只剩下自家哥哥和寨子裏面的常紹哥哥。

寨子裏得了救命的藥,忙上忙下個不停些,南湘子換了男裝也在裏面上下忙著打點。周悅便會跟著她一道或跟著端些水,雖則大多時候南湘子都叫她在外面等著。

這種時候偶爾會遇到同樣忙著指派各處人上哪去忙的周文允,他得了空,不忘對著周悅抱怨一句“小黏人精連哥哥也不要了。”

周悅不服氣叉著腰回道:“姐姐就是比哥哥好。”

周文允正待再說什麽,便有人來問他什麽藥送給誰去,他只得轉頭忙去了。

周悅撇撇嘴,回頭往屋裏望,平日裏陪著一塊兒玩的南湘子這會兒也忙個不停,分不出神來搭理她。她忽然憶起南湘子之前說過的事兒,悄悄摸摸踱到南湘子身邊。

南湘子方分好這間的藥,袖角被人拽了一下。她低下頭便見周悅巴巴地瞧著她。

“怎麽啦?”南湘子擦著不當心沾上藥渣的手,蹲下身來好聽清周悅的話。

小姑娘眨著眼睛招呼她,“姐姐,我們出來悄悄地說。”

屋裏的人喝藥的喝藥,忙著收拾床榻的也沒空註意這邊,南湘子多看了一眼,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間,將門掩上。南湘子跟著周悅一路走,沒有著急問她去哪。

寨子依山而建,平日裏活動的地方大多在山腰偏下一帶。周悅現下走的這一條路,被些許雜草虛掩著,蔓著山勢,從更高的地方伸出來。

周悅牽著南湘子,不自覺有些得意,“丁爺爺就住在山上,哥哥總是不準許我去找他。”

“但他不能時時刻刻看著我,我常去呢。姐姐是不是想找丁爺爺?”

南湘子任由她牽著走,步子跟她她忽快忽慢,溫聲應和著。

她也沒有問丁爺爺是誰,小悅或許是真的不知道這個“丁爺爺”的身份,但是南湘子很清楚那是丁游的爺爺,前山上藥谷的谷主。

一大一小躲著山路上的荊棘、碎石,周悅熟門熟路,一路上省去不少麻煩。

南湘子跟著她走,心裏忍不住有些愧疚,畢竟她帶著目的騙取一個小孩兒的信任。

然而對著興致勃勃的小姑娘,她猶豫半晌也只說,“謝謝你呀,小悅。”

小姑娘得了感激,笑著回頭看向她,“啊呀,姐姐,只要你能留下來陪我玩就好了!”

南湘子眼神躲閃道:“我會留下來的。”

又撒了一個謊。

小姑娘只顧著高興,後邊的南湘子心事重重。連帶著她腰間系著的木雕小掛搖搖晃晃,透出點不安來。

不知那位丁谷主現下的處境如何,等會兒見了面她又該從何說起。

山路蜿蜒,好在總有盡頭。

往前再走小段路,終於一幢小房子晃進視線裏。

此處尚有樹蔭遮擋,樹下亦有石桌雅具,算得幽靜,只是——

小悅已經跑到屋前,笑著呼喊,“丁爺爺,小悅又來找您啦!”

屋裏傳來一陣鎖鏈碰撞的聲音,像是有人拖著腳,慢慢挪到門口。沒等南湘子細想,門已經吱呀一聲打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鶴發老人,笑著蹲下身來跟小悅打招呼,“小丫頭,你病大好了,又來鬧老頭子我?”

南湘子立在門外,仔細觀察一遍,總覺得這人有些面善,想來長者大多情態相近,眼熟是正常的。

她沒有多想,走近前去卻又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猝不及防的,老人已經將手伸向她腰間。南湘子躲得快,沒叫他搶走什麽。老人見狀,也只是笑了一笑,沒打算解釋。

小悅這才跟著註意到南湘子腰間掛著的小物件,好奇地湊過來問她:“姐姐,你這木墜子好有趣,這麽小小的上邊竟然也雕琢了這麽多東西?!”

南湘子摸摸她的腦袋,看向老人的眼神卻帶著防備。

“一模一樣吶。”老人也不看南湘子,只招呼小悅過去給她聞手裏新做的香包,“專門給你做的,帶著不生病。”

“好怪的味道。”

老人幫小悅將香包掛在身上,緩緩道:“這個呀,跟護身符一個樣兒。”

“小悅呀,這個明明瞧著是個男子,你怎麽叫她姐姐?”

周悅看向南湘子,她對她點頭,意思是可以隨便說,然而老人卻似乎也只是隨便問問,並不是很在意小悅的回答。

反倒是,在晾著南湘子好一會兒才冷不丁發問。

“你小時候有沒有從家裏偷跑出來過?有沒有見過……一個只有一塊白饅頭的家夥?”

白饅頭,偷跑……

老人的面容突然和記憶中,那個在小巷子裏樂呵呵分她半塊饅頭的白胡子老頭兒重合。最大的差別大概是,原先他單是胡子灰白,頭發或許白的多一些。

現如今便是胡子也白,頭發也白了。

南湘子的神色變得有些微妙,沒承想小時候街邊偶然遇到的白胡子老頭竟是這等大神通。她斟酌著用詞,隱約猜出是因為自己身上隨身帶著的小木雕才被認出來的。只是,誰會真的想得到——多年前萍水相逢一場,會有人細心到記住她的穿著打扮,亦或是身上攜帶物件。

“嘿,都是些小娃娃,就不能叫我一聲丁爺爺?”

老人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連帶著牽起條條皺紋,忘性起來甚至帶動腳上鎖鏈,他註意到南湘子在看,笑道:“哎呀,小孩兒不要管著管那的,來,叫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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