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識權超物樂天機【VIP】

關燈
第164章 識權超物樂天機【VIP】

夜幕沈沈, 邊境的風如同野獸的呼吸,帶著沙粒和冰渣撲面而來,打得人眼睛生疼。天穹深邃, 只有一彎細瘦的月牙掛在空中,月光微弱得幾乎無法辨清腳下的路。

徐圭言披著厚重的鐵甲, 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領著十餘名精銳親兵, 沿著崎嶇的荒地潛行。

這裏離吐蕃前線不足五十裏, 白天遠遠可以看到敵營旗幟在風中獵獵,夜晚則只餘幾簇火光在漆黑中搖曳,像溺水者掙紮時露出的最後一口氣。

他們此行的任務,是夜探敵營外圍,查清糧草所在、後勤轉運路線。如果情報準確, 便可在三日內發動奇襲,重創敵人補給。徐圭言心知, 這種任務容不得半分閃失。

隊伍行至一處沙丘下,徐圭言忽然擡手, 所有人立刻半蹲、屏息。沙丘後傳來低低的牲畜喘息聲,以及鐵器偶爾碰撞的清脆響動——是糧草運送隊。

徐圭言趴在地上,透過一截幹枯的沙棘, 靜靜觀察。月光下,數十匹牦牛緩緩行走,背上馱著鼓鼓的麻袋, 旁邊有吐蕃士兵押送。兩盞昏黃的油燈在夜風中搖晃, 勉強照出他們的臉。她將人數、路線、警戒分布一一刻在腦中, 心底已有了初步的作戰構想。

“撤。”她低聲下令,手勢幹脆利落。

小隊像潮水般靜靜退去, 沿著原路折返。可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哢嚓”一聲脆響——那是幹枝斷裂的聲音,在死寂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徐圭言的心猛地一沈,幾乎立刻循聲望去。那是隊尾的一個年輕士兵王九,手裏握刀的姿勢歪歪扭扭,圍巾勒得緊緊的,臉半埋在毛領裏,一副畏冷縮脖的模樣。腳邊的斷枝清楚地昭示著他的分心。

雖說敵軍並未被驚動,但這一刻,徐圭言的眉心已經擰得能夾斷一根針。夜探敵情,任何細小的失誤都可能讓全隊人命喪荒原。

她壓下怒火,沒有當場發作,只是讓親兵將他調到自己眼皮底下。隊伍繼續行軍,誰也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輕。

回到軍營時,營地裏篝火正旺,炭香和烤肉味混著雪地的寒氣撲面而來。大多數士兵松了口氣,解下武器坐在火堆旁,有人悄悄活動凍僵的手指。

徐圭言卻沒有下達“解散”二字,而是緩緩掃視眾人,目光在王九身上停住。

“王九,出列。”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刀一樣刺得人心口發涼。

王九楞了半秒,磨磨蹭蹭走到場中央,低著頭不敢看她。其他人立刻安靜下來,火光映著他們或緊張或幸災樂禍的表情。

徐圭言走近,停在他一步之外,眼神冷得像風刀雪劍。

“軍中無小事,尤其是夜探敵情。你若在真正的戰場上,也這樣分心偷懶,你可知會死多少人?”

王九喉結滾了滾,唇齒間擠出一句:“末將……只是太冷——”

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徐圭言從親兵手中奪過一根軍棍,重重甩在冰地上。那一聲響,震得火堆旁的木炭都顫了兩下。

“二十軍棍,立刻執行!”

兩名軍士上前,將王九壓到木樁前。第一棍落下時,他悶哼一聲,咬緊牙關,肩膀的肌肉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第二棍、第三棍……棍聲在寒夜中格外沈重,好像每一下都敲在圍觀士兵的心頭。

有人垂下眼簾,不忍直視;有人握緊拳頭,暗暗在心裏告誡自己絕不能犯同樣的錯。

當第二十棍落下時,王九的背上已滲出血跡,呼吸急促如拉風箱。徐圭言收起軍棍,冷聲道:

“在我軍中,沒有怕冷的借口,沒有偷懶的時辰。你們不是來邊疆享清福的!一人偷懶,要一整隊的人陪葬,知不知道!”

她環顧四周,火光在她的甲胄上跳躍,映出一抹寒光。

“記住——我的軍令,違令者,軍法處置!”

一陣狂風掠過,篝火搖曳,士兵們齊聲應道:“諾!”

徐圭言背過身,走向自己的營帳。風雪中,她的背影像一柄插在荒原上的長劍,冷峻而不可撼動。

而在角落裏,王九捂著傷口,眼中卻閃過一抹覆雜的光——羞恥、憤怒,還有……隱約的敬意。

第二日,探查敵情回來,天色已近黃昏。

軍營裏籠罩著一層灰黃的暮霭,風裏裹著遠方炊煙與血腥氣混雜的味道。小隊任務完成,按軍規可以輪休一夜,於是幾名士兵相約去了城中酒肆。

徐圭言本不打算去,但這幾日連夜奔波,心神緊繃,難得有機會喘口氣,便也隨行。

酒肆裏燈火搖曳,帷幕低垂,暖色的油燈映得木梁泛的藝伎正在臺上彈唱,手中琵琶的音色細細,

她們的,貼在臉上,不會隨心而動。

徐圭言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門,半是防備,半是盞,她雖不嗜酒,但這幾日的上了頭,耳畔的喧鬧聲逐漸模糊。

就在這時,角落裏傳來一陣低低的爭吵聲。

一個粗壯的士兵拽著臺下的一名藝伎,滿臉通紅,口氣裏夾著醉意與占有欲。那藝伎掙紮著往後退,聲音顫抖卻堅定:“客官,妾身賣藝不賣身,還請自重。”

周圍幾人頓時起哄,,誰信?今兒爺高興,你就從了吧!”

徐圭言側目望去,那藝伎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細眉薄唇,臉色蒼白,眼底卻有一股倔強。

可那士兵反而被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酒碗滾落在地,濺了滿地的酒漬。他的聲音拔高,帶著戰場上慣出來的霸道:“要不是我們護著你,你們還能有好日子過?早就被吐蕃的人上了不知道幾輪了,娃娃都生出來了!”

周圍的人哄笑起來,有人還附和:“就是啊,她們還能在這兒唱曲兒,不都靠著咱拼命殺出來的?”

笑聲裏帶著一種自得與傲慢,仿佛他們的刀鋒不僅能護國,也能為自己索取任何代價。

那士兵又靠近一步,嘴角帶 著酒意的猥褻笑容:“你的命,你們全家的命,都是爺我給的。我睡一下你又如何?”

聽到這話,徐圭言心口一震,酒意瞬間被寒意替代。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開口,那藝伎的眼中已湧起淚光,雙唇因憤恨而顫抖。她緩緩退到二樓的欄邊,背後是虛空,面前是那群兵痞的笑臉。

她仰起頭,淚水在燈光下晶瑩:“被你們睡,和被吐蕃的人睡,有什麽區別?”

笑聲瞬間凝固,幾張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慍怒,可沒有人出聲阻止。

“我為後唐打天下,睡你一個藝伎,有什麽要緊的?等老子回長安了,有的是世家大族的小姐,排著隊等著要和我成親呢!你別廢話。”

那人說著就又拉著藝伎要走。

徐圭言醉是醉了,但腦子清醒,不過身子有些疲乏,她拖著沈重的身子往過走,“你們楞什麽呢!趕緊放人!”

這話沒被人註意到。

藝伎的聲音帶著顫,卻像刀子一樣割破了酒肆的空氣:“你放開我!我不想!我也不是那種人!”

旁的也沒人說話,只是可憐地看著她。

“你口口聲聲說保護我們,我不想賣身,你現在還逼我,你和他們那些吐蕃畜生有什麽區別?”

“我可憐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我要守著沒用的貞操。守著它又能如何?不論是在長安,還是在吐蕃,都是被剝削的命。”

她說到“剝削”二字時,眼角的淚已滑落到唇邊,混著胭脂的苦澀。

徐圭言心頭一緊,跨步向前,想要將她拉下來。可就在她踏上木梯時,那瘦小的身影已決然轉身。

一瞬間,紅衣在空中翻卷,如同一朵被寒風擊落的花。

“不要——!”

徐圭言幾乎是撲過去,手指擦到對方的袖角,卻沒能抓住。下一刻,是沈悶的墜地聲,混著骨骼碎裂的細響。

她楞了一息,顧不得那麽多,才從樓梯上疾步滾下去,跪在地上抱住那癱軟的身體。血從藝伎的口鼻溢出,溫熱地濺在徐圭言的臉頰上,順著皮膚一路滑下,直到落進她的衣領。

酒肆裏寂靜如墳,只有油燈在風口搖曳。那名士兵臉色發白,嘴唇微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圭言低下頭,抱著那具還帶著餘溫的身體,可那雙眼睛已失去了光,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

她忽然發現,這個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就這樣死在了自己眼前,而她竟慢了半步。

外頭的巡邏兵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徐圭言跪在血泊中,懷裏抱著那藝伎的屍體。

酒肆裏的士兵們一個個低著頭,有的用力抹嘴,像是想抹掉酒氣,也有人悄悄退到角落,生怕被牽連。

“怎麽回事?”巡邏兵的隊長沈聲問。

那名醉酒的士兵嘴唇顫了顫,半晌才憋出一句:“她自己跳的……跟我們沒關系。”

徐圭言擡起頭,眼中血絲密布。她的聲音冷得像刀:“沒人碰她?沒人逼她?”

那幾個士兵這才註意到徐圭言,知道她的身份,什麽都不敢說。

沈默,像一塊巨石壓在屋子裏。

她緩緩站起身,酒意早被憤怒與悲涼沖得幹幹凈凈,目光像冷鐵一樣掃過那群人:“你們在戰場上是軍人,在百姓眼裏是護國的將士,可你們今天做的事,比敵人還卑劣。”

這句話讓幾個士兵臉色發青,有人想辯解,卻被她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

隊長識得她是上官,不敢插話,只低聲吩咐人將屍體收斂。

回到軍營後,事情並沒有就此平息。

消息很快在軍中傳開——有人添油加醋,說是一個藝伎不識好歹,自絕於樓臺;也有人暗地議論,說那士兵仗著軍功胡作非為,終於惹出人命。

在營帳外,幾個下級軍官低聲對徐圭言勸道:“將軍,此事若鬧大,對軍心不利。邊關用人之際,不能因一個女人的死壞了士氣。”

徐圭言只盯著他們,許久,淡淡道:“軍心若是靠縱容惡行維持,那這支軍隊早晚會敗。”

她的態度,讓不少人心裏不安——有人覺得她迂腐,有人覺得她鋒芒太露,也有人暗暗佩服。

民間的反應更為覆雜。

那藝伎在城中雖沒多少親人,但酒肆的老鴇卻帶著幾個姐妹去軍門前哭訴,說她生前守規矩,從不惹事,如今卻死得不明不白。幾天之內,市井巷口便傳出不同的版本——有的說是軍人欺壓百姓,有的卻說是女人自甘下賤,活該如此。

這種分裂的輿論,讓局勢更顯冰冷。軍民之間那條原本隱隱的裂縫,被這一夜徹底撕開。

徐圭言獨自坐在營帳中,盯著案上那封沒來得及寫完的軍報,燈火搖晃,映出她額角的陰影。

她想到藝伎臨死前那句——“在這裏和在那裏,都是被剝削的命。”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紮在她心裏。她忽然意識到,戰爭並不是簡單的“敵我之爭”,它更像是一場無形的巨網,把不同階層的人綁在一起,誰都在剝奪誰,而最底層的人,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力。

她能斬殺吐蕃的騎兵,卻救不了一個在樓臺邊緣的女子。她能為邊境調兵,卻不能改變軍中某些人的嘴臉。

為她忽然懷疑,自己要守護的江山,到底該是什麽模樣。

邊境的冬風像生了銹的刀,割在臉上又鈍又疼,還帶著一股沙土的腥甜味。

徐圭言連日未合眼,案前堆滿了軍報、物資清單、傷亡冊,她看得眼睛發澀。每翻一頁,她都像是在翻一塊沈甸甸的石頭——不是怕打仗,而是這仗的方向讓她覺得荒唐。吐蕃人這段時間的行軍詭得很,不再正面交鋒,而是四處襲擾百姓聚居的村落。燒、掠、走,像是故意挑釁,讓她的兵疲於奔命。

傍晚時分,哨探急匆匆沖進軍帳,跪地稟報:前方十裏外的村莊被吐蕃騎兵圍困,百姓被困,急需援助。

徐圭言的手頓在地圖上。按理說,這麽近的村子若真被圍,早該有動靜傳來,怎麽會等到現在才有人報信?她盯著地圖上那片小小的黑點,眉心緩緩蹙起。

救,還是不救?

這是軍人的天命,猶豫太久,百姓就可能死在刀下。她深吸一口氣,沈聲吩咐:“全軍整備,隨我出發。”

隊伍在夜色中疾馳,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空洞的悶響。寒風裹著雪粒撲打在盔甲上,細碎如砂。

越靠近,越是安靜,連狗吠聲、雞鳴聲都聽不見。

“有問題——”她才剛出口,四面屋舍之間驟然沖出無數黑影,刀槍寒光閃爍,吐蕃的戰吼如浪潮般撲來。

是圈套,是空村。

那些吐蕃人早已等在暗處,個個目光死死鎖住她——“宇宙大將軍”的名號已經傳遍邊關,他們要親眼看看,這個女人究竟是傳說,還是笑話。

敵我兵力一比,結果一目了然。她幾乎沒有猶豫——硬打,除了全軍覆沒,沒有第二種結局。

“全軍撤!”她的聲音淩厲到像一鞭子抽下去。

一個年輕士兵急得臉漲紅:“將軍!就這麽跑?”

“跑得掉,才有命打下一仗。”她冷冷看了他一眼,聲音像冰碴子。

她不是怕死,她只是清楚,這種被算計的仗,犧牲的人只會變成敵人口中的戰功數字。

撤退途中,有幾戶村民慌慌張張打開院門,喊:“快進來!快躲進來!”

徐圭言看著那些臉,深深的皺紋裏藏著恐懼,也藏著某種不自然的僵硬。她低聲對親兵道:“謝他們的好意,不必進。”

她繞過那些院落,向戰壕方向撤去。

另一隊——正是幾日前逼死藝伎的那幫兵——卻嘻嘻哈哈沖了進去。有人還回頭喊:“將軍膽小,我們可不怕!”

他們的笑聲被關在院門後,消失得很快。

天色漸亮時,戰壕方向傳來幾聲沈悶的爆裂聲,像是木梁被斧頭劈斷。緊接著,是短促的尖叫。

遠處的村莊上空,騰起了黑煙,像一條緩緩盤起的毒蛇。

徐圭言站在戰壕口,望著那片滾動的黑霧,眼底沒有任何表情。她知道,那隊人沒能活出來。

吐蕃人做事幹凈利落——屠村不僅是殺敵,更是殺信任,讓下一批遇到救援的人,心裏先生出疑慮。

她帶著不足三十人的小隊鉆進幾日前挖好的戰壕。這裏地勢低,泥土墻能擋住寒風,也擋住了吐蕃人的視線。

有人癱坐在地上喘息,吐出的白氣在黑暗中飄散。

水囊早已見底,嗓子幹得像砂礫磨過。有人舔著嘴唇盼雪:“等天再冷些,下雪了,咱們就有水喝了。”

徐圭言擡頭望天,灰蒙蒙的一片,風裏帶著雪意,卻遲遲不落。雪,是水,也是命,但在它落下之前,他們得熬過這段既像被火烤、又像被土埋的日子。

夜晚,她靠在泥墻上,閉上眼,卻怎麽也睡不著。腦海裏閃過吐蕃人森冷的笑,閃過村民開門時那種難辨真假善意的神情,也閃過那群不守軍紀的兵滿臉得意的樣子。

她心中壓著一團火。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宮殿深處的燭火像是病人的呼吸——忽明忽暗,微弱得隨時可能被風吹滅。

李起年披著戰袍,站在正殿中央,手中長劍寒光隱隱。他的背影在墻上映得修長而孤獨,像一棵被暴雪壓彎的樹。

陰影裏,李慧瑾安靜地坐著。她穿著一身素色長裙,手指搭在膝上,像是在等什麽,又像在衡量什麽。

外面傳來低沈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箭簇在盔甲上輕輕碰撞的聲音——密密麻麻,像雨點打在鐵皮上。

李慧瑾的眼神沒有動,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寒井裏傳出來:“現在整個宮殿都被李起雲的人包圍了,房頂、門口、暗道,全是他的射手。聖上……”

她頓了頓,看向殿門外的黑暗,“您還要出去嗎?保命的話,我們投降吧。”

李起年轉過身來,劍尖輕輕垂下,冷光擦過地面。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沈沈的光——不是絕望,而是那種燃到盡頭、只剩餘燼的倔強。

“我和他爭皇位,”他低聲道,語氣卻像鐵錘敲在石上,“你放心,他不會殺你。”

他走到她面前,將劍反握在手,指向地面,目光像要穿透她,“你在這裏等著吧。”

那是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卻也是一種孤立無援的告別。

李慧瑾看著他,唇角微微抖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那一聲嘆息,無聲,卻滿是碎裂的痕跡。

她什麽也沒問,也沒勸。只是緩緩站起身來,走向一旁的盔甲。

盔甲靜靜躺在案幾上,冷得像是剛從雪地裏撿來的石頭。她雙手捧起,替他一片片地穿上。

扣上胸甲時,她的手在微微發抖。鐵片之間的鎖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風雪夜裏的碎冰落地。

李起年垂眼看著她,沒有說話。兩人之間的空氣裏,充滿了金屬的寒意與即將到來的血腥味。

就在這時,李慧瑾忽然走神了。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甲面,她眼前閃過另一副景象——

那是李鸞徽去世的那一夜,宮外也是風聲如刀,火光映得天色通紅。

那夜的禦宴,酒香與血腥味混在空氣裏,似乎暗示著將要發生的事。

李鸞徽坐在龍榻上,案上堆著半卷奏章,燭火映得他面色泛紅。

他喝了許多酒,案邊的銀樽傾斜著,殘酒沿著雕刻的花紋緩緩滑下。但他的眼神依舊清醒,像寒冬夜裏的冰河——表面有酒意的波光,深處卻是凍得生疼的冷。

殿中無人敢說話,唯有火光在金漆的龍柱上跳動。

李鸞徽緩緩擡手,指向殿角的侍從:“去,把長公主請進來。”

李慧瑾踏入殿門時,外面正刮著夜風。她一襲深色宮裙,裙擺被風卷得微微浮起,眉眼沈靜,對這深宮的寒涼早已習慣。

李鸞徽盯著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帶著酒後的沙啞:“慧瑾,本該是團聚的日子,可朕卻要問你一件不該問的事。”

他放下酒樽,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著,“你可知,長公主插手軍務,在唐律中,是禁忌?”

李慧瑾盈盈行禮,聲音柔和得像夜風:“臣妹不過是幫陛下做事。”

“幫我做事?”李鸞徽冷笑了一聲,眉宇間多了幾分不耐,“幫我做事,不意味著你能私下召見浮玉、梁念瑾這些人。”

他直起身來,眼神銳利得像刀,“你是在探我軍心,還是在替自己鋪路?”

他忽然伸出手,五指修長而有力:“把兵符交出來。”

殿中燭火跳動,映得他手掌的線條清晰如雕。

唐制的兵符,名曰“虎符”,銅鑄而成,形如一只伏虎,通體刻有細密的篆文。符身中間一分為二,左半存於皇宮,右半賜予將領,唯有兩半合一,方能調動兵馬。虎首昂起,眼中鑲著細碎的黑玉,仿佛在夜色中也能窺見人心。

李慧瑾微微垂眸,從袖中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時,她的動作極慢,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回味一段即將終結的局面。

李鸞徽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審視與警惕。

他往後一靠,靠在龍榻上,似笑非笑:“武皇上位,前無古人,後也無來者。這是極偶然的事。慧瑾,你只是沾了皇權的光。”

他刻意壓低聲音,帶著蔑意,“你是女子,你別妄想。”

那語氣像在宣判,也像在羞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讓殿內的寒意更濃。

李慧瑾緩緩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仿佛那侮辱對她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風聲。

“兵符。”李鸞徽又催了一聲。

李慧瑾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起身走向龍榻。她的步伐穩而輕,每一步都踩在殿磚的縫隙上,避開了任何會發聲的地方。

李鸞徽低頭看著她的手,以為她是來交兵符的。

下一瞬——

寒光驟然在殿中綻開。

那不是虎符,而是一把細長的匕首。刀身狹而鋒利,像是專為近身取命而制,寒氣逼人。

李鸞徽瞳孔一縮,似乎還未來得及反應,匕首已從他的肋下沒入,直抵心口。

鮮血湧出,在他明黃的龍袍上綻開了一朵暗紅的花。

李慧瑾的手指在他驚愕的面容上輕輕掠過,那動作像抹去灰塵,又像在記住某種觸感。

她微微俯身,唇角帶著一絲笑意,低聲道:“我能拿到兵符,除了證明我有這個能力,還說明一點——”

她靠近他的耳畔,感受著他呼吸的急促與逐漸消失,吐出最後幾個字:“他們,都支持我。”

李鸞徽的瞳孔逐漸渙散,手指無力地滑落在龍榻一側,落地的瞬間發出一聲輕響,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李慧瑾看著李鸞徽的屍體,微微一笑,“皇兄,你早該死了。”

“我還以為你會在羽化登仙的時候離開呢,到頭來,還得我出手。”

“疼嗎?”

她將李鸞徽的屍體從皇位上拉下來,自己坐了上去。

宮殿空蕩蕩,裏面滿是她的野心。

殿外的風依舊在吹,吹動帷幔獵獵作響,在為這樁宮廷密謀唱著低沈的送葬曲。

夜幕低垂,如同一張吞噬萬物的巨網。

長安皇宮內,燭火搖曳,映出冷峻的鐵甲與陰影。

李慧瑾的手指從李起年的脖頸處離開。

“李起雲兵力強大,鋒芒蓋世……”李慧瑾的聲音不高,卻攜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身為皇帝,您萬萬要小心啊!”

李起年穿著厚重盔甲,臉色蒼白,眼中卻掠過一絲難掩的豪氣。

“若是徐圭言在此,她必定冷靜而堅決。”他喃喃自語,“可惜……她不在。”

深吸一口氣,李起年將盔甲緊扣,他朝太極殿外走去。

隨著重重的門扉緩緩開啟,夜風撕裂黑暗,寒意刺骨。

高墻之上,千百弓箭手屏息凝視。弓弦繃緊,箭鏃如毒蛇吐信,鋒利無情。

李起年緩步而出,靴子踏碎石板的聲音鏗鏘有力,猶如戰鼓敲響。

月光之下,他的身影堅定挺拔,冷光閃爍中透出不屈的王者氣魄。

四周驟然寂靜,唯有他的腳步聲,如同雷鳴般回蕩。

殿外士兵屏息以待,空氣中仿佛凝結著血與火的味道。

殿內,李慧瑾背對著他離開的方向。

在寂靜之中,她只能聽到李起年的沈重的腳步聲。

而後,千萬支利箭在空中劃過的聲音響起來,李慧瑾不由得閉上了眼。

殿門猛地震響,似千軍萬馬沖撞鐵壁。

片刻後,倒地聲響起,殿外再次安靜了起來。

緊接著,太極殿上空亮起紅色火光。

幾乎是瞬間,千箭齊發,漫天飛舞,似秋風掃落葉,兇猛而無情。

箭矢在空中劃出幽幽銀光。

在場的所有人都無處可逃。

“長公主!救駕來遲!”

一道聲音響起。

殿內燈火輝煌,李慧瑾緩緩走出,宛如戰神降臨。

她的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掌聲雷動中,士兵們齊聲呼喊:“逆賊李起雲謀反!殺害聖上!”

她舉起兵符,聲音震天撼地:“我命你們,捉拿叛賊,保我後唐江山!”

呼聲如洪流激蕩,掀起狂風暴雨。

“還我後唐疆土!”

“還我後唐疆土!”

震耳欲聾的怒吼吞沒了所有夜的寂靜,如同烈火焚燒整個皇宮。

李慧瑾胸有成竹,像握著雷霆的女帝,主宰著這場風暴的命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