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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直待淩雲始道高【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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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直待淩雲始道高【VIP】

徐圭言語聲落下之後, 屋中一時無聲。

“你到底是哪一派的?”她又重覆了一遍。

秦斯禮沈默片刻,他輕輕垂眸,像是思索, 又像是在回避什麽。

他微微頓了一下,才擡起頭來, 笑了一下,卻沒笑進眼底:“我是哪一派的?我當然是替聖上做事餓。”

語氣輕松, 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事。

之前的遲疑已經出賣了他, 徐圭言才不會信這話,她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眼底微有波瀾,卻沒追問。

“你怎麽突然想到這個了?”秦斯禮又問,語氣溫和, 似乎真心不解。

徐圭言搖頭,輕輕說:“沒什麽, 只是覺得有些奇怪。”

她沒再多說,心中卻已有一個不敢深思的答案。

她想, 也許從嶺南歸來的那一日開始,她與秦斯禮之間,就註定不是同路人。

只是他還在刻意維持著一種近乎溫柔的“錯覺”——仿佛一切都可以由他來安置、來安排, 來護她周全。但她清楚,這個在朝局中步步為營、深藏利爪的男人,真正效忠的, 從來不是她。

更不是聖上。

與此同時, 朝中另一端, 一場靜默的死刑,正在偏殿拉開序幕。

為了保留全屍, 皇子的死刑是毒酒。

那殿極偏,幾乎沒人經過,宮人皆被遣退,只有幾名禁軍和執事在場,一切肅穆寂靜。

李起凡穿著整整齊齊的紫衣,坐在案前,面前放著那只漆黑沈穩的銅杯,杯中盛著烏沈泛光的毒酒。

他已許久不言,神色澄澈,看著那杯酒,仿佛不是死亡,而是一場被遲來的告別。

門外夜風微動,帶來幾縷桂花香。

他忽而輕聲笑了,那笑意緩慢、蒼涼而綿長。

“太可笑了……”他說,“竟然死在一紙莫名的罪名之下。”

他看向天邊的窗欞,仿佛想透過那些雲影去看見宮闕深處那高高的帝座。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神情已無懼。

他低頭看著那瓷杯,漆黑的銅杯上其實紋著青花雙鶴,太黑了,看不清而已。一如往昔宮中賞賜的紋樣,哪怕是要殺人,禮法仍周全。

他笑了。嘴角微微一勾,竟真笑了,像是看破,又像是看輕。

“也不過如此。”他喃喃。

他忽而想起年少之時,在營帳中磨劍練弓,烈日下胯下戰馬奔騰。

他記得塞北的風,像刀子一般刮過臉頰,他不躲;他記得大漠孤煙、黃沙漫天,唯有一聲令下,他便沖在最前。

他那時候是天下最桀驁的皇子,也是最幹凈的少年。

“馬背上,倒比這皇城自在。”

他又閉上了眼,仿佛又聽到旌旗獵獵,營帳燈火下兄弟們低聲說笑。可他們都死了,或戰死,或被他害死……他沒有朋友。

他想起他的妻子。

那個溫婉聰慧的女子,在冬日裏為他煮藥,夏夜裏為他執扇。

他一生都未給她應得的地位,但她從未抱怨。

還有那個小兒子,才六歲,像她娘,軟軟地喊“爹”,眼睛一彎就笑。

“……她們還好嗎?”他低聲問。

可沒人能回答。

他忽然很貪戀這個世界。

貪戀長安初雪,貪戀甘州夜風,貪戀宮中臘梅,貪戀那年他騎馬回來,兒子跑出門口張開雙臂撲向他的那個瞬間。

貪戀太多了。

可惜,都要放下了。

他睜開眼,面對這個殘忍的世界。

他擡頭望向梁上的燈火,那火光在他瞳中晃動,仿佛走馬燈一般,將一生濃縮成一幕幕殘影。

有人喊他“周王殿下”,有人罵他“權臣奸佞”,有人敬他,有人怕他。可這天下,終究容不下他。

他舉起那盞酒,仰頭之前,輕聲許願:“來世,不願再入帝王家,只願平平凡凡,娶妻生子,種田讀書。只願……再無這許多算計。”

毒酒入喉,苦得如同此生未竟之夢。

他閉上眼,唇角仍含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笑。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落在膝上,悄無聲息。

片刻後,他猛然握緊桌邊,身子劇烈一震,顫栗中面色發白,汗濕額角。

可他始終未出聲,也未倒下。

只是像一棵折斷的青松,慢慢地,在自己的骨節中,沈默地,斷裂。

等他靜下來的時候,殿中唯餘風聲。他身子仰靠在座椅之中,眼睛半閉,仿佛只是在微笑著打盹。

,空空如洗,落在他腳邊。

李起凡死後沒多久,長公主。

她穿著一襲內朝便服,素緞玄色,未帶,目光觸及那座椅上的屍體時,動作一頓,站住。

她沒有哭。

只是慢慢走到李起凡身前,目光凝在那風發、鋒芒畢露,,死得幹凈利落,沒有半句爭辯。

她跪下身來,手指輕輕拂過他鬢角一縷散發,眉頭微蹙,良久,低聲開口:“對不起。”

這句話如一粒石子落入深潭,聲音輕,卻沈。

她緩緩起身,垂眸望他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走出偏殿。

她沒吩咐為他下葬,也沒讓人鳴鐘披麻。

這一切太重了,重得她知道不能讓李鸞徽知曉。

那人正在養病,病中的他心肺薄弱,李起凡之死若傳入耳中,怕是立刻引發大慟。她不願——或者說,她不能承擔這一後果。

於是她吩咐:“今夜偏殿之事,所有人閉口不提。”

“誰傳出去——”

她頓了頓,目光凜冽如刀:“殺頭。”

朝局暗流依舊,天未明,宮燈猶燃。

只是誰也不知道,那個被欽定為犧牲的人,早已獨自飲盡一杯冰冷毒酒,在無人知曉的黑夜裏,沈默死去。

一晃數日之後,正午時分,烈陽熾白,皇城西側的石階卻涼意深重。

秦斯禮一身朝服立在三省通政司外,雙手藏入袖中,手心已是一片冷汗。他的眼神直直地盯著不遠處的內閣傳折門,那裏靜悄悄的,沒有絲毫動靜。

那封他親自寫下、精心措辭的折子——關於徐圭言調往禦史臺之事——遞上已有五日,按理說,這類人事調動若得聖上口諭,三省應當立刻批覆,怎會毫無音信?

他心裏已經隱隱明白,是哪裏出了問題。可他不敢信,也不願信。

終於,他壓下心中的不安,轉身,疾步前往長公主府。

入了長公主府,正值午後,女官屏退下人。

內殿中,李慧瑾一襲紫金紋官服,正坐在一卷未批完的折子前。她頭上只簪了兩支簡單金釵,手執狼毫,神情冷靜如冰山,目光一掃便讓人心底發寒。

“你來了?”她語氣淡淡,仍舊是高傲的態度,連頭也未擡一下。

“長公主,”秦斯禮拱手作揖,“五日前那道奏折,是得了聖上口頭允準的,照理說——”

“我扣下來了。”李慧瑾打斷他,終於擡頭。

話語簡短,字字冰冷。

秦斯禮原本還帶著幾分試探和小心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僵硬。他臉色微變,眸底浮現不甘與怒意,但仍壓著火氣:“……為何?”

“為何?”李慧瑾輕輕一笑,似嘲弄,又似譏諷,她將筆擱下,緩緩站起身來,裙角曳地,步步逼近。

“秦斯禮。”她喚他的名字,語氣卻不再如往昔那般溫婉。

“你是我李慧瑾的夫君。你在外頭,和別的女人糾纏不清,陰謀算計,把我放在什麽位置?”

話音未落,她猛地擡手。

啪——

一聲脆響,在靜謐的殿中炸開。

她的手掌甩得極狠,掌風帶著冷意,直抽在秦斯禮臉上。他身子晃了晃,硬生生站住了。

那一瞬間,他並未躲,也未閃。只擡眼望著她,眼神覆雜,卻未有一絲反抗。

“你還有臉,來問我折子為何不批?”

李慧瑾聲音發抖,情緒難得激烈。她的眼中,憤怒之下藏著隱忍已久的委屈與冷傲。作為大唐長公主、三省執掌者,她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但今日,她不是執政者,而是一個被背叛的女人。

“跪下。”她忽然低聲命令。

秦斯禮遲疑了一下,最終緩緩屈膝,雙膝落地。

那一刻,他不再是清貴的禦史臺大夫,不再是宮中權傾一方的秦家郎。

他只是一個,被李慧瑾逼得無話可說的男人。

李慧瑾望著他那張俊朗卻帶著倔強的臉,心中千絲萬縷翻湧而上。她想起他曾跪在這屋中,為她披衣梳發,也曾與她執手對飲,許過同心同道。

可如今,這人卻站在她對面,明知自己身份,卻處處與徐圭言糾纏,甚至意圖借聖旨、三省,調動人事來滿足私意。

荒唐至極。

“你走吧。”她終於說,語氣再無怒火,只有疲憊。

秦斯禮跪了片刻,緩緩起身,面頰上已是一片通紅,火辣辣地疼。他沒有再說一個字,只低頭告退,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走出長公主府的時候,陽光刺眼。

他擡頭看了一眼高懸的日頭,胸中仿佛壓著萬鈞重石。

剛才那一掌,他沒有反抗。

不僅因為她是長公主,是權力的中樞。

而是因為,他明白——她從來都不是他可以輕易擺弄的人。

長安盛夏,烈日如烤,皇城朱雀門前,一騎快馬自西南而來,馬蹄翻飛,卷起漫天黃塵。

“馮將軍大捷——邊疆告捷——捷報入宮——”

市集中百姓紛紛側目,只見那通身戎裝的驛騎揮鞭高呼,戰馬嘶鳴穿過鬧市,直入皇城。沿途攤販避讓,孩童歡呼,大人激動落淚,幾位老兵甚至當街叩地痛哭,嘴裏念著馮知節的名字。這一仗打得太難了,吐蕃人連年犯邊,戰線膠著,多少人以為勝無可望,如今卻聞捷音。

捷報傳至宮中,李鸞徽躺在床上,剛吃完道士獻上來的仙丹。臉色尚未全然恢覆,聽到消息時卻倏然起身,連連咳嗽也顧不上,只喚人攙扶:“快,傳馮知節捷報來見!”

“聖上,馮將軍還在邊疆,來的是前鋒信使。”

“好,好。”李鸞徽滿面歡喜,一手顫巍巍扶著榻沿,一手緊抓著折子,“我後唐百姓,有馮知節保疆!有此人,可安萬裏邊土!”

可高興片刻後,一封密奏的折子入宮,李鸞徽看過後,心中警鈴大作。

內侍跪地恭賀,殿中一派喜氣,百官陸續前來稱賀,大殿外鐘鼓齊鳴,軍樂嘹亮。正午時分,整個皇宮宛如迎春之盛。

但這天城的另一隅,卻有另一重天。

吳王李起平的封地行將啟程。他尚年幼,面對天命加身仍難自持,昨夜痛哭了一整夜,今晨眼眶紅腫,步伐沈重。

他在宮前候轎,侍從一邊為他正冠,一邊勸解:“殿下,封王出行是喜事,不能哭相,百姓都在看著。”

可李起平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角,小聲道:“我娘她死了……我還要裝作高興的樣子嗎……”

他生母的死,雖是“賜死”,卻終究在長安宮中斷氣,連屍骨都沒送回老家中,就地埋了。他在宮門前回頭望一眼,淚再度湧上來。

沈皇後坐在深宮長廊中,獨對涼風。

今日大典,她卻並未前往。她未哭,也無喜,只靜靜坐著,身著一襲素衣,連最基本的皇後禮服都未披。

殿中寂寥,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太監宮女全都遠遠站著。她手裏捧著一枚珠釵,是李起凡年少時贈她的,釵頭玉珠已落,空餘一截寒金。

外頭鐘鼓聲震天,熱鬧如節慶,沈皇後聽著聽著,竟咬住唇角,一點點收緊指節,像要將那珠釵生生捏碎。

“兒子死了,女人死了……這後宮,也不剩下什麽了。”她緩緩自語,聲音低微,卻像喉中藏針。

與此同時,晉王府中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文韜今日起得極早。

他年歲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聽到聖上身弱、朝局多變之後,他終於下了決心。

他要去晉王府。

“既然長公主已經出手,那便輪不到我袖手旁觀。”

馬車緩緩駛入晉王府外,他下轎整冠,面容冷峻。

恰在這時,院門前,一名青衫女子緩步走出,正是徐圭言。兩人目光在院門□□匯,皆是一怔。

徐圭言一身素色衣裳,眉目疏朗,神色沈靜如水—— 這老頭來晉王府做什麽?李文韜看著她,眼中卻泛起覆雜的漣漪——這人還沒走?

兩人相對無言,卻在對方眼中讀出彼此此行的目的。

徐圭言輕輕頷首,既無寒暄,也無掩飾,轉身便往另一廊下而去,只留李文韜站在門前。片刻之後,他也提步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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