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焉知餓死填溝壑?【VIP】

關燈
第145章 焉知餓死填溝壑?【VIP】

“我不準。”

馮竹晉冷哼著, 面容扭曲,“我不準!”

徐圭言輕蔑一笑,走到臺階邊坐了下來, 這幾步路,她滿頭是汗, “晉王,明日我會準時到您府上報道, 宵禁時間要到了, 您還是回吧。”

李起年看著坐在輪椅上臉色陰晴不定的馮竹晉,又看了看虛弱的徐圭言,這種局面,他怎能離開?

“徐長史……”

“晉王,家醜不可外揚, 我和夫君之間有話要說,您還是離開吧。”

她頗為無奈。

李起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徐圭言, 他哀嘆了幾聲,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要是出事了,盡管叫我。”

人都離開了,夜明星稀, 院子裏只有馮竹晉和徐圭言兩人。

兩人都沒打破沈默,馮竹晉側頭看著徐圭言的背影。後唐已經走過了三個百年,自從武皇登基後, 後唐女子的生存方式百花齊放——做官是一種選擇, 經營自己的小鋪子又是一種選擇, 怎麽活都可以。

可謀生手段再多,其本質依舊。

男子還是比女子高一頭的。

尤其是在婚嫁之中, 只有在婚姻大事之中,男子才會巡回他們丟失已久的權力。

至於是什麽樣的權力?

馮竹晉說不清楚,畢竟他這個階層的男子,從小到大都有傭人可以指使,多一個妻子對他來說沒有什麽感覺,尤其是後唐世家門閥之間,流行對夫人百依百順的游戲。

可普通男子不一樣。

他們的夫人,小妾,是供他剝削的血肉。所以普通男人只能娶到更慘的普通女性,無論處於哪一個階層的男子,都會有一個比他等級更低的女人來讓他剝削。

馮竹晉覺得自己是這場游戲中的贏者。

他始終給徐圭言留著夫人的身份,就算徐圭言罪名加身,他也沒有放棄她。這在長安城內,也算是一段佳話。

和離?

徐圭言竟然敢提和離?

她一個女子又怎麽能提出和離呢?她是晉王府的長史,這權力只是借給她的,最後還是會回到男子手中,寄存到她手中的權力,她怎麽就以為自己能登天?

“我不會和離的,我們之間沒有和離的理由,”馮竹晉說,“我這七年一直都在等你,長安城內將此當作一段佳話流傳,朝堂上的人都將我們當作榜樣,我是不會和離的。”

徐圭言剜了他一眼,幾乎將他的骨頭剜了出來。

她瞧不起馮竹晉,從一開始就瞧不起,祖蔭庇佑,從頭到尾他都沒受到過什麽苦,除了……斷了雙腿。

這種沒有能力的紈絝,沒經過鮮血的洗禮的人,在她面前,有什麽能耐好顯擺的呢?

不和離?

徐圭言微微嘆氣,她只是不想上手段罷了,這天下還能有她做不了的事?

“馮竹晉,你喜歡我嗎?”

什麽?馮竹晉一楞,沒想到徐圭言問這種問題。

“你這是什麽意思?”

“男女婚嫁,無非是圖情、財和名,馮家和徐家都不需要為了財和名委身於他人……”說到這裏,她頓了頓,看向馮竹晉的眼神裏滿是調侃,“哦,不是,我忘了你,你是為了自己的權和我成婚的。”

她搖搖頭,“但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們走這麽遠,很難記得自己的初心是什麽,人只要活著就會變,我不想再談這個。”

徐圭言語氣輕柔,“我就是想知道,你喜歡我嗎?我想知道我們成親的意義是什麽,除了權。”

馮竹晉張了張嘴,低下頭,片刻後漲紅著臉擡頭對徐圭言說,“當然喜歡,我不喜歡你,我怎麽會為了救你失去雙腿?”

兩人交談,一直都是說三分留七分。

“所以如果是一個陌生人,你是不會上前去救的?”

這話馮竹晉也不敢答應,他現在唯一能夠堅守住的就是道德高地。

“……我不是這個意思。”

徐圭言咳嗽幾聲,夜裏冷風吹來,透骨得很,她緩緩站起身,往小書房走去。

馮竹晉自己弄著輪椅,“咯吱咯吱”地跟在徐圭言身後,兩人進了屋子,徐圭言點了蠟燭,兩人坐在書桌兩側。

“我不喜歡你,我也不欣賞你,馮竹晉,我同你成婚不是因為感情,也不是為了你的錢,你的權,說實話同你成婚的時候我可是兵部侍郎,是下嫁於你。你在長安這麽多年,做到了嗎?”

輕飄飄的四個字,“做到了嗎?”,

“我是一個殘疾人,兵部侍郎是要出去打仗的,你這

“那覺得,以你的才能,你?”

馮竹晉聽到這話,滿臉的不甘與憤怒,“這事情與和離無關,”他說,聲音發冷,眉眼間滿是壓抑的怒氣,“是,就算你是兵部侍郎,也要嫁給我,難道不是你的悲哀?”

。”

馮竹晉聽到這話,怒火中燒。

徐圭言站起來,拿出已經寫好的和離書攤在他眼前,白紙黑字,筆鋒淩厲,每一筆都像是割開他們緊密聯系的利刃。

“我已經簽好字了,就差你了。”

看到白紙黑字,馮竹晉這才明白,徐圭言是真的要和離,不是在開玩笑。他仰頭看向她,“我不會簽字的,我不想和離。”

“現在我是在給你機會,”徐圭言平靜地說,“我有的是法子讓你同我和離,我這是在給你機會。”

馮竹晉看著她紅了眼,“你就這麽狠心,你就這麽恨我?”

“簽字。”

徐圭言看都沒看他一眼。

“我不簽。”

她也沒廢話,拍拍手,聲音不大不小的,回響在夜空之中。

馮竹晉還沒明白怎麽回事,一群人進來了。

“按著他簽字,按手印。”

她淡淡吩咐一句後,那群人動了起來。

“你們做什麽!?”馮竹晉神色緊張,一個勁兒地往後退。

徐圭言走到書櫃邊,靠在墻邊,看著因為急著離開的馮竹晉從後摔倒在地,然後被壯漢拎起來,壓在書桌前。

馮竹晉咬牙切齒地看著徐圭言,“你這麽做,是違反律法的,你知道嗎?就算我簽字了,和離書也不會生效。”

徐圭言是沒力氣,頻繁受傷讓她元氣大傷,但這不意味她就沒有能力反抗,聽著馮竹晉的咆哮聲,她扭頭,不以為意地看著書架上放著的書本。

都是她讀過的,裏面的大概內容不記得了,歲月太長,有些事早就隨風而散。

男人的眼淚嘛,只有流下來的那一瞬間是熱的,是真的。

但那又能代表什麽?

偶爾哭一次,徐圭言覺得舒坦;天天哭,那就是個廢物男人,配不上自己。

不哭吧,徐圭言想到秦斯禮,又缺少了一些風韻,總歸不是她喜歡的。

好不容易,馮竹晉被強迫著簽字,印章。

徐圭言仔細看了一遍和離書,十分滿意。她穿著素衣,側頭咳嗽了幾聲。

馮竹晉坐在地上,涕泗橫流,雙腿動不了,像一灘爛泥一樣不肯起身。

“你可以走了。”

她的聲音嘶啞,忍著不適又說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你扶我起來!”馮竹晉大聲吼叫,“我都這個樣子了你讓我自己走?徐圭言你可真是一個毒婦啊!利用完我就把我扔開!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事,你居然說不要就不要我!你真的太過分了!”

徐圭言擺擺手,也沒生氣,示意下人把他弄走。

馮竹晉如同鯉魚打挺一般,在地上滾了幾下,旁邊的人也沒急著擡起他。馮竹晉自己轉了一會兒就累了,那些人這才下手將他擡起來,放在輪椅上。

“徐圭言——我不會放過你的!你等著吧!你會後悔的!你會來跪著求我回來的!”

無稽之談。

徐圭言閉著眼靠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馮竹晉身子累了,嘴可不累,一直喊到出了徐府。

可沒想到,他將家醜外揚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這人他不認識,可和徐圭言極其熟悉。

夜色的月光光芒斜斜照在街道上,一道披著塵土、卻神情淩厲的身影翻身下馬,此人正是從京兆府歸來的楚雲禎。

他未及換衣,目光一掃,徑直看向馮竹晉,眸中帶著高高在上的銳氣。

馮竹晉瞇著眼打量他,然後又看向裏屋,又看向楚雲禎。這個陌生男人,看樣子是徐圭言的菜,馮竹晉眼珠一轉,大喊道:“你是來找徐圭言的嗎!你才是她的情夫!?好啊,我就知道她為什麽非要今天和我鬧,原來是因為姘頭回來了!”

楚雲禎一臉茫然,他是接到密旨回京的,本來誰都不清楚,這下好了,碰到了馮竹晉,他這麽大嗓門喊叫,誤了他的事。

說時遲那時快,楚雲禎出手打暈了馮竹晉。

擡著馮竹晉的幾個下人也是一楞。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楚雲禎頓了頓,“這是徐圭言的府邸嗎?”他當然記得徐圭言,兩人出生入死打過仗,一起接受過戰爭殘酷的洗禮。

下人們點頭。

“勞煩各位進去通報一聲。”

徐圭言聽著聲兒就到門口了,看到來人也是一驚,“楚雲禎?”她披著鬥篷,“快進來坐一會兒?”

楚雲禎搖頭,猶豫了片刻後才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徐圭言點頭,對一旁的人說,“把馮郎君送回府,小聲一點。”

這麽囑咐完,楚雲禎跟著徐圭言進了院落內。

門一關,楚雲禎行了一個大禮,“一別就是八年,我沒想到還能和您重逢。”

徐圭言也沒想到自己能再遇到楚雲禎,但她也行不了大禮,咳嗽幾聲說,“近日風寒,你我就不必客氣了。”

她笑笑,“這麽晚才進京嗎?”

楚雲禎看著徐圭言,知道她是在試探自己,便也沒隱瞞,“密詔入京,不宜白日進京,還請您幫我保密。”

徐圭言點頭,“那是自然,您有您的事要做。”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那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改日我定帶著厚禮前來拜訪。”

徐圭言笑笑,沒說話。等人離開了,徐圭言也一夜無眠。

楚雲禎可是京兆府管理軍隊的人,他突然秘密回京,想必是聖上有了謀劃。

隨著楚雲禎歸京的消息傳開,徐圭言發覺,長安城內的氣息忽然變了。

許多之前被派往邊地或閑置的官員接連返京,街頭偶見披甲而行的士兵,不再是尋常的巡邏,而是肩負命令,步伐整齊、刀鋒出鞘。坊間傳聞京西道、鳳翔軍已入城門之外,靜待節度使令下。

連空氣都仿佛重了一層。

徐圭言坐在廳中喝茶,她傷口是好了,但也沒完全利索,還在休息之中。她和馮竹晉和離的事,契約已經交到了官府,長安城內還無人知曉,不過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此時,思緒正亂,一個丫鬟便快步進來,低聲道:“長史,泰王府的長史張向天……來了。”

她眉頭一動,端著的茶盞頓在半空之中。

張向天?

這是李起雲的貼身謀士,泰王身邊最沈得住氣、也最不輕易露面的那一位。

徐圭言放下茶盞,“去備壺新茶。”

不多時,張向天進了廳,溫文有禮地作揖:“徐長史,多年未見,長安一別,未想再會竟在這時。”

徐圭言站起身來,行禮。徐圭言在長安的時候,張向天是在國子監擔任要職,兩人也只是有過幾面之緣,熟悉都算不上,他這麽開頭打招呼,套近乎肯定是有事相商。

索性她也不繞圈子,茶上來後,也沒多餘的寒暄,淡聲道:“張長史遠道而來,不會只是敘舊罷?”

張向天笑而不語,自顧落座。他四十出頭,衣著素凈,眼神卻如鷹,盯著人時並不咄咄逼人,卻讓人如芒在背。

他寒暄了幾句徐府被封的事,又說起朝局亂象,末了忽然拋出一句:“舊太子一案,近來又被人提起了。”

徐圭言心頭一緊,面上卻維持鎮靜,只道:“舊事太久,那時我雖是太子太傅,但很多事也不明朗……也是稀裏糊塗就卷了進去。”

張向天將盞中清茶搖了搖:“前因後果我也聽說過,思來想去,可有一點我始終不明白,”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秦斯禮去皇後寢宮捉人之時……您,怎麽會恰好也在那?”

廳中一靜。

徐圭言神情未變,只是指尖在衣角輕輕一動。她沒立刻回答,而是盯著張向天的眼睛,像是要從他話裏聽出他究竟知多少。

順道,也想起來當時皇後對她說的話,不是牛李黨爭,從沒有過牛黨,只有李文韜領導的……

心裏卻猛地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信息。

她看向張向天,“那日,是……秦斯禮帶兵包圍了徐府,我父親為了求得一線生機,讓我去宮裏找聖上稟明實情,可沒曾想,被人帶入了皇後的寢宮。”

“那帶你入皇後寢宮的那人,是誰安排的?”

張向前輕聲問道。

徐圭言不知道他這麽問的意義所在,她平靜地看向張向天。

“您回到長安,沒想著查這件事嗎?”張向天繼續問道。

徐圭言扭頭看向前方,“是秦斯禮,他把我送到了皇後寢宮,”她頓了頓,“他現在是主審,這事兒說不說,對他來說,都一樣。”

張向天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是一楞,而後他輕笑一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唉。”

徐圭言眼中光芒微閃,終於不再繞彎,冷聲道:“張長史,您來找我,是想試探我、套話我,還是替李起雲轉話?不必旁敲側擊了。我與泰王雖多年未見,但到底也是舊識,您若要說話,不如直說。”

張向天一笑,似早料她會這般爽利,放下茶盞,坦然道:“既如此,我也不藏著掖著。太子舊案,線索浮現;朝局多變,各方動蕩。殿下……想與您一敘。”

“他?”徐圭言略一挑眉,語氣仍冷:“若是公事,該遞拜帖入公堂;若是私事,他來便是,何須勞您奔波?”

張向天正色:“這件事,非公非私。關系朝堂。”

徐圭言垂下眼簾,輕輕摩挲茶盞,片刻後道:“請轉告泰王——若他要見我,我在徐府等他。”

張向天起身,作揖:“那我便不久留。”

他拂袖離去。

徐圭言坐在椅中,望著那盞已涼的茶水,良久未語。

皇後和她說的那個龐大的組織,叫什麽來著?

徐圭言仔細回想先皇後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細細品味。

太子案、寢宮之夜、楚雲禎回京、張向天登門……所有過去她以為封存的秘密,都像是雨後的泥土,重新被翻出氣味。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秦斯禮伏案而坐,銅燈昏黃,桌面上堆著厚厚一摞證詞與供狀。

他手中捏著一封信,是徐圭言的。信紙已被翻得略顯卷邊,字跡娟秀,墨色尚新,寫的是她被抓當日的所有情況,他當然知道怎麽回事,畢竟是他去抓的人,徐圭言沒有在這件事上撒謊。

他將信放下,目光移向另一份供詞——那人聲稱自己是“帶人抓太子者之一”,口供前後矛盾,秦斯禮也知道這人是撒謊,故意將矛盾引導早已消失的前太子身上。

順著利益鏈查,這件事和周王有密切的關系,但是還缺點什麽,以填充最關鍵的傳導機制中的關節處,讓他們順滑地動起來。

可秦斯禮怎麽都覺得缺一部分。

案子查到這一步,已是動了根筋骨。

他揉了揉額角,起身欲倒茶,卻在此時,門外忽傳急促腳步聲。

“秦禦史!”

門簾被掀開,一名隨侍奔進來,氣息不穩,臉上驚惶未褪:“……證人,那個、那個供稱自己曾參與緝拿太子的人,死了!”

“死了?”秦斯禮眉心一跳,幾步迎上前,“怎麽死的?”

“說是自縊……但人是在巡衛營的房中,不該有上吊的東西。外傷也有些不對……巡衛已在封鎖現場。”

秦斯禮心頭如驟雷炸響。

他沈聲吩咐:“封口!消息不能再傳。馬上將現場圖與屍檢帶來——”說罷,又忽然頓住。

已經晚了。

第二日清晨,朝堂之上果然風起雲湧。

幾位朝中資深大臣聯袂上疏,言辭激烈,質問審案過程中為何失察致人命喪?此等冤魂一出,豈不寒了天下忠良之心?言語之中,竟已有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眼下的事才最重要,不要在追查下去的意思在。

眾臣爭執,言辭如潮。

李鸞徽卻只是端坐龍座之上,神情清淡如水,輕輕一句:“既出了人命,便是這案子確有真相。若案子是假的,如何殺 人滅口?”

這話說得冷,卻令滿殿寂靜。

聖上態度已明,誰再提便是逆意。

但下朝之時,秦斯禮剛走出丹鳳門,便聽有人在身後喚他:“秦禦史,今日公事煩冗,不若我去你府上坐坐?”

秦斯禮一回頭,是丞相李文韜。

他眼角含笑,不敢輕待。

茶香溫潤,風聲穿窗。

李文韜捧著茶盞,端坐於榻,開口便是輕描淡寫一句:“案子查得如何了?”

一句看似閑話家常,卻叫秦斯禮心頭微緊。

他明白——李文韜並非真不知案情,今日朝堂上,他雖未發言,但眉眼之間早已看盡風雲。此時來此發問,是話中有話。

秦斯禮低頭一笑,狀似無奈:“都查出人命了,這可如何是好。”

他裝作不懂,既不接招,也不主動求教。

李文韜果然也不逼他,只是飲了口茶,慢悠悠道:“查案子的法子,有千百種。你這一路刀尖舔血,動靜太大,容易傷人。人傷多了,也就不利了。”

他頓了頓,放下茶盞,緩聲又道:“你知道,朝中不少人都說——太子案子嘛,翻舊賬、動舊骨頭。這些年風生水起,弄得城裏不穩,未必合適。”

語氣溫和,話卻句句穿心。

秦斯禮沈默一瞬,聽出了話裏的重音。

“您是說……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文韜看著他,不笑也不怒:“不是我說。我只是覺得,人都死了,追得再深,能挖出幾根骨頭?你若是真想知道太子為何廢,不如去問問當年是誰落筆、誰擡手、誰站得穩。”

“你查得辛苦,別人倒活得太輕快了。”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

秦斯禮垂眼沈思,片刻後低聲道:“我年輕,辦事魯莽,李大人閱歷豐厚,教我一句……這案子,我該如何查,才算妥帖?”

這是低頭求教,是服軟。

李文韜看了他一眼,終於輕嘆一聲,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記住,真相不是案子的終點。權力才是。”

“能保住自己,才能查下去。”

秦斯禮本以為李文韜已說盡,正思索著如何周旋,誰知李文韜輕輕一笑,忽然話鋒一轉:“唉……說回聖上。前幾日聽人講,陛下近來夜裏頻頻召醫,是不是身體又出了什麽狀況?”

這句提問,看似隨意,卻叫秦斯禮心中一凜。

聖上的身子向來是禁忌之題,非親近之臣、核心心腹,不會輕易提及。

秦斯禮垂下眼睫,沈了片刻才道:“聖上身體尚好,不過是案情未決,心中掛念舊事,不免焦思傷神。”

李文韜微微一挑眉,臉上仍是那副不急不緩的笑容:“哦?你說‘掛念舊事’,那他心心念念的,到底是‘真相’,還是‘某些人’?”

一句話,猶如鉤子,鋒利而直接。

秦斯禮未答,李文韜又輕輕擺手,仿佛怕嚇著他般柔聲續道:

“秦斯禮,你聰明,也年輕,便讓我多說一句吧。聖上的意思……你未必看得太明白。”

“世上哪有什麽‘真相’?他要的,是個能讓他安心、讓群臣閉嘴、讓百姓在家能好好睡覺的結果。”

“不是刀口舔血的查清楚,而是雨過天晴的皆大歡喜。”

屋內一陣沈默。

秦斯禮盯著案上的茶盞,指節緊扣。

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聽,但從李文韜嘴裏說出來,卻帶著一種格外沈重的意味。

那是一種老派權臣的目光——早看穿、也不再指望世界清白。他們知道皇權之下最不值錢的就是“真相”,值錢的是秩序,是臣服,是給所有人一個可以繼續活下去的幻象。

“你覺得聖上……想看到一個什麽樣的局面呢?”李文韜又問。

“他不想看到血流成河,也不想看到太子案成了朝堂大火。他不是不知道誰手上有血,只是……不希望你把人逼得無路可退。”

話音一頓,他語氣緩慢卻沈著地補上一句:“這裏沒有真相,只有滿意的結果。”

這一刻,秦斯禮心頭驟冷,像是有人用扇子輕輕掀開簾幕,讓他看到了一場權力游戲背後真正的規則。

所謂查案,所謂公道,不過是臺前戲文。幕後人心,只講得失,不問是非。

他沈默片刻,終於擡眼。

“李大人教誨之言,我會記在心上。”

這一句沒有正面回應,卻也不再爭辯。

李文韜看著他,目光緩緩轉深,唇邊那抹笑意,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猶疑與不甘。

“你年紀輕,鋒芒太露。我說的這些,不是勸你退,而是勸你活。”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該演的戲也演完了,李文韜起身,走到門邊,卻沒推門。

他停了一下,背對著秦斯禮,忽然嘆了口氣,似是無奈,又像是看透人世:“我年輕時,也像你這樣。想查清每一樁冤屈,想追著真相不放。可後來呢?三朝更疊、君臣輪換,多少人掀起千堆雪,到頭來不過是泥沙俱下。”

他轉過身來,目光沈沈,帶著一種從塵沙中爬出的腐朽的僵屍氣。

“我在這朝堂上看過太多了。你得明白一個道理——”

他擡起手指,指著桌上的文案,又指了指窗外遙遙的宮門方向:“這世上的大事,從來不是一個人能扛下來的。你再聰明,再有膽識,孤身一人,也扳不倒那堵墻。”

“真要做成事,就得靠一群人。”

“靠結構,靠系統,靠‘圈子’。”

他的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釘,逐字落入秦斯禮心底。

秦斯禮仰起頭,順著李文韜的手指看向遠處。

孤身一人,扳不倒一堵墻?

這不就是再說李文韜和聖上之間的事?

秦斯禮瞇了瞇眼,倒像是明白了些什麽。

李文韜眼神銳利,捕捉到了他眼中一瞬的波動,便繼續往下點了點:“你如今受聖上重用,可聖上畢竟是一個人。一個人能走多遠?”

“就算他天命在身,可他身邊沒有團體、沒有人脈、沒有舊部——他做每一步,都要親自搏命。”

“反觀那些人——”他不說名字,但語氣已然直指,“他們是群體,是鐵桶,是根深蒂固的山。”

“你在山前舞劍,怕是還未靠近,早已被風吹幹了血。”

屋中靜了片刻。

秦斯禮倚著書案,指尖微微一緊。他的眼神慢慢黯下去,像是回憶起什麽陳舊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語氣低啞而自嘲:“可秦家呢?”

“我家當年,不也是‘一群人’?”

“世代簪纓,聖上登基前,誰不仰望我秦氏?”

“可到頭來呢?一夕傾覆,忠臣死,賢者亡,老少皆棄。只剩我茍延殘喘,困在這長安城的墻根裏。”

他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痛:“群體有用,可也敵不過一句‘清君側’。當聖意要你死,‘一群人’不過是多添幾堆屍體罷了。”

李文韜聽完,站在那兒靜了半晌。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緩緩走回堂中,靠近秦斯禮幾步,眼神慢慢變了。

他臉上那層溫文和氣,仿佛被一層冷意所取代。他俯身靠近,語氣壓低,忽然開口:

“那你倒是說說——”

“當年你秦家覆滅,是誰主事?”

“是誰在密折上簽了字,是誰準了那一道清君側的詔書?”

他不等秦斯禮回答,已自顧自冷笑:

“是他。”

“你現在老老實實、勤勤懇懇為他查案,替他說話,替他辦事。”

“可他就是踩著你秦家上位——你居然還能替他賣命。”

“你家裏那些死了的人,要是知道你如今這樣,怕是在九泉之下都要爬出來詛咒你了,秦斯禮你晚上做夢的時候不會覺得羞愧嗎?你對得起秦家列祖列宗嗎?”

秦斯禮聞言,臉色倏然變了,站了起來。

那句“踩著你們秦家上位”如驚雷劈心,霎時間震得他血氣翻湧,瞳孔驟縮。

他張了張嘴,喉頭一哽。

“不是……不是踩著……是……”秦家心甘情願,他們想要扶持好的帝王上位,為後唐江山社稷,為天下蒼生百姓,秦家的敗落不是因為李鸞徽。

秦家滿門忠烈!

他說得遲疑,像是要為聖上辯解,可話未落,又覺這辯解可笑至極。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春末,涼州雪下三尺,他跪在屍堆邊,聽著祖母的哭泣聲如雷滾滾。

他活了下來,只有一個任務——忍著,活著,為家族留最後一線血脈。

可如今呢?

他竟成了替“敵人”守門的犬,甚至還覺得理所當然。

屋內一時間安靜得連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音都清晰可聞。

李文韜靜靜看著他,語氣忽然緩和下來,像是長者嘆息:

“你聰明、你能幹,不該把自己葬在這條死路上。”

“真正聰明的人,不問忠心,只看方向。”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而現在的風,已不再往聖上那邊吹了。”

這一句話,說得輕,卻如風雷壓頂。

秦斯禮站在原地,手緊緊握成拳,半晌無言。

看似平靜,心中早已天崩地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