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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與爾同消萬古愁【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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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與爾同消萬古愁【VIP】

朝堂上, 氣氛被徐圭言的話撕裂了一道口子。

站在西班末列的李起雲原本沈默不語,但就在秦斯禮出列承認徐圭言所言屬實的那一瞬,他眉頭微蹙, 眼神冷靜而深遠地掃過朝堂一隅。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兩個站在一處的身影身上——徐圭言,秦斯禮。

兩人一唱一和的, 要不是清楚徐圭言和秦斯禮是兩條線上的人,李起雲還真以為他們兩個提前策劃好了這出戲。

聽著秦斯禮的話, 李起雲唇角繃著, 毫無表情,可眼底卻慢慢漾出一道冷光。他未出聲,只緩緩轉頭,看向人群中立在自己下方的李文韜。

原本聽到徐圭言站出來說刺殺一事,李文韜就已經有些吃驚了, 再聽到秦斯禮站出來承認這件事,他心中更是一震。

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動。

有很多事超出了他的控制。

徐圭言這是要做什麽?他雙手握著, 垂在身前,瞇著眼看向徐圭言, 片刻後,目光移向李鸞徽,只見他周身空氣凝結。

好巧不巧, 李鸞徽也看向了李文韜,袖子一揮,“李尚書, 李卿如何看待這件事?”

李文韜邁出的腳步頓了頓, 話在嘴裏繞了好幾圈, “陛下,臣以為——此事非止對晉王一人之威脅, 更是對所有皇子之威脅!若真有人膽敢伏殺皇嗣,這便不是普通的山匪之案,而是對皇權之挑釁,對聖上之挑釁!”

李起雲聽到這話,在心底裏嘲笑他,三朝元老就這點能耐嗎?和稀泥?

但這話確實是說到了李鸞徽心坎上,他要立太子,先太子雖說是處處好,但一群大臣在下面運作,他不得不立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兒子當太子。

現在又是,他要立太子了,找兩個出色的皇子陪跑,幺蛾子一個接一個出,越到這個時候他越不能心急。如果是旁人對晉王、泰王動了心思還好,但若是周王,自己最喜歡的李起凡下手……

太危險了,他立他為太子,就是把刀遞到李起凡手裏,讓他來殺自己。

權力面前哪有什麽親情,這位置是他真刀真槍搶來的,這裏的腥風血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權力可以讓人變異到何種程度。

“確實,”李鸞徽這才開口朝李文韜點頭。

李文韜擡起頭,目光正對李鸞徽,神色凜然,“此案務必要徹查到底,絕不可輕縱真兇!”

這番話擲地有聲,頓時引得數位中立朝臣頻頻點頭。而站在周王一派的幾位大臣,也順勢附和起來。

“李尚書所言甚是!近來長安不靖,妖言惑眾,前有厭勝之術,今有行刺皇嗣之案,實乃大不敬!”

“臣等請陛下徹查到底,還我大唐一個朗朗乾坤!”

群情洶湧,但若細細辨聽,卻能發現——

這些附和者,話裏雖皆是“查案”“懲兇”“安天下”,卻無一人點明‘要查誰’、‘誰是嫌疑’,更無一人提及周王之名。

他們喊著“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實則就是要把這攤臟水在朝堂上稀釋、分攤——誰都不能沾,或者是,誰都不能放過——尤其是周王不能沾,讓周王在這件莫名其妙的事中隱身。

此時,站在眾人之前的徐圭言靜靜聽著,沒有再出言插話,心中記著出言的人,尤其是那些將刺殺和厭勝並列放在一起的人,他們狡猾地將周王從刺殺一事中摘出來。

不用想,肯定是周王那一派的。

刺殺可能是周王做的,厭勝也可能是周王做的,並列在一起,兩件事一點關系都沒有?那就是在洗脫李起凡的嫌疑。

李文韜仍舊緊盯著徐圭言,生怕她再說一些將整個朝堂攪亂的話——她在朝上點出晉王被刺的舊事,再巧妙地牽出“太子候選人”之爭,不明說是誰指使,卻將所有的猜忌引向了同為皇嗣的周王。

其實兩件無關的事,因為聖上的猜疑之心,完全有可能都推在周王身上,但也完全有可能幫李起凡洗白。

而他這一站出來“正義凜然”地說要查案,不僅將話語權奪了回來,也暫時替周王斬斷了一層暗箭。

他自覺局勢已回穩,不想,徐圭言卻忽然轉過身來,走前一步,再次俯身行禮。

她語氣柔和,從容淡定,語出卻令眾人皆變色:“臣以為——此案若查,便該由真正公正有力之人來主理。”

她擡起眼,目光如水,看向李尚書主持此案調查。”

她頓了頓,緩緩一笑:“臣,信得過李大人。”

此言一出,

李文韜臉色微變。

他未動,卻能感覺到無有冷笑的,有意味深長的,有看好戲的。

他喉頭一緊,微不可察地吞了口唾沫。

的意味?

——“我知道你在替周王擋箭。”

——“那這案子就交給你來查。”

——“查得出,是你忠心耿耿;查不出,是你包庇庇護。”

這不是請托,這是一道殺無形的調令,一柄懸在他頭上的刀!

但聖上沈吟片刻後,竟也頷首:“李文韜,就如徐卿所請——此案著你親自督辦,速擬細案,三日內回奏。”

“臣……遵旨。”他躬身而下,咬牙接下聖命。從另一個角度來想,也算是好事,案子落在他手裏,他能穩住局面,不至於讓朝廷勢力偏頗。

朝會散。

百官魚貫而出,朝堂之外寒氣猶存,廊柱投下斑駁光影。

李文韜走至禦道外側,腳步未停,忽聽身後一陣輕快腳步——

“李大人。”

他回頭,就見徐圭言負手而來,朝服微拂,步履閑適,眼角帶笑,像是方才不過閑話一樁小事。

她走到他身邊,沖他微微一笑,語氣輕巧:“您可是聖上親點的禦案主理臣官,可千萬要查得清楚,別辜負了聖上對您的信任呀。”

她語調柔和,眼神卻如刀鋒輕描淡寫劃過。

李文韜面色未動,掌心卻悄然沁出冷汗。

他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只覺得天光寒涼,那笑聲落在耳邊,竟如一把看不見的斧頭,在他頭頂上揮下,不偏不倚。

她這是——把他硬拽進這攤渾水裏了。

可案件查出來的結果是他說了算,李文韜掌控局面,只是他對徐圭言讓他主動掌控局面這一行動,覺得蹊蹺。

是的,這只是聲東擊西之計,一擊斃命的武器,徐圭言自然只給聖上一人看。

要想在朝堂鬥爭中勝利,把握好聖上的心,才能贏。

夜風靜靜掠過紫宸殿檐角。

殿中燭火未熄,檀香沈沈。李鸞徽獨坐禦案之後,披著便袍,神色漠然。

門外內侍低聲通稟:“陛下,徐禦史求見。”

他手中翻書一頓,眼皮微擡:“宣。”

徐圭言踏入殿中,俯身一禮:“臣叩見聖上。”

李鸞徽放下竹簡,擡眸看她一眼,心想著自己還沒找徐圭言問話,她倒自己主動找上門來了,“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話,朕還沒問你要個說法。”

“臣知有逾矩之嫌。”她擡起頭來,眼神沈靜如夜色,“但臣想,這件事不能再裝聾作啞,若再拖延,便是任由那人行事。”

李鸞徽瞇了瞇眼,靠在龍椅上,語氣未明:“你說‘那人’,是誰?”

徐圭言未答,反而緩緩向前幾步,語調低緩,像是怕驚擾了夜色:“臣今夜來,其實是想談一樁舊事。”

她頓了頓,看向禦案上的一只玉筆筒,輕聲道:“七年前,前太子李起坤被廢。理由是他聯合宇文氏族,意在謀反,也牽扯了一些厭勝術。”

李鸞徽面色一動,指節輕輕叩著桌面,卻未開口。

“那一年,臣離開長安前,去了一趟史館找到當時的副修撰,親自抄錄了那份廢太子詔書。”徐圭言聲音不高,仿佛是敘述與己無關的舊聞,“臣也被牽扯進謀反案之中,目睹前太子如何從春秋鼎盛一步步淪為階下囚……最後消失不見。”

她擡眼看他一眼,緩聲說:“前太子仁德寬厚,從不挾私。即便在緊要關頭,仍恪守禮儀,對臣等也無絲毫苛責。”

李鸞徽語氣淡淡:“你這是替他翻案嗎?”

“臣不敢翻案,”徐圭言緩緩搖頭,唇角露出一絲慘淡的笑意,“臣只是覺得……太子那樣的人,真的會用厭勝術詛咒您?只因為他一句話,就要謀反?他甚至都不曾當面頂撞過您一句話。而他的母親早亡,皇後於他而言,是母儀天下的象征,非嫡母,勝嫡母。”

殿中一陣沈默。

李鸞徽緩緩放下手中的玉簡,眼神漸冷,聲音卻未見波瀾:“你什麽意思?提先皇後,又是何意?”

徐圭言跪下,低頭說:“當年,宇文氏族權力過大,影響江山社稷,聖上除以皇後為首的宇文氏族是替天行道,”她頓了頓,微微擡起頭,“可是,舊太子雖是皇後培養長大,可太子與皇後沒有半分血緣關系,懷疑宇文氏族,和前太子謀反,毫無關系。”

李鸞徽一驚,瞳孔放大,緊盯著徐圭言看。

徐圭言直起身子來,“聖上您要鏟除宇文氏族,他們謀反無可厚非,可先太子是您的親生兒子,和宇文氏族沒有半分關系,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是您,他怎麽會為了沒有血緣關系的人,而謀反呢?”

冷風吹進屋內,燭火隨風晃動。

徐圭言直挺挺地跪在李鸞徽面前。

“定是旁人,奸臣,巧言令色,挑撥離間,借刀殺人,”徐圭言一字一頓地說,“借著您要鏟除宇文氏族,鏟除掉先太子,李起坤。”

殿內沈默飄散,燭火倒映在李鸞徽眼中,他整個人如同雕塑一般凝固。

她的聲音像是低風穿林,分外清晰:“臣只是……今日見到周王被卷入厭勝術之事,心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七年前的那個案子……是不是,也用了類似的手段?一樣的毒,一樣的指控,一樣的目標——削弱您身邊最親近之人的聲望。”

她頓了頓,喉嚨微緊,“若此人尚在朝中,且不曾停手,那他七年前謀害的是太子,七年後謀害的便是周王……”

“陛下,您不怕嗎?”

徐圭言聲音突然變低,李鸞徽眼神倏然一凝,眸光如鉤,牢牢盯著她的臉。

良久,他終於緩聲道:“你有什麽證據,說這是同一個人?”

就是這一刻,徐圭言嘴角一動,她就在等這一刻。

徐圭言從袖中抽出一份封好的密折,雙手奉上,聲音低卻分外堅定:“臣不敢妄言誰是主謀。但這兩樁案子,臣皆親歷其中,能察覺其中種種相似之處——若非出自一人之手,恐怕也脫不了幹系。”

她跪著望向他,眼中光影浮動:“臣列出厭勝術的構成、行事手法、投毒路數、結案速度、甚至用來攪動朝局的時機,還有七年前先太子是如何被一步一步誣陷落得一個謀反的名頭……簡直如出一轍。”

李鸞徽接過折子,指尖微微發緊。他沒有翻開,只盯著那道朱漆封口,眉心蹙起,久久未語。

燭火在他面前跳躍,投下濃重陰影。他終於低聲開口:

“你說的這些,若是真的,那當年……朕錯怪了他?”

徐圭言低下頭,語氣有些哽咽:“前太子再如何,也是一位仁德之主。他不是皇後所出,卻敬母如親。陛下他是您的孩子啊。七年前的事,錯也不在您……是當時外戚之勢太盛,宇文家族根基太深,為了後唐社稷,必須斬斷……臣明白您當時的決斷。”

“可太子,錯在哪兒呢?”

她聲音輕微,像是對過往哀悼,又似是在勸慰:“臣不是要替他翻案。臣只是覺得……既然今日同樣的毒計又重演一次,臣不能再閉眼不言。若周王也因此被廢,朝中再起波瀾,恐怕朝野更難安穩。”

殿中再次陷入沈寂。

李鸞徽低垂著眼簾,像是看著那封密折,卻又像是在回望七年前的血與火。

他忽然想起,李起坤跪在階下的模樣,安靜卻倔強。

他想起皇後眼含淚光地說:“臣妾不怪他,孩子還小,是旁人惑了他的心。”

他也想起,宇文氏在宮墻之中鋪張奢靡的氣勢,還有一位舊臣跪在殿外痛哭流涕——“太子之德,不容汙蔑啊陛下——”

那時的他,心頭怒火難消,以為除掉一枚舊棋,便能換來新的太平。

可如今,他忽然恍然驚覺:李起坤可是他的兒子,是他的骨血啊!皇後只育有十皇子,與李起坤從無瓜葛,昔日那道天大的誤解,到底是誰種下的?居然敢有人利用皇帝,殺了自己的親兒子!?

徐圭言在一旁跪得筆直,神情誠懇而惶惶不安。

她眼睫顫動,低聲道:“臣知道,臣只是一個小小長史,不配評說先朝大事,更不敢妄議儲君恩怨。但臣願以性命擔保——這一次的厭勝術與七年前太子之案應是一人所為。”

“此人除掉前太子,為的就是得到太子之位……若任此人繼續隱藏在朝中,等他下一步的手段再起,便不是子告父、也不是臣陷主……而是後唐基石傾頹,滿朝山河崩裂。”

徐圭言用膝蓋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著身上,滿臉淚水,“可如果厭勝術一事沒有發現,那就是這人希望聖上您……”眼中的話她不敢說,頓了頓,“其心可誅吶!”

李鸞徽沈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你……倒是會說話。”

他望著她,眼神沈沈,像是尚未從深淵中回神:“朕該如何相信你?你不是來挑撥離間的?”

徐圭言神情一滯,低頭答道:“臣所言之意……是為了護朝綱、護皇嗣,也護您,”她完全趴在地上,“如果臣挑撥離間,這條命不要了!臣願死諫!”

死諫!

李鸞徽深吸一口氣,全身緊繃。片刻後,他輕輕點頭,將奏折收入袖中,未再多言,只一揮手:“退下。”

徐圭言磕頭叩拜,輕聲道:“臣告退。”

她起身離去時,步伐穩健,眼神沈定。

她知道——這一步,她走對了。

徐圭言站在太極殿外的廣場中間,仰頭看著漆黑一片的夜空,什麽都看不清,可徐圭言知道,明日清晨,這裏陽光一片。

小廝等在一旁。

上馬車前,徐圭言轉頭對小廝說,“你去晉王府,告訴晉王,最近要變天,少出來走動。”

“好。”

而,殿內的李鸞徽手中緊緊握著那份奏折,眼中卻浮出前所未有的混亂與驚懼。

那份早已被他丟入深宮角落、以為可以塵封的往事,竟被這女子,一寸一寸地剖開、照亮。

他仿佛聽到身後,宮墻高處,某個舊日太子的笑聲——清澈、從容,遙遠得不在人世。

所有沒有解決的問題,如暴風驟雨般再次席卷而來。

這個時代,這個宮殿,這個位置,只能有一個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後宮內殿之中燈火未熄,茶香與沈香交融,暖意中卻透著一絲壓抑的涼意。

秦斯禮換下玄色披風,從暗道歸來,悄無聲息地推開李慧瑾寢殿的門。

宮人早已退下,李慧瑾坐在棋盤前,擡頭,冷眼瞧去。

“回來了。”

“嗯。”秦斯禮走近,將卷宗遞上,順勢坐了下來,“人已經查清楚了,刺客背後確實有人指使。”

李慧瑾接過,卻未展開,只看著他:“是誰?”

“暫時查到是宮外一處舊部,線索已斷,但有蛛絲馬跡連向舊平王一脈。”秦斯禮沈聲道,“但不排除是栽贓嫁禍。臣還需再查。”

李慧瑾神色未動,只微微點頭,忽而擡眼問道:“那件事呢?”

秦斯禮怔了一下。

“徐圭言說的。”她眼神定定地看著他,“她為了救李起年差點死了?肩膀上還有傷?真的嗎?”

秦斯禮垂下眼,良久,緩緩點頭:“……是真的。”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她語氣不重,甚至帶著幾分平靜,卻帶出一股暗流湧動的怒意。

秦斯禮沈默,他對上李慧瑾的眼,不明白為什麽這一點小事她如此大動幹戈。

李慧瑾將卷宗丟到桌上,茶盞“叮”的一聲作響,“她做的這些,會不會反過來——阻礙周王登上太子之位?”李慧瑾定定地看著他,目光如刀鋒,“她到底是幫,還是害?”

秦斯禮沒有立刻 回答。

他靜靜看著桌案上灑出來的茶水,仿佛心頭也泛起了一圈圈漣漪,許久才低聲說:“……只要兇手不是周王,她就不是障礙。”

李慧瑾聞言,微微一笑,笑容中滿是冷意,像條蟒蛇吐信子一般,“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是護著她。”

秦斯禮不語。

李慧瑾垂眸,茶水在桌面流淌,倒映出她的影子,良久,才緩緩道:“不能為我所用之人,都是我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她一字一頓,語氣溫婉,卻比冷風還寒。

秦斯禮擡起頭,對上李慧瑾的眼。

她站起身,走到秦斯禮面前,語氣輕得幾乎是哄誘:“這個人不能留。”

秦斯禮垂下眼簾,神色晦暗不明。

李慧瑾擡起他的下頜,輕輕笑,“想方設法,解決掉她吧。”

話音落下,她松開手,步履輕盈地轉身離開,步入內殿。

只餘茶香裊裊,燭光如豆。

秦斯禮坐在原地,臉上神色變了又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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