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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十年磨一劍出鞘【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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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十年磨一劍出鞘【VIP】

含元殿後側, 冷宮與內牢之間,幽深僻靜的殿閣之中,被囚的三位皇子臨時共處一室。外頭守衛森嚴, 屋內卻是茶香淡淡,燈火未滅。

屋內一隅, 李起雲與李起年正對坐下棋。李起凡獨自坐在一旁,神情雖靜, 眉間仍有難掩的陰霾。

“你這麽焦慮也沒用。”李起雲落下一子, 聲音懶散地道,“到底是誰下的手,咱也不知道。你不吃不喝,有什麽用?吃飽了才有力氣出去跟人勾心鬥角嘛。”

李起年低頭看棋,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李起凡冷冷瞥了他們一眼, 緩緩擡手,將面前的茶一飲而盡, 語氣平靜:“這幾日不吃不喝的人,好像是你啊。”

李起年笑得更大聲了, 連棋子也險些掉了。

李起凡起身,走到兩人身邊坐下,眼神淡然地看向李起年, 道:“你年紀還小,很多事不明白。我和起雲一塊兒長大,他那點小心思, 我最清楚。”

他頓了頓, 忽而笑了笑, 眼底一絲舊憶翻起:“那年踏春宴,他偷吃了果子吃壞了肚子, 卻死活說是我給他的。他怕父皇責怪他。”

李起年擡眸,眼中露出好奇。

李起雲翻了個白眼,幹脆順著軟榻一歪,理直氣壯道:“父皇最喜歡你,我當然得說是你讓給我的。他又舍不得責罰你。”

李起凡聽到這裏,也嗤笑出聲,搖搖頭,看向兩人的棋局。

“你這局輸了,”李起凡低著頭說,“十弟贏了,不用繼續下了。”

李起雲聽到這話又坐直身子,“這話我可不愛聽,還沒下完呢,你怎麽就知道我輸了?我看你是偏向十弟。”

“我可不是偏向他,”李起凡不知怎麽突然也放松下來,執拗地與李起雲討論著棋盤中的招數和氣口,那場面和袁天罡、李淳風算《推背圖》有幾分相似,李起年讓開來,乖巧地坐在一旁,看向他們的眼中滿是羨慕。

半晌,他輕聲道:“我出生的時候,你們都已經長大了,也各自有了封地。姐姐們看我是個男孩,不愛跟我玩,宮裏又冷清,我常覺得,自己是被遺忘的人。”

李起凡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茶盞出神。李起雲卻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那時候二哥也不和你玩兒?我不信。二哥人最好了,當時他和你同住一個宮殿,怎麽會不和你玩兒……”

提起“二哥”這兩個字,三人忽然都沈默了。

空氣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情緒凍結。

“二哥”,李起坤,前太子,是由先皇後一手培養長大的太子,是他們曾經共同仰望的皇子。

可惜出了事,連一句遺言都未留,便消失在這長安城之中。

許久,李起年擡頭,看著棋盤上的一子未落之位,低聲道:“若是他還在,也許今天這局爭鬥,根本不會發生。”

李起凡握緊茶盞,目光一沈,但沒有回應。

李起雲像是想說些什麽,卻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屋外風聲掠過瓦脊,隱隱傳來幾聲鐵靴踏地的響動。宮墻之外,沈沈暮色早已化作夜海,將一切陰謀與動蕩包裹其中。

“也不知道外頭現在是什麽局面了。”李起年望向窗外,低聲道。

李起凡這才開口,聲音低沈:“不管什麽局面,我們三人都得扛著。”

“父皇囚我們三人,看樣子是真的怒了,”李起雲輕描淡寫地說,“涉及到太子之事,父皇就失了理……”

他說著,看向李起年,“大哥,那厭勝之物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起凡搖頭,“我並不清楚怎麽一回事,原本在敬酒,回到了位置上,那東西莫名其妙地就出現了。”

他看向兩位弟弟,“出現在宴會上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李起年點頭,“父皇肯定在查這件事,我們就不用擔心了,”他看著李起凡,“大哥,我是發自內心覺得,太子之位屬於你,不是冠冕堂皇的話,這裏沒有旁人,”他頓了頓,真切地說,“我們兄弟二人,一定會助你登基的。”

李起凡看著李起年的眼,裏面都是情真意切,他知道政治家是最擅長表演的,可現在他真的被李起年的誠懇打動了。

李起雲在旁邊看著,低頭放下了茶水杯,如果不是想到十弟的老師是徐圭言,他也真的要信了李起年的那番話。

想到這裏,他哼笑一聲,“你們說得對,我們現在鬥個門,我們面對的,,而是生死抉擇。”

三人相顧無言。

一局棋,仍未下完。

但這局棋,

正當屋內三人沈默,各自陷入心思之際,忽然門外響起了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名小太監尖亮卻盡力壓低的嗓音:

“奉聖旨——晉王、泰王即日起可離開,歸各自仍暫且留宮候旨,不得擅自離開。”

話音落下,仿顫。

李起雲眉頭一挑,冷笑一聲,跪下接旨。

李起年臉色一變,立刻擡頭看向李起凡,剛要開口,卻被李起凡伸手攔住。

李起凡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跪下行李,接旨,冷靜答道:“遵旨。”

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外頭,也傳到了守衛者與宮中傳話者的耳中。他沒有多問一句,甚至沒有露出一絲失控。

而這一道聖旨,也在極短的時間裏傳到了含元殿以外的各處。原本還在宮中等待命令、不敢擅動的官員們也紛紛聽到了風聲——周王仍留在宮中,而晉王與泰王安然歸府。

一石激起千層浪。

正在自家偏廳裏喝茶的李文韜,同幾位年長大臣議事,聽到傳旨太監低語而過,他眉頭一擰,手中茶盞差點傾翻。

“放人了?”他低聲自語,眼中驚疑交加。

那太監又重覆了一遍聖旨內容,在場的人聽完後,或震驚,或沈默,或竊竊私語,唯有李文韜的眼神在那一瞬變得極其清明。他緩緩放下茶盞,眉心緊鎖。

“果然。”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中既有憐憫,也有徹悟。

他忽然意識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厭勝術”風波,不知何時,居然成了聖上的借風測局勢。

李起年、李起雲平安歸府,是被認可的“忠誠”;李起凡被留宮,是對他權勢膨脹的一記重錘,也是對他不加節制的臣下結黨的公開警告。

“不只是皇子們的爭鬥,還有聖上的回手。”李文韜輕聲喃喃,忽而臉色一沈,“這下,局勢就真正覆雜了。”

他當即吩咐身旁人:“去,把轎子備上,我要去找徐圭言。”

那名隨侍一楞:“現在?此刻天色已晚,徐長史也已歸府……”

“無論多晚我都要見她。”李文韜面色冷靜卻不容置疑,“她若是真站在晉王那一邊,近些日子的所言所行……值得我再問一問。”

他攏起衣袖,目光銳利如刃。

“快備轎!”

夜色沈沈,風從屋檐滑落,院中樹影婆娑如幻。

徐圭言剛剛從內室沐浴出來,頭發尚未盡幹,披著一件素色外袍,眉眼略顯疲憊,卻依舊清醒。

她正坐在書案前翻閱筆記,忽聽外頭門房低聲稟報:“李尚書求見。”

她怔了一下,旋即吩咐:“請他進來。”

腳步聲很快響起,李文韜穿過院子,進了廳內。他站定,眉眼之間並無寒暄的意思,徐圭言迎接,還沒吩咐倒茶,李文韜徑直開口道:“此事可是你做的?”

徐圭言手一頓,背到身後,臉上依舊帶著笑,“李尚書,您這是何意?”

李文韜沒理會徐圭言的拐彎抹角,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對人說話了,“厭勝一事,栽贓給周王,是不是你做的。”

徐圭言沈著臉看他。

空氣驟然緊了一瞬。

徐圭言擡眸望他,眼神平靜卻不回避:“不是。”

李文韜盯著她,眸色幽沈:“你別敷衍我。那東西藏得那麽巧,動機也擺在臺面上——你一向擅謀,若是你想借此擾亂冊立節奏,也不奇怪。”

徐圭言微垂眼簾,語氣不疾不徐:“我承認,我是想阻止聖上在宴會上宣布太子之事。但若要我用厭勝術……李尚書,你真覺得我會用這種惡毒的法子?先太子是怎麽下臺的,您忘了?”

“你玩弄詮釋,不靠咒詛,看不上這種計謀,”李文韜低聲,“我知道你一向自矜,但也別忘了,這個局設得太狠,狠到你我都在被算計的邊緣。”

他語氣裏有壓抑的焦灼,仿佛要從她的眼睛裏逼出真相。

徐圭言仍舊直視他:“我說了,這事不是我做的。您可有證據?再說了,當日在宴會上有動機的人可不止我徐圭言一人,泰王府的長史,張向天,他就沒有這個動機嗎?不喜歡周王的人,大有人在,為什麽就懷疑我?”

聽到這番話,李文韜氣勢弱了幾分,徐圭言接著說:“你若真想擁立一個人,就該明白,這場厭勝之局,設局者的政治素養比你我都高——這人不講情面,不講退路,下手精準,出刀就見血。”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般透徹:“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你今日疑我,明日若是換個人,他也能讓你轉頭懷疑最信任的人。”

李文韜靜了片刻,仿佛在咀嚼她的話,眼中的猜忌並未盡散,但也不再執拗。

他轉身便走。

腳步踏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仿佛帶著一份冷硬的孤意。他沒再回頭,只低低地說了一句:“願你別後悔。”

徐圭言站在原地,風吹動她肩上的發絲,她卻一動未動,仿佛整個人都凝成了一幅沈靜而危險的畫。

送走了李文韜,徐圭言獨坐案前,窗外天色沈沈,烏雲覆蓋在長安城上,宮中的事情仍如潮水般席卷她的思緒。

她輕撫桌上一疊還未處理完的奏章,目光卻落在一旁一只香爐上,那爐中灰燼尚未熄盡,時有青煙裊裊。

她眉頭緊鎖,手指輕敲桌面,厭勝這件事的的確確不是她做的,她是想了法子阻止聖上宣揚周王的好,逼聖上給李起年機會,但是從未想過拉周王下水。

先太子正是因為謀反一事而被認定謀反,她作為先太子的太子太傅可太清楚當事人的不易,這種小把戲,她不屑。

她擡眼望向窗外,雷聲轟鳴,雨水拍打著屋檐,風暴席卷而來。

厭勝之術,不僅損人,更重在惑心。一旦傳出,是傷朝綱、動國本的大罪。她想要阻止立太子,卻萬萬不敢觸碰這種術數。真正設局的人——是誰?又為何選在此刻?為何這般決絕?

門外傳來腳步聲,急而沈穩。

是李起年。

他披著雨衣,一進屋便除去披風,拱手低聲道:“徐長史,我回來了。”

徐圭言點頭,請他入座,親自為他斟了杯茶,道:“你怎麽這時來了?你今日才剛被放出宮,理應先回家才對。”

李起年將茶盞捧在掌心,未飲,望著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澄亮,卻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深意:“我一出宮,就想來見你……因為有些事,我越想越不對勁。”

“何事?”她擡眉看他。

李起年看著徐圭言好奇的眼,本想說自己和李起雲互相“幫助”給周王埋了坑,但是,此刻有更重要的信息分享。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道:“那日宮宴之事,怎麽一回事,我確實不清楚。但是,被囚禁這幾日,我發現了些許不對,”李起年喝了口暖茶,“我們三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六哥提到了先太子的事,大哥表情不對,六哥似乎也是知情人……”

“徐長史,關於我哥哥的事,你可知幾分?”

徐圭言一怔:“你哥哥?”

“嗯。”他點點頭,壓低聲音,“聽六哥的意思是,這一次厭勝之術和上一次,二哥哥遭遇的那些,差不多……”

她陡然擡頭:“你是說——當年陷害先太子的那樁舊案和眼下周王一案相似?”

“不錯。”李起年眼神沈靜而堅定,“雖說當年證據確鑿,但我始終覺得其中有蹊蹺。如今厭勝一案重演,不僅手法相似,就連‘以術亂政’的邏輯也如出一轍。”

徐圭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茶香彌漫,她的目光緩緩變冷,心中一個原本模糊的輪廓,仿佛在雨夜中漸漸清晰。

“你懷疑——”她低聲開口。

李起年點頭,眼神凝住她:“我懷疑,這次出手之人,與當年構陷先太子的人……是同一批。”

“……或者,是為了給二哥哥覆仇?”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二人對視,皆無言。只有外頭風雨更緊,窗格被風吹得微響,仿佛舊事鬼魅,在黑夜中覆活。

片刻後,徐圭言輕聲道:“如果真是同一人,那他能沈得住氣近十年之久,如今卻突然出手,說明他不僅有籌謀,而且還極其有耐心,這對手太恐怖了,其政治素養遠在我們之上。”

“他的目標,不只是太子之位,”李起年沈聲道,“更可能是整個儲君體系——他要讓聖上再不信任何一位皇子。”

徐圭言垂下眼睫,語氣冰冷:“這人才是最危險的人。”

兩人沈默良久,風雨不止。

這場厭勝之局,也許遠不是他們原先以為的權鬥手段那麽簡單——而是一場深藏多年、蓄謀已久的覆仇與清洗,一場欲將舊朝血脈與權力結構徹底洗牌的暗流。

窗外雷聲滾滾,仿佛應和著這一驚心動魄的念頭。

夜色濃重,周王府內卻燈火通明。

長史王儼急急步入府中,披風未除,面色冷硬。門房來稟,他卻一語不發地揮退了人,快步穿過前庭,直入東廂的議事堂。

堂內坐著的是王妃韋氏,周王的正室,自來端莊穩重、極少幹政。但今夜不同,她神色凝重,身旁幾名心腹侍婢屏息垂手,空氣中似乎也凝著不安與焦慮。

這幾日,周王府上下皆如驚弓之鳥,處處小心翼翼,生怕再出差錯讓旁人誤會,落人口舌,現如今,多說幾句話,小命就要交付出去。

不過,好在周王妃,韋氏撐得住場子,也沈得住氣,等周王府長史來了,她緊鎖的眉頭才散開一些。

“如何?”她第一句話,嗓音低沈,卻穩得出奇。

王儼搖頭,拱手低聲道:“人沒接回來。聖上只讓晉王、泰王歸府,獨將殿下滯留宮中。如今……這事怕是已落在聖上心頭,疑慮已生。”

韋氏垂眸良久,雙手握緊了帕子,許久才道:“我知道會有風波,但沒想到來得如此快。殿下行事一向謹慎……厭勝術一事,是否真有人動手腳?”

“臣查了,不像是王府中人所為。但……這不是重點。”王儼擡頭,眼神鋒利,“重點是聖上不信了。陛下若生疑,真假反倒次要。再辯,也是虛耗。”

屋內一時沈默。

韋氏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下去,像喃喃自語:“事已至此,不能再亂動分毫。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穩。”

她擡起頭,看向高邃:“你去吩咐下去,王府上下按兵不動。不許私下打探消息,不許暗中聯絡官員——包括你那些舊識。我們現在,什麽都不做。”

王儼眼中微動,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拱手應下:“是。”

“現在這個局面,哪怕多派一個人出去,都會被聖上認為是圖謀未止。現在是看,是等。”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我們不能讓周王再有一絲一 毫的‘主動’。否則……就是‘謀位之心’坐實。”

她說著,起身緩緩踱步,繼續道:

“這些日子我仔細回想,周王他近些年沒留下什麽把柄,也並未私通外臣。唯一讓人忌憚的,是他太得人心。長安城的百姓太愛他,朝中有幾位年長的老臣也站在他這邊……這一點,成了罪。”

“所以現在,殿下在宮中,我們要替他守住王府,守住‘規矩’。不可有半分越矩,否則,就真的是滅頂之災。”

王儼低聲道:“那王妃……下一步怎麽做?”

韋氏目光堅定:“你回你的書房,拿一張紙來,我要寫折子。”

她頓了頓,又道:“我會親自寫信入宮,求見聖上,為殿下請罪。”

“請罪?”王儼一怔。

“正是。”她一字一句道,“我們必須表明‘臣子之錯’,不能讓聖上以為我們還敢爭。爭,只會讓他懷疑——而今,他懷疑的不是別人,是他的兒子,是李起凡。”

“我會帶兩位側夫人、四位女眷,還有年長的家女,一起進宮探望聖上與太後。我們不為翻案,不為辯解,只為謝罪。”

她看向王儼,目光銳利,“朝廷之上,男人有許多不能說、不能做的。但我們這些內眷,卻能‘情深意重’,能‘悔過自責’。只要守得一線人心,便未必沒有轉圜。”

“周王不能動,王府不能動,但我們這些婦人——能動。”

王儼低下頭,久久未語。他知道,王妃所言雖是婦人之策,卻比許多朝臣更沈穩得當——也是最後的退路。

韋氏轉身看向燭火,燈影搖曳中,她低聲自語:

“只願他還撐得住。”

暮色漸沈,李起雲甫一踏入府邸,便仰頭長嘆一聲。

“唉——接風宴啊,接風宴,連個風都沒接著,就先被關了七、八、九日冷宮,實在無趣得緊。”他說著,一甩袍角,懶洋洋地坐在榻上,一腳踢開鞋子,靠著錦墊,姿態悠然得像剛從春日野宴上歸來。

下人們屏息侍立,不敢多言。

他伸手一掀衣擺,抽出一盞茶,抿了一口,冷笑一聲:“陛下倒真是舍得,三位皇子一起囚了,好一個雨露均沾——不過最後只留了大哥在宮裏。看著公平,其實別有滋味。”他說罷,嘴角一挑,輕哼了聲,“三人進去,出來兩人,可不就顯得剩下那位……‘不一樣’。”

忽地,一道身影從側門悄然走入,步履穩健,氣息收斂如墨。那人一身素袍,未佩飾物,卻自有一股不動如山之氣。

“殿下。”來人拱手,正是李起雲的謀士——張向天。

他生得並不出眾,面白無須,目光沈靜,言辭從不多一句,但只要一開口,便總能切中要害。李起雲素來吊兒郎當,唯獨對這位張先生,另眼相看。

李起雲瞇起眼,擡手輕拍身旁軟墊,語氣輕慢:“張先生,你可來了,快來陪我說說話。這幾日憋在那宮裏,連個能下棋的人都沒有,險些把我悶出病來。”

“就算是說話,也得小心翼翼,生怕說了不該說的,也怕旁人套我話,可真真是累。”

張向天未動,只是在前方立定,淡淡開口:“殿下若能安心這幾日,說明心性未失。只是,接下來的事,未必輕松。”

李起雲轉了轉手中的茶盞,半瞇的眼眸在燭光中透出幾分懶倦,也幾分譏誚:“輕松?朝堂上那幫老狐貍,一個個恨不得現在就站好隊,賭誰是下一任太子,賭誰命硬。我呢,命也沒多硬,就是命好,活下來了。”

張向天看著他,語氣平穩:“殿下一貫以‘游子風流’自居,不爭、不搶,但也不是無人識得殿下胸中丘壑。”

李起雲倏地笑了。他將茶盞隨手一擱,站起身來,踱步走到窗邊。夜風吹起簾角,雨水淩厲,打在花瓣上,他望著院中竹影斑駁,語氣忽然輕緩:

“你說我若是認真了,能不能爭一爭?”

張向天頓了一下,答道:“若殿下真心爭,確是有勝算。但臣要勸一句——沒有十成的把握,還是不要出手的好。”

“哦?”李起雲回頭,眼中掠過一絲興味,“你竟不勸我搏一把?”

張向天直視他:“朝堂如棋局,落子之前先看全盤。陛下疑心周王,卻未表態;太子之位未明朗,便說明局勢未穩。此時出手,無異於在風口浪尖上行舟。”

李起雲靜默片刻,忽然露出一抹吊兒郎當的笑,語氣又懶回來了:“你這話啊,還是熟悉的味道,穩妥、周全、藏鋒——真沒意思。”

他回到榻上,仰面躺下,手指敲著案幾,一邊笑一邊低聲道:“不過我聽著卻挺順耳。張先生,你說得對——我現在要做的,不是出手,是等。等風頭過了,再決定這手棋落在哪裏。”

說到這裏,李起雲哼笑一聲,“況且,這朝堂裏還有我們的幫手,幫著設計出了厭勝好戲,幫著我們擊敗了李起凡,不過……”

他拖著聲音,“就是不知道這位幫忙的仁兄,是為了替前人覆仇,還是為自己的位子。”李起雲想到了徐圭言,按道理來說,這麽陰狠的手段,她是不會使出來的。

不過……這都七年了,她學會些旁的本事,也不是沒可能。

“現在周王情況未定,父皇也未必有要對他下狠手的意思,看來我們只能等,再等等,等有把握的人出手,我們好做‘賢內助’。”

張向天微微頷首,輕聲一句:“殿下心裏明白就好。”

李起雲合起眼,仿佛又恢覆了懶散模樣,但指尖敲打的頻率卻未停片刻。他的聲音從半夢半醒中飄出:“周王……怕是走得太快了。可惜。”

張向天低頭不語。他知道,這位看似放浪不羈的皇子,心裏藏著的是最深的冷靜與野心——只是,他從不急。

等他出手的時候,往往是一擊必中。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夜,雨過。

夜深,廊下風過,燈火微顫。

徐圭言在書房中靜坐,打更人在外叫了很多遍,書房內寂靜聲一片。

她怎麽都睡不著,索性起來想事。看著冒熱氣的茶杯,她輕叩茶盞,眼神沈靜,眸中卻隱隱透出鋒利的光,思來想去,琢磨現在的局勢情況。

聖上沒立太子,但留了周王在宮中,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陛下疑心周王李起凡,卻還沒下定決心。今日之事已經讓陛下動了殺意,但若等這件事平息過去,沒有旁人推一把,很可能聖上又會心軟——封個太子,把事壓下。

若真封了太子,那就等於將李起凡的地位釘死,以後無論他出什麽事,想要推翻他,就是謀逆。

那個時候,代價將成百上千倍地升高。

徐圭言吐出口氣。

此刻的周王雖仍被囚禁於宮中,但尚未定罪,輿論卻一邊倒地向著他。城中百姓自發請願,讚他仁政、說他為人寬厚。

他若順利出宮,只要過段時間風頭過去,再一點點收攏舊部、籠絡朝臣,那晉王就再無機會。

此刻周王勢弱,聖上心疑。

但動作、步伐又不能太猛,如果太積極,反倒會讓聖上覺察出晉王府的意圖。

聖上最忌諱人操縱他的決定,也最怕旁人盯著他手中的權力——所以李起凡不能動,他現在埋出來的步伐太大了,適得其反,已經讓李鸞徽有了危機感,所以他們不能動。

徐圭言輕笑了一聲,眼神極冷,看著手中的茶杯,既然如此,那這盤棋得有人盤活。

不能光等著聖上的意願——尤其是,那一天他又病了一場,李起凡在他床前哭一下,脆弱的人最忌諱這個了,親情勝過權力,李鸞徽腦袋一熱就寬恕了李起凡。

這可不行。

這個機會,她不能錯過,這很有可能是唯一翻盤的機會了。

再說旁人,李起年說李起凡在聖上面前“拱火”,這說明他也不喜歡周王成為太子,徐圭言是沒想到,六皇子居然也對那個位置感興趣。

不過反過來想,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的人才奇怪——就連徐圭言自己也想去當兩天皇帝,坐坐龍椅呢。

更何況是有入場券的李起雲。

現在,這個機會她必須把握住。

所有的決策和表演,都要圍繞著李鸞徽展開——什麽仁臣孝子,後唐律法,那都沒用,只要緊緊握住李鸞徽,把握住他的心中所想,這場戰,他們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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