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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世事如聞風裏風【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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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世事如聞風裏風【VIP】

沿途山色漸開, 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馬車軲轆滾過泥石路,車身輕晃, 一如人心難定。

徐圭言坐在車中,眉心微蹙, 肩上的傷尚未痊愈,偶爾牽扯到舊創, 她便會倚在軟墊上閉眼, 咬著唇不作聲。

秦斯禮就坐在她對面,手裏拿著書,時不時看一眼徐圭言,眸色沈沈。

“你手還好嗎?”徐圭言低聲問。

秦斯禮看著她,慢條斯理地伸出了手, 他藏了許久,卻還是被她看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 那一晚替她擋下匕首留下的傷口已經結痂。

“你這個看起來也不是很疼。”

秦斯禮縮回手,沒好氣地瞧了她一眼。

“我這個不會留疤。”

“你身上有幾條疤我一清一楚, ”徐圭言對著他的眼笑嘻嘻地說,“多這一條也沒關系。”

兩人語氣平靜,卻在這一瞬對視了片刻。

空氣裏仿佛被什麽東西繃緊, 又倏然松開。

馬車繼續往前,秦斯禮低聲咳了一下,移開目光。

“我們離長安越來越近了。”徐圭言突然開口。

“嗯。”

“那晚偷襲我們的人是誰, 你問出來了嗎??”她的聲音很輕, 不帶情緒。

秦斯禮沒立刻回應。風吹起車簾, 他看見遠處地平線的煙塵。

“來的是死士,什麽都問不出來。”

“周王, 泰王?”

秦斯禮轉頭,“可能性太多,不好說。”

“這麽久了,刺殺消息進了長安,也不見聖上派人來接,更不見送信人,”徐圭言緊盯著秦斯禮,“怕是消息根本就沒進長安城。”

這麽些天,徐圭言想來想去也沒法給這一次的刺殺下定論,周王長年在長安監國,協同聖上辦理國家大事,這太子之位對他來說如同囊中取物,只要不出錯,也不需要太多的功績,那這位置肯定是他的。

再說泰王李起雲,她可太了解這個人了,不會做這種風險這麽大的事。而且,本來他當選的幾率就不大,做了這種手足相殘之事,聖上定然不會饒過他。

玄武門之變後,後唐對兄弟之間的皇位爭奪是再小心不過的了,頭上有一個腦袋的人根本不會做互相殘殺的事。

如果他們兩派沒有這個念頭,那刺殺李起年的人會是誰?難不成有想要討好他們其中一派的人為了投誠或者是清除障礙,派人刺殺?

那也不對。

二位太子候選人中,一位保皇,另一位和李起年一樣都是湊數的,誰會對李起年下這種手段?

徐圭言百思不得其解。

問秦斯禮,他在長安多年,自然是清楚朝廷內黨派的情況,可他什麽都不說,她是什麽都問不出來。

事發突然,秦斯禮也不清楚怎麽一回事,現在朝廷內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聖上和李文韜,兩人各占一勢,牛和德前些年因為貪汙被貶了官,聖上也沒再扶持一個同李文韜打擂臺的人。

一年年看下來,聖上當年沒有一鼓作氣搞掉李文韜,是個大錯誤,導致他總是被李文韜他一頭,這也正常,李文韜是二朝元老了,外面人稱半仙,是比人精還精的“仙”。

這次立太子,看似是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平衡,但實際上,立太子一事本就是聖上說了算,李文韜不會踩這條底線和李鸞徽叫板的。

況且,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二位皇子,只有周王是儲君預備役,沒人會做這等蠢事。

秦斯禮徐圭言兩人坐在車中,各有所思,各懷鬼胎,表面上和睦相處,實際互相算計,她套話,他裝傻。他打量,她躺平。

離長安城越近,兩人之間的猜忌越發得多。

說來也有趣,長安似乎有一層魔力,徐圭言原本淡忘的記憶在回程路上一點一點地回到她身邊。

身份、職責、過往的恩怨和未竟的因果會一齊湧來,正因如此,她與秦斯禮的關系也變得微妙起來——他們是禦前黨爭的棋子,是旁人眼裏不該有任何瓜葛的男女。

“長安魚龍混雜,可不是你一兩句就可以打探清楚的,”秦斯禮放下書,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喝了起來。

看秦斯禮這神態,似乎是嫌棄徐圭言早已不明朝廷內的情況,這分明就是把她當鄉巴佬了。

徐圭言看了他一眼,低聲笑了一下,靠回軟墊,不再多言。

馬車繼續駛向長安。

塵埃在日光中翻騰如雪,光影交錯。

五日後,

李起年回到長安,心中十分忐忑,,可對長安的記憶只停留在後,還有一路的奔波。

跟在他身旁好奇,但也有些膽怯,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來到後唐的中心,小心翼

好在李起年對她足夠照顧,入宮禮儀都由他親自講解,嬤嬤之前告訴過她,可真真到了太極殿前,她緊張得什麽都忘了。

說到李起年,在成婚前,沈溪齡對他知之甚少。

十皇子,貶至嶺南,遠離中樞,即便賜了“晉王”封號,世人也知道,這不過。

陛下的這位幼子,從未在京城站穩過腳,十歲那年便被送來嶺南,說是封蕃做王實則是個被放棄的皇子——沈溪齡也是在偶爾聽父親與朝中同僚閑談時,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李家骨血”。

那時,她尚未及笄,只記得父親淡淡地說:“此子運衰,陛下不欲他久留。”

再往後,便是數年無聞,李起年的名字如一縷微塵,沈入京師廟堂的波濤中。在嶺南,也不過是一個擺設擺了。

沈溪齡真正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在婚期前後。她身為沈家獨女,從小錦衣玉食長大,晉王府長史徐圭言上門求親,晉王的婚事,沒有幾家敢反對的,她的父親沈默了許久。

“晉王如今也是王。”外祖母說得含蓄,語意不明,“嫁過去,你要好生過日子。”

沈溪齡不是不通世事的閨中女子,她懂得這樁婚事背後的含義,她始終覺得這樁婚事是為了父親的仕途。

她沒見過李起年,也不知他容貌性情。

她曾以為,他們的婚後生活,會像兩尊被放置在檀木案上的人偶,相敬如賓,各自沈默。

可成婚之後,一切卻又不如她想象。

成婚那日,京中派了使節監督,儀制雖不華貴,但也一應俱全。

她第一次真正打量李起年,是在拜堂後的夜晚。

那夜屋中點了兩盞燈,窗紙投下他的影子。沈溪齡揭開紅蓋頭,看見他站在不遠處的燈下,白衣黑發,腰背挺直,卻不近不遠地與她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沈氏。”他喚她的名字時,聲音極輕。

她未言,只輕輕福了一禮。他又道:“委屈你了。”

她搖頭。那時她心中並無波瀾,只覺得這是一段命運安排的結契,誰也不欠誰,誰也無力改變。

可自那之後,沈溪齡漸漸發現,她的這位夫君,並非傳言中那般神秘不可測。

他起居極有規律,早起習文,傍晚練劍,從不懈怠。他說話簡練,語氣平穩,很少有怒色,卻能一語中的。他身邊的下人對他都頗為敬畏,不因他年輕便輕慢他,反倒是小心翼翼中透著服從。

他待她,也是不溫不火。

唯有面對長史的時候,李起年才像個同齡人,嬉笑怒罵言語間全是文章。

沈溪齡從未奢求過兩情相悅,她是尊敬徐圭言的,但是被排除在外的滋味不好受,她的心總是一沈一沈。

她開始重新審視這個被人遺忘、被權力剝奪、只在熟人面前展露真面目的李起年。

聖旨傳來,說要他們啟程回京赴宴時,李起年臉上只淡淡應了一句“領旨謝恩”,可沈溪齡卻在夜裏站在屋檐下,看著雨滴敲打窗欞,一夜未眠。

她想去,想去看看繁華的長安。

但她更放不下父親。

稀奇的,李起年對於回京的態度也很微妙,與她想象中的差距甚大。

那天夜裏,她走進他的書房,看見他披著外袍坐在書案後,桌上攤著寫了一半的折子。

“你不願回京嗎?”她忽然問。

李起年一楞,擡眸看她,眼中是她熟悉的溫和,卻也掩不住深處一絲躲閃。

他沒有回答,只說:“父皇的命令。”

遇刺一事後,李起年對她有了不一樣的態度。

“沈姐姐,你覺得我真的能成為太子嗎?”

“你覺得,如果我這次回京,沒能入得了父皇的眼,回到嶺南……還會有人尊重我嗎?”

她總是平靜地回答,不慌不忙,可她看到李起年眼中的落寞時,心忽然揪了一下。

嶺南到長安這一路,他開始找她說些瑣碎的事,談今日吃食寡淡,亦或者是夢裏見到舊人;她依舊不言,只靜靜聽。

他偶爾倚在車壁上,一邊說話一邊看她,她卻總低著頭裝作專心抄文。

漸漸地,他們之間有了一些別人看不出來的默契。

好在徐長史的傷在回到長安前就好多了,沒人發現她身上的傷。

歸日,車馬入了長安城,天色尚早,街道兩側早已戒嚴清道。

大批宮衛與馮家親兵候在道旁,聲勢浩大。馬蹄聲、轆轆車聲與兵刃的碰撞聲混合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攏住了回城者的心。

車簾半卷,徐圭言坐在內裏,身姿挺拔,神色平靜。

她的目光透過簾角落在車外的馮竹晉身上。

六年了,他變化很大。

馮竹晉穿一襲官袍,坐在輪椅上,在府門前等候。他身後是整整齊齊站著的馮府下人與馬車,赫然一派迎妻陣仗。

車隊緩緩停下。

身後的人推著馮竹晉到馬車錢,馮竹晉坐在輪椅上,恭敬地拱手行禮:“夫人回府,辛苦了。”

他語調溫和,不卑不亢,又帶著旁人難以察覺的一絲殷切。

徐圭言卻沒說話,只淡淡頷首,從車上下來。她腳尖剛落地,馮竹晉伸手要扶。

“夫人一路顛簸,我讓人熱了姜湯,屋內也備好了換洗的衣物,晚間宮裏若有宣召,我自會應對。”

他說得殷勤又體貼,仿佛他們真是多年夫妻,情深義篤。

徐圭言擡眸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動,只道:“有勞。”

他們說話時,另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簾子掀開一角,秦斯禮坐在車內,倚著車壁,面無表情地望著這一切。

他沒下車。

也沒打招呼。

他眼睜睜地看著馮竹晉小心翼翼地將徐圭言的手接住,跟著她一步步走向馮府的朱紅門檻。

車內寂靜無聲,片刻後,秦斯禮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不大,卻極輕極涼,像是刀刃刮在骨頭上,他早已習慣自我嘲弄。

“呵……夫妻情深,真叫人羨慕。”

他喃喃道,語氣裏帶著諷意,卻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嘲諷的是誰——是馮竹晉自作多情?是徐圭言太會裝?

還是他秦斯禮自己,到頭來,竟也不過是個笑話。

他突然想起進長安城前,徐圭言將他請出自己的馬車,輕描淡寫地說:“長安到了,往後無論你我是敵人還是朋友,有些事都不必說破。”

她說這話時,眉眼淡漠,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可現在她卻任馮竹晉輕握她手腕,宛如一雙尋常夫妻歸家時的默契姿態。

秦斯禮拂開車簾,一手撐著膝蓋坐直身子。他不想再看,但眼睛卻像是生了根,怎麽都移不開。

他覺得荒唐。

他見過徐圭言最狼狽、最痛苦的時候,她也見過他心狠手辣、滿手血腥的模樣。他們之間的默契與牽絆,不該這樣輕易被替代、被粉飾、被無視。

可她偏偏一聲不吭,進了馮府的門,像是天經地義。

門扉緩緩合上,發出“哢噠”一聲,像是將他徹底關在了門外。

“啟稟秦郎君,府裏備了宴,請您也一同入席。”

下人小心地湊近來,語氣恭敬。

秦斯禮眼皮一掀,冷冷道:“什麽?”

“……馮大人說,徐夫人吩咐,不必生分。”

“不必生分?”他喃了一句,忽然低笑出聲,“夫唱婦隨?”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般驅走了那名下人:“告訴馮大人,我與他徐夫人素無交情,實不敢叨擾。”

說罷,馬車動起來,一直往前走去。

他們之間,已裂開一線,怕是再難合攏。

秦斯禮回到府中時,天色已近傍晚。

夕陽從朱紅的門扉縫隙中傾瀉而入,將長廊盡頭的香爐與簾幔拉出細長的影子。府中仆役早已熟悉他的沈默與冷意,只遠遠低頭行禮,不敢上前。

他一路走得很快。

跨進回廊內院時,簾子忽然一動,長公主李慧瑾慵懶地倚在一張紫檀交椅上,穿一身煙青色織金宮袍,茶盞在手,面容在昏光中模糊了棱角,卻依然帶著貴胄女子特有的淩厲與從容。

“回來了?”她抿了一口茶,眼角餘光掃過他,“怎麽,她沒跟著你回來?”

語氣輕快,帶著揶揄,卻直戳心口。

秦斯禮站住,臉色未變,神情淡淡,沒接話。

李慧瑾卻不依不饒,繼續道:“我瞧著,倒像是你替人家夫妻一人把戲圓得極好。”

她的聲音很輕,不像是責問,反倒像在說一場宮裏的閑話。

秦斯禮終於轉頭看她,眼裏浮出一抹冷意,眉峰不動:“長公主今日倒是心情甚好。”

“嗯。”李慧瑾斜睨他一眼,微微一笑,“畢竟,我的駙馬爺,方才在街上看人家夫妻情深,也沒掉眼淚回府,我這心裏啊,倒有點寬慰。”

她不帶情緒地將話丟出來,既不諷刺,也不憐憫,冷眼看一場戲。

秦斯禮聽完,沒再說什麽,臉色卻沈了幾分。他轉身便往書房方向走去,腳步一頓,神情冰冷。

李慧瑾看著他背影,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

就在這時,一道細細的童音從走廊另一頭響起:“爹爹——!”

腳步聲蹬蹬蹬地響,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男孩從內院一側跑了出來,奶聲奶氣地撲進秦斯禮懷裏。

小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睛烏黑透亮,一頭細軟的頭發被束得整整齊齊,穿著織錦的小袍,腳上繡著金線雲紋的靴子。他一把摟住秦斯禮的腿,仰頭大喊:“爹爹!你回來啦!”

秦斯禮微怔,低頭看了小孩一眼。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一副期待他抱起的樣子。

他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彎下腰,將孩子抱了起來。

“今日在夫子那裏乖不乖?”他低聲問,聲音沙啞。

孩子點點頭:“乖!我背完了《論語》——還有《太子箴》,師傅說我記得快。”

秦斯禮點了點頭,目光柔和了些。

他轉過身,看向李慧瑾,換了一副模樣,眼中滿是柔情。

“和娘問好沒有?”

孩子搖頭,朝著李慧瑾笑,她也沒掃興,“他心中只有爹爹,我這個親母親是一點地位都沒有。”

秦斯禮與李慧瑾相視一笑,而後他把孩子抱進屋裏,輕聲吩咐乳母帶下去:“叫廚房煮些你愛吃的糕點,爹爹晚些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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