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牽一發而動全身【VIP】

關燈
第107章 牽一發而動全身【VIP】

禦花園梅枝乍放, 殿前金瓦映出天光。

李鸞徽一身赤色常服,披著薄鬥篷,手中持著一份賬冊, 往皇後寢宮走去。

他腳步平穩,神色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冷漠。

宮人們遠遠看見聖上步入坤寧宮, 都匍匐在地,不敢作聲。

皇後宇文婉貞正在與幾位嬤嬤商議七月祈谷祭的禮程, 見聖上臨駕, 忙即起身迎接,眉眼間卻有幾分疑惑。

李鸞徽並未給她們多餘的眼神,“免禮。”

“陛下今日未著朝服,怎麽親自來此?”

李鸞徽沒有回答,旁人伺候著脫了袍子, 他自顧自地坐了下來,順手將賬本輕輕放到矮幾上, 道:“這賬,是禦史臺呈來的。”

宇文婉貞走上來, 拿起賬本伸手翻了幾頁,越看眉頭越緊,低聲問道:“這是……通天佛的銀兩去處?”

李鸞徽淡淡道:“通天佛的賬, 連著後宮諸位妃嬪、貴人宮中用度。這些年,賞賜頻繁,有人銀庫未開, 偏能奢靡無度, 賬目對不上——朕若今日不算這筆賬, 後日這天家風紀、社稷禮數,怕也要跟著塌了。”

皇後微怔, 片刻後她急忙放下賬本跪下說,“是臣妾沒管理好後宮,都是臣妾的錯”。

李鸞徽喝了一口茶,吃了一口點心,“把她們都叫來。”

不到一個時辰,內監遍傳口諭,後宮妃嬪皆召入昭陽殿。

殿中燭影明滅,氣氛肅穆。

貴妃柳氏仍不知事由,盛妝而來,衣裾曳地,寶釵叮咚。她一進門便覺空氣壓抑,四下宮嬪皆低頭不語。

她行了禮後便站到了一旁。

李鸞徽坐於主位,神色平靜,人來齊了後,他才開口:“通天佛一案,查得七七八八,賬中銀兩有大半流入內宮,用途不明,究竟是哪一宮用了多少,今日都要給朕一個說法。”

他說完,看向貴妃,“貴妃,你可知?”

貴妃神色微變,卻仍強作鎮定:“陛下,後宮用度皆是皇後和內務府共同打理,妾身如何知曉其詳?”

“你不知?”李鸞徽冷笑一聲,隨手攤開賬冊,“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上元節前夕,貴妃宮中連賜八十套錦衣,十二柄鑲玉團扇,三十匹蜀錦,全由工部撥銀,按年例卻並無此項。你當朕不識賬目?!”

貴妃慌了,跪倒在地,“陛下明察,臣妾冤枉……”

宇文婉貞急忙起身為其說情,“聖上,後宮的吃穿用度,皆由內務府、戶部撥銀,從未聽說過走工部一說,怕是……”

“你是覺得朝廷的人不會查案子?這輪得到你評判?”李鸞徽發問,“這麽多錦衣,這麽多團扇,你幾只手?幾個身子穿!?”

宇文婉貞也跪了下來。

“貴妃柳氏……你父親可是工部侍郎,工部尚書袁修遠自縊獄中,這件事裏,你父親又參與了多少?你敢說你不知道?”

陛下勝怒,眾嬪妃紛紛跪下。

“聖上,臣妾錯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這事發生的太快,後宮嬪妃之中無一人知曉李鸞徽會因為這件事大發雷霆。

“現在南方災害,北方叛亂,西北難以掌控,正是用銀子的時候,你們在後宮裏花銷這麽大,還敢擔把主意打在通天佛上,誰給你們的膽子!?”

李鸞徽拍著桌子大聲呵斥,“臣子我得放著,後宮要還算計著朕的銀子?”

眾人一言不發,動都不敢動一下。

過了許久,

李鸞徽不才沈沈道出一句:“廢除貴妃之位,移往靜思軒,終身不得參與內宮禮事。”

眾妃失聲驚呼,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柳貴妃如遭雷擊,癱倒於地。

緊接著,李鸞徽將目光落在宇文婉貞身上,“後宮掌內政者,不理賬,不理制;專寵者肆意妄為,邀寵邀賞。你們一個個,究竟是來給朕開枝散葉的,還是來敗壞國法的?”

無人敢言語。

皇後跪著,“臣妾有失教管之責,請陛下責罰。”

李鸞徽盯了她片刻,“你倒還懂得擔當。但此事非你一人之責——從今往後,內務府賬目每月交由禮部覆核,節度宮中賞賜,朕親自批定。”

宇文婉貞低頭應是。

朝廷上,前朝祖制宇文家族岌岌可危,後宮她的權力被奪,宇文婉貞怕得全身發抖。

等夜已深,風吹得宮燈搖曳,墨藍色。

宮廷內鴉雀無聲。

此時,一道影子閃過,身召至昭陽殿,領了一道密旨。

待至拂曉,他披著狐裘悄然出宮,直奔柳氏府邸。

柳大人得了消息,

他這些年仰仗女兒寵幸,已升至工部侍郎,一旦女兒失勢,他自身也難保。袁修遠的死,本就讓他心驚膽戰。

女兒失勢,更是一記警鐘。

他立刻召集族中子弟商議,長房與三房爭執不休,或言應當入宮請罪,或言要遣人進京疏通。

柳敬之當夜便連夜寫信求見牛和德,試圖找回一點朝中助力;而柳家一名嫡女,原定與禦史臺李文韜侄子定親,如今也面臨退親風波。

牛和德得了消息,手中茶盞一顫,神色凝重。他派人打聽消息源頭,結果查到,正是徐圭言將賬冊遞交至禦史臺,又經李文韜之手入了聖上案頭。

他坐於廳中,目光陰沈:“這事……明日常川會議再議吧。”

常川會議如期召開。

今日的議題,是關於改制的進度推進。

三省六部負責人都已到期。

依然是在常川殿內,三省六部的重臣列坐東西。主位之上,是龍袍加身的聖上李鸞徽。

“此次會議,不講虛的,只講實事。”聖上環視一圈,目光在牛和德身上停了一瞬,“牛卿,三省六部的配合如何?”

牛和德起身一揖,道:“回稟聖上,吏部、戶部、禮部、工部、刑部、兵部諸司已皆知聖意。自中樞而下,已開始著手整頓舊制。科舉制度、品階升遷、田賦改革之事,已有章程初步擬定。”

稍頓片刻,目光微擡,“臣鬥膽言一句,此改制若能繼續推行,或許五年內可見成效,十年可改一朝之風。”

李鸞徽聽罷,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然而話音未落,兵部尚書馮知節卻沈聲道:“聖上,此事雖好,然邊疆已有動蕩之相。”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你詳細說說。”李鸞徽眉頭微挑。

馮知節翻開手中軍報,沈聲道:“涼州、西域數地,近日屢有異動。尤其是北魏舊王族與隋之後裔,在地方仍有土地、宗族、門生故舊。他們得知我朝改制意圖廢除北魏、隋之正統,極為不滿,密謀聚眾,勾結江湖義士。”

“近日邊關傳來密報,有人自稱‘魏王再世’,在民間招攬死士,暗立旌旗。西涼一帶,有百姓聚眾呼應,已有兵丁失蹤。”

李鸞徽的臉色冷了下來,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魏王再世?這些餘孽還敢作妖?”

李文韜拱手道:“聖上,若真有人以’正統’之名號聚眾,恐怕不僅是邊地軍情,更是朝綱震蕩。”

“更有江湖人物——”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在座眾臣,“某些流派門主,與舊族通好甚密。今朝改制,必損其既得之利,或明或暗,皆有抵觸。”

陸明川也開口:“臣近日巡視京中文館,發現部分藏書館、學宮,仍沿用舊朝禮制編章,拒絕啟用新禮。學者抵制新律,言朝廷欲斷文化之源,斷民心之根。”

李鸞徽眼神愈發冷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道:“你們的意思,是改不得了?”

“臣不敢。”馮知節躬身,“臣之意是,需謹慎推進,步步為營。”

“步步為營,步步為營……”聖上低聲念著,忽地將茶盞重重一放,脆響一聲,讓眾人皆一驚。

“魏孽餘魂,隋後作亂,皆因舊制茍存,土壤未除。”李鸞徽站起身來,衣袍隨之飛揚,聲音如鐵,“如今朝綱既改,若猶豫不決,只會養虎為患。”

“朕意已決。”他目光如刃,“改制繼續,沿邊舊族,凡有異動者,嚴懲不貸!”

李鸞徽低頭,拱手道:“是。”

“涼州調兵三千,西域調兵五千,由兵部統一調配。必要時與兵部、禦史臺聯合辦案,借征伐之名清理舊族殘餘。”

李鸞徽說得極快,像是在念一篇早已寫好的策論。

牛和德接道:“臣建議,可設一‘改制督司’,由禮部、戶部、禦史臺三方共同參與,分赴各地,監督各郡官員推行改制進度,並密察其是否有舊族之私通。”

聖上點頭:“此議可行。牛卿你起草章程,三日之內交朕禦覽。”

他望向殿內,“凡反對者,不必勸諫,速速退位。改制一道,不容含糊。”

李文韜躬身而立。

“臣請願入‘改制督司’,為朝綱清濁,為大唐清根本。”他高聲道。

“準。”

李鸞徽終於坐下,輕輕一嘆,“諸卿,這改制,動的是根,不是枝。枝折了,明年還會生;根壞了,一棵樹都要爛。”

眾臣聞言,皆低首拱手。

這場會議,自日初開至申時盡,整整五個時辰,眾人幾乎未起席。

但無一人敢喊疲累。

會議散後,熱風吹過,牛和德與李文韜並肩而行,兩人俱是沈默。

走至殿外,牛和德忽然低聲道:“聖上已下決心,可你我心裏都明白,改制若真推進下去,不知多少人要掉腦袋。”

李文韜平靜回應:“但這一步,總得有人走。”

陽光斜照下來,禦道上落日如血,將琉璃瓦染出一層金紅。

六部大臣們魚貫而出,而秦斯禮逆著人流走進宮中。

他應召前來,天色雖晚,卻仍步履從容。只是眉宇間難掩疲色,自朝中風波至今,他便少有歇息之日。

含元殿內靜謐如水,光線幽暗,長燈將殿柱的影子拉得極長。

殿門未閉,微風吹拂,簾幔輕顫。

只是殿外空地上,跪著一人。他走了幾步,只見一女官跪伏在地,發髻淩亂,鬢邊血跡未幹,顯然是剛受過杖責。

秦斯禮目光一頓,認出那人乃是禮部兼史館記錄的史官楊思蕊,素以才華出眾、性情剛烈著稱。

如今卻狼狽不堪,身側杖棍未收,血漬尚新。

她低著頭,不見臉色,身形微顫,顯是疼痛難當,卻咬緊牙關未出一聲。

秦斯禮移開了目光,什麽也沒說,只走進了含元殿內,跪下請安:“臣秦斯禮,奉召覲見。”

高座之上,李鸞徽並未即刻開口,只緩緩合上手中奏折,神情淡然地望著他,語氣卻轉向另一種沈靜:“涼州出事了。”

這句話平靜如水,卻讓殿內氣溫驟降。

秦斯禮心頭一震,面上卻波瀾不驚,繼續伏地答道:“涼州何事?請聖上明言。”

“江湖義士在那邊招募死士,借‘護舊族之尊’為名,在涼州暗中集結兵馬。甚至有人祭祀北魏舊主,妄圖自立為王。”李鸞徽一字一句道,“朕要你去西域,巡邊三州,肅清餘孽。”

“你去最合適。”他微微俯身,眼神不動,“那條路你熟,涼州你也熟,江湖上這群人你更熟。去查清楚,是誰在其中作祟,查清楚了就地正法,一個不留。”

秦斯禮沈默片刻,終擡頭,恭敬道:“臣領旨。”

應諾,退身。

走出殿大門外時,他沒有回頭,也未看那仍跪在地上的女史官一眼。

他心中已如秋水深潭,波瀾不顯,卻知此行非易事。

朝廷內外,舉國上下,皆是惶恐。

唯有徐圭言,悠然自在,躲在學堂之中教導太子和其他皇子。

太子和其他皇子、公主們圍坐在大案前,正在聽徐圭言講解改祖制的相關內容,即皇室繼承權和朝廷制度的調整。

徐圭言耐心地解釋著改祖制的利弊,她向學生們描述了歷代以來祖制對國家政治結構的深遠影響,尤其是對皇權的鞏固和中央集權的加強。

她告訴他們,皇室必須隨時面對時代的變遷,只有適時的改革才能保障國家的長治久安。

“祖制是歷史的產物,”她的聲音在殿內回蕩,“但不是所有歷史的規定都適合永遠沿用。如果我們不根據現實情況做出調整,甚至是對某些制度進行修改,那麽,我們的國家和朝廷將會陷入無法自拔的困境。”

太子李起坤坐在上首,聽到徐圭言的話後,他輕笑一聲,這聲音不大不小,正好當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

徐圭言一頓,看向他。

這笑裏藏著的是對徐圭言的不認同。

李起乾輕咳一聲,打破了屋內的沈默,“徐太傅,祖制是先皇親自制定的,您說要改,它確實會影響許多人。但是,既然祖制一度維系了國家的穩定和傳承,我們怎能隨便改變?”

他並非輕率之人。

徐圭言看著他的臉,沈默片刻。

“如果我們改了祖制,會不會讓大家覺得我們皇室不再重視祖先的法度?那後唐之前的制度都是錯的嗎?”八皇子李起年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我們皇族就該放棄祖制,轉而效仿一些外族的做法嗎?”

“外族的做法並不全是壞的,”徐圭言溫和地回應,“祖制的存在並非是為了讓人拘泥於歷史的束縛,它應該服務於國家和民眾。若是它變得無法適應時代變遷,放任不管,最終只會讓我們停滯不前。”

她略微頓了一下,轉向李起坤,“你的問題很有趣,但改祖制的事,確實是重要而覆雜的議題,不適合在這裏討論得過於深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