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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舊宅燈火不歸人【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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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舊宅燈火不歸人【VIP】

夜色沈沈, 涼風掠過窗欞,帶起一絲陰冷的氣息。徐圭言端坐案前,指尖輕叩著桌面, 眼神冷冽如冰。她早已布下眼線,時刻監視著秦斯禮的動向, 消息源源不斷地送到她手中——這幾日他行蹤無常,不知道在忙什麽。

與此同時, 她也沒有放松對陸明川的監視。幾日來的情報表明, 陸明川老老實實地呆在驛站內,哪裏都沒去。

越是平靜,徐圭言心中越是不安。

出發那日寅時,徐圭言醒來直奔顧慎如的囚室。

牢房之中,昏暗的燈火投下斑駁的光影。顧慎如坐在角落, 背靠著墻,聽到動靜, 緩緩擡頭,嘴角浮現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刺史就這麽不放心我?”他語氣淡然, 半睜開的眼中滿是輕蔑。

徐圭言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目光犀利:“是, 我夢中都是你,”她盤著腿坐下來,和囚籠內的顧慎如面對面對著。

“現在幾時了?打更人怎麽還沒報時?”顧慎如動了動身子, 聲音多了幾分蒼老。

徐圭言盯著他不言語。

權力這個東西真的好奇妙, 明明他瞧不上的人, 要對他卑躬屈膝的人,現在卻能坐在對面、囚籠的外面, 用看一只豹,一條狗的神情觀察他。

可只要他沒死,這場游戲就會繼續下去,直到他死。

或者她死。

顧慎如沈默片刻,忽而輕笑一聲,“你睡不著,我也睡不著。”

“秦斯禮現在還給你賣命嗎?”

徐圭言突然問。

顧慎如一楞,轉瞬便明白了徐圭言心中煩悶的原因。

“你怎麽不去問他?”

“他從來都不和我說實話。”

顧慎如輕笑一聲,緩緩道來:“你又何曾同他講過真話?”

徐圭言擰著眉頭,看到顧慎如眼中精光一閃,她不該多嘴的。

“我告訴他真話,萬一他說給你聽怎麽辦?人心隔肚皮,不能不防。”徐圭言似笑非笑地回答。

顧慎如也笑了,嘴唇上幹裂的細紋因為笑容再次破裂,嘴裏一股鐵銹的味道。

“你更欣賞陸明川,還是更欣賞秦斯禮?”徐圭言接著問。

顧慎如撇撇嘴,靠在墻邊閉上了眼。

徐圭言吐出一口氣,“也是,都是狗,這條和那條,對你來說有什麽區別呢?”

她站起身,冷笑一聲,“別睡太死,一會兒我們就要出發去長安了。”

顧慎如眼皮動了動。

徐圭言轉身離開,走出了囚室,一旁看守的人從黑暗中走出來,遞過一封信,信上密密麻麻寫了很多內容。

徐圭言拿著看了一會兒,最後沈聲說:“嚴加看守,除了我,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是。”

徐圭言把信放在燭火上,燒毀成灰,落地,風吹過什麽都不見了。

浮玉行禮恭送徐圭言離開。

十日後,一眾人馬到了長安。

長安的冬日雖未飄雪,空氣中卻透著幾分冷冽,街邊的商販仍舊吆喝著,熙攘的人群來往不息。

高門大戶深宅靜謐,青石街巷間卻仍是車水馬龍,勾欄瓦舍熱鬧非凡,長安的繁華與肅殺交錯,籠罩在一片沈穩的威儀之中。

徐圭言騎著馬緩緩前行,眼神從街邊掠過,心裏卻在思索是該先回驛館,還是回家看看。

走到她身側的半樂也時不時瞥她,想問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然而,思慮未定,街道盡頭便傳來車馬聲,緊接著,一頂素凈卻威儀盡顯的大轎停在她身前。轎夫站立兩側,家仆上前行禮。

她沈默片刻,還是下了馬。

“你去驛館幫我準備一間房,”她上了轎子後囑咐半樂,彩雲則跟著她的轎子旁,跟著她一同回徐府。

顧慎如則被關押到禦史臺獄,先由禦史臺管理。

踏入熟悉的院落,往日的舊景依舊未變,家中仆從對她的態度恭敬又疏離。穿過長廊,她腳步微頓,擡眼望去,正廳外的臺階上,徐途之抱著幼弟而立。

弟弟半歲還不到,模樣圓滾滾的,睜著懵懂的大眼睛看著她,肉乎乎的小手還抓著父親衣襟。

徐圭言停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回來了?”徐途之笑著看向她,把手裏的孩子遞給一旁的小妾,招呼著徐圭言,“快進來吧。”

,手背在身後。

就可以了,我還要回驛站,明日入宮面聖,還需梳洗打扮。”

“父女你,是希望你能有出息,不要遇到困難就想著徐家給你撐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徐圭言瞇了瞇眼。

“進來吃個飯吧,你媽媽也在等你,她很想你。”

聽到這話,徐圭言才松了松表情。

去,片刻後,她收回目光,沈著地邁步走進正廳,沒見到母親,,落座等候飯食。

家仆們忙碌著擺上菜肴,徐圭言正要伸手去取筷,身後卻傳來“哢噠”一聲,徐途之關上了正廳的門,將外人全部隔絕在外。

這一頓飯,只屬於他們父女一人。

“你如今也長大了,經歷了許多事,想必思慮問題比從前更加周全。”徐途之緩緩開口,語氣淡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探究。

徐圭言低頭飲湯,沒有作聲,他想要談的,遠不只是敘舊。

“長安如今局勢覆雜,你初回京,心裏應該有數。”徐途之語氣平靜,目光深沈地望著她,“不過,不管局勢如何變幻,我的選擇已經定下。”

徐圭言終於放下碗,擡眼看向他,神情冷淡:“你們之間的鬥爭,與我無關。”

“無關?”徐途之輕笑,語調裏透著淡淡的不置可否,“聖上對你刮目相看,極有可能會將你留在長安。這對你而言,是一樁好事——一者,你留在京中,能助我一臂之力;一者,你若得重用,仕途可期,前程遠勝留在涼州。”

徐圭言看著父親,指尖摩挲著筷柄,沒有作聲。

聖上留她在長安?

是為了重用,還是為了其他?

徐圭言看著自己的父親,神色覆雜。

正廳內燭火映照在她的側臉上,光影交錯,映出她略顯疲憊的神情。

徐途之哀嘆一聲,“我就說到這裏,其他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說完,便起身推門離開。徐圭言也要起身離開的時候,她母親宋安然走了進來。

手裏還端著一碗熱湯,坐到她身旁,將碗放在桌上,柔聲道:“天氣冷,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徐圭言低頭望著那碗湯,白色瓷碗裏浮著幾片姜絲,冒著騰騰熱氣,帶著熟悉的味道。她沒有動,只是擡頭看向宋安然,輕聲問道:“母親,許久不見,您過得怎麽樣?”

宋安然笑了笑,眼神有些空洞:“還行吧,日子不就是這樣?每天來來回回,打理家裏的事,也沒什麽特別的。”

她的語氣淡淡的。

徐圭言端起湯喝了一口,清香的味道在口腔內擴散開,她小心翼翼地咽下去,而後看向宋安然,緩緩開口:“母親,我從涼州帶了些好玩的東西,明日給您送過來。”

宋安然點點頭,猶豫著,目光中帶著一絲期盼:“讓下人送來就好,你到處跑什麽?家裏你的房間還在,你父親說,你守城有功,定會將你調回長安,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又團聚,實在是件好事啊。”

徐圭言看著滿臉笑容的母親,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宋安然嘴角的笑凝固,“怎麽?你不開心嗎?”

“母親,我不想回來,涼州才剛打起來,剛穩定,我想那裏更需要我。”

宋安然擰著眉頭說:“你翅膀硬了,就不想我了嗎?你不關心你母親在這深宅大院裏如何生活的嗎?你離開後,我在這府裏就成了孤家寡人……”說著,她忽然眼眶一紅,聲音也帶上了哽咽:“沒有人站在我這邊,沒有人替我說話……圭言,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母親,聖上把我調回來只可能是因為我功高蓋主,不會因為其他的事,重用我?”她輕笑一聲,“那是父親安慰你、安慰我的措辭罷了。”

徐圭言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帶著幾分諷刺,扭頭看向母親:“可問題是,聖上再忌憚又能如何?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能鎮得住涼州?”

“那我怎麽辦?你就舍得我在這裏被人挖苦嗎?”宋安然說著,眼淚掉了下來,落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砸得徐圭言心頭一顫。

“你知道嗎?我在這府裏活得有多辛苦……”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眼淚滑過她蒼白的面容,“你外祖母不喜歡我,只因我是家中長女便不得寵愛,你父親和我成親只因為宋家與徐家門當戶對,你祖母更不喜歡我,我沒能給徐家生一個男孩……”

宋安然仰起頭,看著華麗的房梁,眨眨眼,淚水撲簌簌地留下來。

徐圭言看著她的側臉,母親還年輕,可她的臉卻因為整日憂愁多了些皺紋,下巴多出來一塊肉垂著,因為她的啜泣一顫一顫。

“這個世上沒人愛我,沒人喜歡我,”宋安然看向徐圭言,“你也是,你父親不愛你,祖母家、外祖母家也沒人愛你,就是因為你是一個女孩子,所以他們都不喜歡你,只有我,只有我愛你。”

宋安然頓了頓,徐圭言聽到這些話,猛地低下頭。她沒覺得自己有多慘,可聽到母親這麽說,她心如刀割。

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心中泛起覆雜的情緒。她當然知道母親在府中的境遇,也知道她這些年來過得並不如意,可聽她這樣哭訴,心裏卻不知是憤怒多一些,還是悲哀多一些。

“所以呢?”徐圭言開口,聲音微微發冷,“你現在讓我留下來,就是想讓我替你撐腰,成為你的倚仗?”

母親的淚水還未擦去,眼神中透出一絲乞求:“我只是希望你能陪著我……圭言,你是唯一能幫我的人,你知道的。”

徐圭言擡起頭,盯著母親看,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裏卻透著冷意:“可是母親,你有想過嗎?你當年選擇進徐府的時候,可沒人逼你,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你嫁進徐府的時候,女帝仍在位,你可以科考,在深宅大院外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但你選擇了你覺得輕松的路,嫁到徐府,生孩子,生男孩……願意忍辱負重,這都是你自己選的。我本可以有更大的天堂,如今你卻要我來當你的救世主?你不覺得……這太過分了嗎?”

母親臉色一白,嘴唇微微顫抖,眼淚還掛在臉上,顯得有些狼狽:“可是圭言,我也是沒辦法啊……”

“你是沒辦法,那我呢?”徐圭言語氣漸漸變得冷厲,眼中帶著某種壓抑的怒意,“你以為我有選擇嗎?你希望我留下來,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留在長安,就意味著我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失去了意義,女子做官不易,為你還要拖我的後腿?就為了你那些丁點的,可憐的愛?”

徐圭言哼笑一聲,面容甚至有些扭曲,“我就不明白了,你什麽要乞求別人愛你?從他們手指縫裏露出來的那些不值錢的愛,到底有什麽用?”

母親怔住了,她從未見過徐圭言露出這樣的神情。

徐圭言緩緩起身,俯視著她,目光平靜而鋒利:“我現在涼州刺史了,所以你夫君才會多看我一眼,你到底懂不懂,有權了,要什麽愛沒有?”

她哈哈大笑,“等你站在最上面的了,人人都愛你,整個天下都會歌頌你!”

屋內的燭火輕輕跳動,投下兩道交錯的影子。沈默彌漫在空氣中,仿佛連呼吸聲都變得沈重。

許久之後,徐圭言緩緩轉過身,留給她一個背影,語氣不再冷硬,反而帶著一絲疲憊:“你想要在徐府說了算,想要得到你夫君的愛,想要得到你娘家、婆家的尊重,那就動腦子去做事,打扮、迎合他們,不要每天自怨自艾。”

她側身看了眼張著嘴驚訝的母親,莫名的想到了河水中那些只知道張著嘴吃魚食的蠢魚。

“母親,你真讓我覺得丟人。”

她推開門,夜風帶著冬夜的冷意撲面而來,吹得她的衣擺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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