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秋

關燈
中秋

葉軒院裏的樹葉已經泛黃,零零落落的飄落下來,一陣微風吹過,翻了翻身,就那樣安然躺在了庭院的石桌上。

好在這個季節沒有惱人的蟲鳴,只有幾聲清麗的鳥叫。

南宮衍和泠舒並肩出了葉軒的院子,他還是沒有想通他這個侄子,什麽時候就變得如此溫柔體貼,說好的清冷公子,無情太子呢?

泠舒憋笑,這麽多年他第一次見到南宮衍吃癟,還是在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身上。

“想笑就笑,憋著傷身。”南宮衍牽上泠舒的手,寵溺笑道。

“寧王殿下覺得葉軒如何?”  泠舒調侃到,南宮衍一臉黑線道:

“別的沒看出來,只看出來他有毒。”泠舒笑笑,能讓南宮衍頭疼的人,葉軒還真是頭一個。

“那你想出來怎麽解了嗎?”

“看我那侄子這麽寶貝,是讓動的樣子嗎?”

南宮衍持續頭疼,而且葉軒也是忒不要臉,當著他們的面就哭了起來,一點不把他倆當外人。才幾滴眼淚就讓顧陌慌了神,這哪裏是一般的友情了,分明就是有私情。

“聽說太子與寧王素來不和,動了,太子殿下頂多也只是找你拼命,無妨。”泠舒調笑道。

“嗯?哼。”南宮衍捏著泠舒的手指,假裝生氣稍稍加快了步伐,還不忘瞥眼看一眼泠舒是否跟得上。

泠舒看著南宮衍的背影,愈發覺得好笑。

“走那麽快做什麽?”

“餓了。”

南宮衍幽幽的冒出了一句話,頭也不回。泠舒站定,望著那個背影,饒有玩味的道:

“怎的,嘲笑了寧王殿下,還不給飯吃了?”

“…………”

南宮衍楞了一會兒,如泠舒所料那般,轉身又走回到了他身邊,將人抱起就往府外走。

“多大的人了,還這麽小孩子氣。”

泠舒不覺好笑,他一向知道南宮衍關愛太子,但為了一個葉軒如此,著實有些像極了看著自家白菜被拱的老父親,對葉軒是一萬個的不滿意。

“我知你是擔心太子太過在意葉軒,之後會給葉家帶來麻煩,也怕太子沒法定下心來,但有些時候你不妨放手,他們少年人的路,就讓他們自己走了看看。”

泠舒待在南宮衍懷裏,折騰了這麽半日,他也著實是累了。

“好。”南宮衍語氣溫柔,低頭看著懷裏的人,“今日辛苦了,睡吧。”

他們都不敢奢求太多,起碼在這個亂世,護住他們心愛之人,就是他們最大的心願。

——————————————————————

晚間,葉軒和顧陌都沒去大廳一起用晚飯,葉軒在房間守著顧陌,半步不離,吃睡都陪著。

葉軒守在床邊,端坐著一動不動就靜靜守著顧陌,怕他半夜發熱,外間的燈火亮了一夜。

期間有宋清風隨時過來搭脈,還配了些藥服著,這樣過了兩日,顧陌才好了些,直至第三日,中秋。

一大清早,房間裏便不見葉軒的身影,顧陌醒來後自枕下拿出南宮衍給的藥丸,纖細的手將它輕輕撚起,沒有絲毫的顧慮擡手就將藥丸送進嘴裏。

南宮衍給的藥丸藥效很快,半盞茶的功夫顧陌的臉色便恢覆過來,休息片刻後,顧陌起身。

葉軒端了粥過來,恰好撞上站在桂花樹下的顧陌。

葉軒院裏有棵桂花樹,樹形有些大,聽聞已有千年樹齡,只是不知真假,葉軒閑時還給修修枝葉,看著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此時正值桂花盛放,繞著顧陌纏了滿身桂花香。

顧陌的背脊挺直,只穿著白色的裏衣,卻絲毫不影響他明月清風般的氣質。

烏發用一根銀絲帶隨意綁著,沒有束冠也沒有插簪,額前有幾縷發絲被風吹散,和那銀絲帶交織在一起飛舞著,顯得頗為輕盈。

顧陌的臉上沒有帶笑,清冷的面容似天山上潔白的雪蓮花,清涼的眸子也似天山之巔神聖的池水。

葉軒看得有些呆楞,手裏端著的白粥熱氣飄飄,歲月靜好,也不過如此。

多年以後,葉軒每每憶起顧陌,都是這番潔白無瑕的模樣。

“阿軒。”

顧陌輕喚一聲與院中吹來的一陣清風一起將葉軒喚醒。葉軒回神,快步進門將手裏的粥放進屋裏,拿了氅衣快步上前替顧陌披上。

“你剛大病初愈,別在院裏受涼,進屋吃點東西。”

葉軒一聲一響,一舉一動皆溫柔細膩極致,顧陌本已沒有那麽虛弱,但現在在葉軒懷裏,落在旁人眼裏卻像極了孱弱的病美人。

顧陌乖乖把粥喝完,又在葉軒的強制要求下乖乖躺了回去,午時到點送來午飯,便再也見不到人。

直至晚飯後,葉軒命人送來為顧陌準備的衣服並替他換上。

顧陌高挑秀雅的身材身著一件雪白的直襟長袍,衣服的垂感極好,一塵不染。

腰束月白祥雲紋的寬腰帶,掛了一塊玉質極佳的白玉,形狀看似粗糙卻古樸沈郁。烏發散落下來,依舊用那一根銀絲帶綁著,沒有束冠。

開門便見到了站於桂花樹下,有月光照著的葉軒

他身著一套冰藍綢緞的衣袍,上面繡著雅致玄雲花紋,雪白的滾邊和他頭上的羊脂玉發簪交相輝映,笑容頗有點風流少年的模樣。

葉軒伸出手,顧陌一步步向葉軒走近,葉軒將人穩穩牽住。

“今日中秋,我帶弦之出去走走,可好?”

“好。”

——————————————————————

看著顧陌和葉軒出門後,宋清風看著又變得空蕩蕩的宅子感嘆了一句。

“今年中秋,又只剩我們兩個老頭過了。”

“你不滿意,我還不樂意和你一起過呢。”

葉老站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略顯郁悶,本來想著今年有顧陌在自己的孫子能乖乖陪著他這個老頭子好好過個節,沒成想這會兒連帶著顧陌也被拐跑了。

其實他心裏是高興的,葉軒的娘生葉軒時難產而死,中秋本該是團圓夜,可他卻克死了自己的母親,葉軒懂事後便再不過生辰,後來父親也沒了,諾大的葉府就剩爺孫倆,葉軒順帶著中秋也不喜歡了。

直到那年中秋遇見顧陌,一切才開始有了好轉,葉軒終於期盼起了自己的生辰。

“我沒說我不滿意,也沒說我不樂意。”

宋清風不想搭理這老頭,深知他這是撞在了葉老的槍口上。

“那你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你當我年紀大了,聽不懂你話裏有話?”

“你這老頭,怎麽無理取鬧呢!”

宋清風不再搭理葉老,轉身就往內堂走。

“我無理取鬧!你別走,你把話給老夫說清楚,我怎麽就無理取鬧了。”

葉老依舊不依不饒的追著宋清風,就是要宋清風給他一個答覆,路過大堂時還不忘順了壇桌上的仙人醉,一路上罵罵咧咧的。

可惜今日葉老給府裏下人都放了假,不然每次他和宋清風鬥嘴都能讓他們看到不少的樂子。

————————————————

中秋佳節,南國都城的市集裏人頭攢動,各種小攤前都聚集了很多的人,賣藝、打鐵花、猜燈謎,逛花燈的人都絡繹不絕。

好在葉軒和顧陌出門較早,沒有遇上人擠人,人挨人的景象。

葉軒見顧陌氣色大好便帶著顧陌在集市上轉了一圈,給顧陌買了個糖人,照著顧陌的樣子畫的,再看看花燈,等天徹底黑下去,葉軒帶著顧陌去到他們初識的地方——“翠湖”。

這裏遠離集市,顯得更加的安靜。

“弦之,你等我一下。”

將顧陌送至涼亭坐下,葉軒一溜煙就跑了,顧陌想著葉軒大抵又是去牽馬了,出門時確實沒在棚裏見到“糖包”。

月影倒映在湖面上,微風吹過蕩起漣漪,月影也隨之晃動。

忽而湖面上飄過一盞蓮花燈,隨後漂出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顧陌起身,看清了每一盞蓮花燈上寫的字,心中蕩起層層漣漪。

‘弦之平安健康。’

‘弦之喜樂無憂。’

‘弦之所願皆能實現。’

‘弦之……’

‘…………‘

弦之,弦之,每一盞寫的都是顧陌,每個願望皆與他有關。

顧陌正看得入神,葉軒在涼亭對面跑出沖著顧陌招手並大喊了一聲:

“弦之!”

顧陌聽到葉軒叫他,回頭時,涼亭兩邊走廊上掛著的花燈隨之亮起,一路照亮了向著葉軒的路。

葉軒懷裏依舊抱著一大束桂花,那個笑得仿若燦陽的藍衣少年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對著顧陌喊道:

“弦之!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顧陌清冷的面龐露出難得一見的笑,默默回應。

葉軒回到涼亭時手裏還提了一壇桂花釀。

“弦之,這桂花釀是我和東街王大娘學的,你嘗嘗,雖比不上王大娘的手藝,但入口也算是香甜,最適合現在喝了。”

這是葉軒帶顧陌第一次去集市時,顧陌隨口說了一句好喝,葉軒第二天就帶了各種禮品開始上門學手藝,也不知做廢了多少壇,浪費了多少桂花,才做得了現如今石桌上的這一小壇。

再想起當時因為葉軒一臉期待,自己小酌了一口之後才隨意答了一句好喝,就被某人記住,以為自己愛喝。

顧陌笑著,喝下葉軒給他倒好的桂花釀,誇讚了一句:

“好喝。”

而顧陌的一句誇讚,讓後來的葉軒為他釀了滿院的桂花釀,從未讓其他人喝過。

————————————————————

臨近亥時,葉軒又帶著顧陌騎上“糖包”上了他們每次相約見面的山坡,上山時葉軒替顧陌系上出門時特意帶的氅衣,藍白交織的素雅之色,與顧陌身上的白色衣袍正好相配。

“孔明燈?”

看著葉軒拿出早早就準備好的孔明燈,他第一次見孔明燈的時候,也是葉軒告訴他的。

“弦之還記得。不過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過過中秋了。”

葉軒語氣裏聽不出是喜是憂,但遺憾和無奈是有的。

“是我疏忽了。”

“不怪弦之。”

“今年中秋,弦之有什麽願望嗎?”

葉軒照常將筆遞給顧陌,自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看著顧陌一筆一劃在孔明燈上寫下的內容,葉軒微微一笑。

“你不寫?”

“我的願望,想親口告訴弦之。”

顧陌雖看不到葉軒此時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葉軒是在看著他的。

“…………”顧陌沒有說話,兩人就靜靜地並肩站著。

“弦之,可以放了。”

到子時的時候葉軒提醒顧陌放孔明燈,等顧陌的孔明燈被放飛飄起的時候,城中萬千孔明燈也接踵而至,空中燈火一片通明,將山坡照得極亮。

“弦之,我想一直站在你身邊。”

少年下巴微微擡起顯出左邊嘴角下的唇下痣,杏狀的眼睛,萬千燈火在他眼中仿若璀璨的星河。

顧陌看著楞了神,只是直到最後,顧陌也沒有答葉軒的話,他將答案留在了山坡上,其實他早就已經站在自己身邊了。

這一夜,萬千孔明燈景被留於山坡,百盞蓮花燈火留於翠湖。

翠湖下游的市集中心,湖邊放燈的人都看到了寫有弦之的蓮花燈,引得不少出門過節的閨閣女子羨慕不已,紛紛猜測是誰家公子如此深情。

坊間百姓皆談,今年中秋,有一闊公子,免費發放孔明燈且贈送禮物,只為中秋夜子時至,博得一名為“弦之”的“美人”一笑,令南國女子爭其艷羨。

———————————————————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那夜,獨占鰲頭的那盞孔明燈上寫的不是私情小愛,而是家國大愛。

而只為這句,某人為此拼盡所有,只為護得那人心中所願。

葉軒永遠也不會知道,在另一側,在他沒看到的地方,寫了:

“阿軒要一直在我身邊。”

【沒用的冷知識】:

糖包得名:因為葉軒打小愛吃糖包,見著剛生下的通體黑色小馬崽,就指著叫“糖包”,後來“糖包”就成了葉軒的馬。“糖包”尾巴尖帶白,最喜顧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