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安慰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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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安慰傷員
程愈拎著沈甸甸的購物袋，走到自己單元門門口，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兩手空空的淩大少爺，委婉地開口：
“淩先生，我家到了。今天謝謝您……陪我買菜。”
淩曜仿佛沒聽懂，仰頭看了看這了看這棟樓，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興致勃勃：
“到了？幾樓啊？走啊，上去！”
說著，他非常自然地伸手，又要去接程愈手裏的袋子。
程愈下意識地躲開，無奈道：“淩先生，我自己上去就好。地方小，怕怠慢了您。”
“怠慢什麽！” 淩曜大手一揮，一副“我不嫌棄”的豪邁架勢，甚至搶先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程醫生，請！我幫你提上去，順便……參觀一下！” 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對“程愈私人空間”的好奇。
程愈看著他這副自來熟又理所當然的樣子，只覺得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對上淩曜那雙寫滿“你不讓我上去我就一直站這兒”的執著眼睛，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拎著袋子走了進去。
算了，就當……多了一個大型且麻煩的行李吧。
程愈的家在五樓，不巧的是今天電梯壞了。
樓道狹窄，燈光昏暗。淩曜跟在後面，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了整個空間。他倒是沒抱怨，反而興致勃勃地觀察著墻上的小廣告和角落裏堆放的雜物，仿佛在參觀什麽新奇世界。
打開門，是一個小小的玄關，然後是收拾得異常整潔、但明顯空間不大的客廳。
家具簡單，甚至有些舊，但一塵不染。幾盆綠蘿在窗臺上生機勃勃，是屋子裏唯一的亮色。
“挺……挺溫馨的。”
淩曜環顧四周，給出了一個非常“淩式”的評價。
他自動忽略掉了那些和他家比起來堪稱“簡陋”的細節，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廚房的方向。
“廚房在那邊？走走走，做飯去！我給你打下手！”
他摩拳擦掌，仿佛要大幹一場。
程愈看著淩曜興致高昂地沖進自己那個小小的、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的廚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打下手？這位連西葫蘆都不認識的大少爺？
事實證明，程愈的擔憂完全正確。
淩曜所謂的“打下手”，就是全程跟在程愈身後，像個人形掛件。
程愈洗菜，他就在旁邊探頭探腦：“這個菜葉子要不要掰掉？這個根能吃嗎？”
程愈切姜絲，他躍躍欲試：“我來我來！切東西我會！” 然後不由分說搶過菜刀。
程愈剛想提醒他小心，就聽見“嘶啦”一聲輕響，緊接著是淩曜誇張的抽氣聲！
“啊！”
只見淩曜左手食指上多了一道細細的劃痕，正慢慢滲出血珠。
他舉著手指，眉頭緊鎖，表情痛苦又……帶著點委屈地看向程愈。
“切到手了？”
程愈的心猛地一緊，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過來。
他拉過淩曜的手腕，湊近仔細看了看傷口。還好，只是非常淺的表皮劃傷，血珠都沒冒幾顆。
“疼……”
淩曜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眼神濕漉漉地看著程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順勢把受傷的手指往程愈眼前又送了送。
程愈看著他這副求安慰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是面對不聽話小朋友時特有的溫和與耐心：
“別動，我看看。”
他拉著淩曜的手腕走到客廳，讓他坐下。
“醫藥箱在哪？” 淩曜好奇地問。
“沒有醫藥箱。”
程愈淡淡地說，轉身走進臥室，很快拿著一個小巧的碘伏棉棒和一張創可貼出來。他動作自然地蹲在淩曜面前，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這個姿勢讓淩曜微微一楞，低頭就能看到程愈柔軟的頭發和專註的側臉。
程愈的手指微涼，動作卻異常輕柔。他先用幹凈的紙巾小心吸掉那點微不足道的血珠，然後撕開碘伏棉棒，仔細地消毒那道小小的傷口。
“嘶……涼！”
淩曜故意吸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受傷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擦過程愈的手心。
“忍一下，馬上就好。”
程愈的聲音低沈溫和，像哄孩子一樣，手上的動作卻更輕了。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註而認真。
消毒完，程愈撕開創可貼，小心地包裹住淩曜的指尖。他的手指修長穩定，動作流暢，帶著一種醫者的專業和……溫柔。
“好了。”
程愈擡起頭，正好對上淩曜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此刻沒有戲謔，沒有玩味，只有一種專註的、近乎貪婪的凝視。
程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松開淩曜的手，站起身，想拉開距離：
“註意這兩天別沾水。”
“嗯！”
淩曜用力點頭，指尖摩挲著那個小小的創可貼，仿佛上面還殘留著程愈手指的溫度。他看著程愈轉身要回廚房的背影，腦子一熱，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
他猛地站起身，從背後一把抱住了程愈的腰！臉頰還順勢在程愈的後頸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狗！
“程愈……”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感，“你包紮得真好，一點都不疼了。”
程愈的身體瞬間僵硬！
溫暖的體溫和清爽的須後水味道從背後緊緊包裹住他，頸後傳來淩曜臉頰溫熱的觸感，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湧向了耳朵！他下意識地想掙脫，但淩曜抱得很緊，手臂結實有力。
“淩……淩曜，松手。”
程愈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松。”
淩曜反而收緊了手臂，下巴擱在程愈略顯單薄的肩膀上，呼吸噴灑在程愈敏感的耳廓。
“讓我抱一會兒……就當是……安慰傷員了。” 他找了個無比蹩腳卻又理直氣壯的理由。
程愈被他蹭得渾身發麻，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卻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縱容：“……你這樣，我沒法做飯了。”
淩曜這才不情不願地松開手，但還是黏在程愈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他重新系好圍裙，開始處理那條魚。
接下來的做飯過程，簡直是一場對程愈定力的終極考驗。
淩曜像只圍著主人打轉的、不知疲倦的大型犬。
程愈煎魚，他湊在旁邊：“哇，好香！程愈你好厲害！”
程愈炒菜，他試圖幫忙遞調料：“是這個嗎？醬油？醋？”
程愈轉身拿盤子，差點撞進他懷裏。
程愈低頭嘗味道，淩曜的視線就黏在他沾了點湯汁的唇瓣上，眼神灼熱得讓程愈差點燙到舌頭。
每一次不經意的靠近，每一次灼熱的註視，都讓程愈的耳根持續升溫。
他只能努力專註於鍋裏的菜，假裝沒看到淩曜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某種更深的渴望。
好不容易，一頓簡單的晚飯終於端上了桌。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雞蛋，兩碗米飯。家常，卻香氣撲鼻。
淩曜坐在小小的餐桌對面，看著程愈低頭安靜吃飯的樣子，只覺得這簡單的飯菜比任何米其林都美味。
他吃得津津有味，還不忘給程愈夾菜：“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程愈看著碗裏堆起來的魚肉和雞蛋，再看看對面淩曜吃得滿足又明亮的眼睛，心裏那點無奈和緊繃，不知不覺被一種奇異的溫暖取代。
吃完飯，程愈收拾碗筷。淩曜又想幫忙，被程愈堅決制止了——他怕廚房再次遭殃。
收拾停當，時間已經不早了。程愈看了眼墻上的鐘，委婉提醒：“淩先生，時間不早了，您……”
“我送你！”
淩曜立刻接口，眼神灼灼。
“你不是晚上要值夜班嗎？我開車送你，保證不遲到！”
程愈搖搖頭：“下周輪到我上白班了，今晚不用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自己去就可以。”
淩曜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白班？那更好！白天路上車多！明天早上我來接你！想吃什麽早餐？豆漿油條？還是……”
“淩曜。”
程愈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真的不用。謝謝你的好意。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他走到門邊，拉開了房門，送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淩曜看著他平靜溫和卻又透著疏離的臉，知道今晚的“入侵”到此為止了。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想到今天抱也抱了，蹭也蹭了，還吃到了程愈親手做的飯，也算是收獲頗豐。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程愈一眼：“好吧……那，程愈，明天見？”
程愈沒有回答“明天見”，只是平靜地點點頭：“路上小心。”
淩曜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程愈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和這位淩大少爺相處幾個小時，簡直比值一個夜班還累。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下看去。
只見那輛亮藍色的跑車轟鳴著啟動，囂張地匯入車流，朝著市中心燈紅酒綠的方向疾馳而去。
程愈放下窗簾，回到小小的客廳。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淩曜身上清爽的須後水味道。
他看著餐桌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屬於淩曜的那副碗筷，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對方包紮時溫熱的觸感，後背仿佛還烙印著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他擡手，輕輕按了按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耳根，鏡片後的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無奈。
這個像龍卷風一樣闖入他平靜生活的淩曜……到底想幹什麽？
夜色的喧囂如同永不疲倦的巨獸，吞噬著午夜的時光。震耳欲聾的音樂、迷離炫目的燈光、混雜著昂貴酒液和香水的氣息，構成了淩曜最熟悉不過的領地。
VIP卡座裏，淩曜慵懶地陷在柔軟的沙發深處。
昂貴的威士忌在晶瑩的冰塊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晃動著酒杯，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左右兩邊依偎著兩個妝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年輕男女，一個正用纖纖玉指撚著水果餵到他嘴邊，另一個則湊在他耳邊軟語呢喃，姿態親昵暧昧。
“曜哥，心情不錯啊？” 劉楊端著酒杯擠過來，一屁股坐在淩曜旁邊，擠眉弄眼地撞了撞他的肩膀，“看你滿面春風的，跟兄弟說說，拿下那位程醫生了？”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眼神裏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淩曜仰頭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快感。
他側過頭，避開身邊人遞來的水果，對著劉楊揚起一個志得意滿、帶著點炫耀的笑容，聲音在嘈雜的音樂中拔高：
“那還用說？我淩曜出馬，有搞不定的事？進展順利得很！”
他刻意忽略了程愈的拒絕、自己的笨拙和最後被“請”出門的細節，只記得那個溫軟的擁抱、專註包紮的側臉和桌上簡單的飯菜。
“喲！真行啊你！”
劉楊誇張地豎起大拇指，哈哈一笑，“我就說嘛！沒有我們曜哥拿不下的人！來來來，慶祝一下！今晚不醉不歸！”
他拿起酒瓶，不由分說地給淩曜空了一半的杯子再次斟滿。
“喝！”
淩曜被劉楊的吹捧和酒精激得豪情萬丈，胸中那股被程愈溫和拒絕後隱隱的憋悶仿佛找到了宣洩口。他大手一揮，摟過旁邊一個男孩的肩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下肚，卻像點燃了身體裏某種不安分的因子。
“程愈？誰啊？”
被摟著的男孩好奇地問，聲音甜膩。
“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淩曜瞇起眼，嘴角的笑意更深，帶著一種獵手回味獵物的興味，“特別……難搞，但也特別……”
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腦海裏閃過那雙溫和沈靜的眼睛。
“……讓人想靠近。”
最後幾個字，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被淹沒在音樂裏。
“曜哥喜歡難搞的？那我們豈不是太沒挑戰性了？”
另一個女孩嬌笑著貼上來，手指不安分地劃過淩曜的胸口。
淩曜哈哈一笑，沒有回答，只是又接過劉楊遞來的滿杯酒：
“少廢話！喝！”
他將那點莫名的悸動和程愈的影子粗暴地壓回心底，重新投入到這場喧囂迷離的狂歡中。美酒、奉承、身邊溫香軟玉的觸感，這才是他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
一杯接一杯。
昂貴的酒液如同流水般灌入喉嚨。
震耳的音樂敲打著鼓膜。
周圍的笑臉和恭維聲變得模糊而重疊。
淩曜的意識在酒精的浸泡下逐漸漂浮、渙散。他大笑著與人碰杯，摟著身邊的人說著不著邊際的話，身體隨著音樂本能地晃動。劉楊的起哄聲、男女的嬌笑聲、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程愈……” 恍惚間，他好像對著身邊一個模糊的人影低喃了一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幹嘛趕我走……”
被他摟著的人楞了一下，隨即嬌笑著湊得更近：“曜哥，你說什麽呢？人家在這兒呢！”
淩曜努力聚焦視線，看著眼前濃妝艷抹的臉，似乎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他煩躁地揮揮手，又灌下一大口酒，試圖用更強烈的刺激驅散腦海中那張揮之不去的、帶著疲憊卻溫和的臉。
“喝！繼續喝！”
“不醉不歸！曜哥海量！”
……
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前的最後記憶，是天花板上旋轉的、令人眩暈的彩燈，和胃裏翻江倒海的灼燒感。
……
陽光，像無數根細密的針，刺穿了厚重的眼皮。
頭痛欲裂！
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身體沈重得像被灌了鉛，骨頭縫裏都透著酸軟和寒意。
淩曜艱難地睜開一條縫，刺眼的光線讓他瞬間又閉上。他試圖動一下，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張寬大但冰冷的真皮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濃重煙酒味、不屬於他的外套。
這是……哪裏？
他掙紮著坐起身，宿醉帶來的劇烈眩暈和惡心感瞬間將他淹沒！
“嘔——！”
他控制不住地彎下腰，胃裏翻騰的酸水混合著隔夜的酒精殘渣，猛烈地沖上喉嚨！他狼狽地撲到沙發邊的垃圾桶旁，撕心裂肺地嘔吐起來！昂貴的西裝外套滑落在地，沾上了汙穢。
嘔吐物的酸腐氣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淩曜虛脫地靠在沙發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冷汗，身體因為劇烈的嘔吐而不停顫抖。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無盡的難受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和狼狽。
宿醉的痛苦如同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昨晚的喧囂、吹噓、放縱……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諷刺。他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瀕死的魚，在陌生的、冰冷的環境裏，感受著從未有過的落魄和不堪。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無情地照亮了他此刻的慘狀：淩亂的頭發、慘白的臉、沾著汙漬的昂貴襯衫、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垃圾桶……
淩曜痛苦地閉上眼，手指深深插入發間。
手機不知掉在哪裏，他連叫人來接他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最狼狽不堪的時刻，他混沌的腦海裏，唯一清晰浮現的，竟然是程愈那張總是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幹凈溫和的臉。
還有……那個小小的、貼在他指尖的創可貼。
胃裏又是一陣翻攪，淩曜趴在冰冷的垃圾桶邊緣，再次劇烈地幹嘔起來，身體蜷縮成一團，脆弱得不堪一擊。昨晚在“夜色”的意氣風發和信誓旦旦，此刻被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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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愈拎著沈甸甸的購物袋，走到自己單元門門口，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兩手空空的淩大少爺，委婉地開口：
“淩先生，我家到了。今天謝謝您……陪我買菜。”
淩曜仿佛沒聽懂，仰頭看了看這了看這棟樓，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興致勃勃：
“到了？幾樓啊？走啊，上去！”
說著，他非常自然地伸手，又要去接程愈手裏的袋子。
程愈下意識地躲開，無奈道：“淩先生，我自己上去就好。地方小，怕怠慢了您。”
“怠慢什麽！” 淩曜大手一揮，一副“我不嫌棄”的豪邁架勢，甚至搶先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程醫生，請！我幫你提上去，順便……參觀一下！” 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對“程愈私人空間”的好奇。
程愈看著他這副自來熟又理所當然的樣子，只覺得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對上淩曜那雙寫滿“你不讓我上去我就一直站這兒”的執著眼睛，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拎著袋子走了進去。
算了，就當……多了一個大型且麻煩的行李吧。
程愈的家在五樓，不巧的是今天電梯壞了。
樓道狹窄，燈光昏暗。淩曜跟在後面，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了整個空間。他倒是沒抱怨，反而興致勃勃地觀察著墻上的小廣告和角落裏堆放的雜物，仿佛在參觀什麽新奇世界。
打開門，是一個小小的玄關，然後是收拾得異常整潔、但明顯空間不大的客廳。
家具簡單，甚至有些舊，但一塵不染。幾盆綠蘿在窗臺上生機勃勃，是屋子裏唯一的亮色。
“挺……挺溫馨的。”
淩曜環顧四周，給出了一個非常“淩式”的評價。
他自動忽略掉了那些和他家比起來堪稱“簡陋”的細節，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廚房的方向。
“廚房在那邊？走走走，做飯去！我給你打下手！”
他摩拳擦掌，仿佛要大幹一場。
程愈看著淩曜興致高昂地沖進自己那個小小的、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的廚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打下手？這位連西葫蘆都不認識的大少爺？
事實證明，程愈的擔憂完全正確。
淩曜所謂的“打下手”，就是全程跟在程愈身後，像個人形掛件。
程愈洗菜，他就在旁邊探頭探腦：“這個菜葉子要不要掰掉？這個根能吃嗎？”
程愈切姜絲，他躍躍欲試：“我來我來！切東西我會！” 然後不由分說搶過菜刀。
程愈剛想提醒他小心，就聽見“嘶啦”一聲輕響，緊接著是淩曜誇張的抽氣聲！
“啊！”
只見淩曜左手食指上多了一道細細的劃痕，正慢慢滲出血珠。
他舉著手指，眉頭緊鎖，表情痛苦又……帶著點委屈地看向程愈。
“切到手了？”
程愈的心猛地一緊，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過來。
他拉過淩曜的手腕，湊近仔細看了看傷口。還好，只是非常淺的表皮劃傷，血珠都沒冒幾顆。
“疼……”
淩曜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眼神濕漉漉地看著程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順勢把受傷的手指往程愈眼前又送了送。
程愈看著他這副求安慰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是面對不聽話小朋友時特有的溫和與耐心：
“別動，我看看。”
他拉著淩曜的手腕走到客廳，讓他坐下。
“醫藥箱在哪？” 淩曜好奇地問。
“沒有醫藥箱。”
程愈淡淡地說，轉身走進臥室，很快拿著一個小巧的碘伏棉棒和一張創可貼出來。他動作自然地蹲在淩曜面前，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這個姿勢讓淩曜微微一楞，低頭就能看到程愈柔軟的頭發和專註的側臉。
程愈的手指微涼，動作卻異常輕柔。他先用幹凈的紙巾小心吸掉那點微不足道的血珠，然後撕開碘伏棉棒，仔細地消毒那道小小的傷口。
“嘶……涼！”
淩曜故意吸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受傷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擦過程愈的手心。
“忍一下，馬上就好。”
程愈的聲音低沈溫和，像哄孩子一樣，手上的動作卻更輕了。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註而認真。
消毒完，程愈撕開創可貼，小心地包裹住淩曜的指尖。他的手指修長穩定，動作流暢，帶著一種醫者的專業和……溫柔。
“好了。”
程愈擡起頭，正好對上淩曜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此刻沒有戲謔，沒有玩味，只有一種專註的、近乎貪婪的凝視。
程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松開淩曜的手，站起身，想拉開距離：
“註意這兩天別沾水。”
“嗯！”
淩曜用力點頭，指尖摩挲著那個小小的創可貼，仿佛上面還殘留著程愈手指的溫度。他看著程愈轉身要回廚房的背影，腦子一熱，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
他猛地站起身，從背後一把抱住了程愈的腰！臉頰還順勢在程愈的後頸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狗！
“程愈……”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感，“你包紮得真好，一點都不疼了。”
程愈的身體瞬間僵硬！
溫暖的體溫和清爽的須後水味道從背後緊緊包裹住他，頸後傳來淩曜臉頰溫熱的觸感，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湧向了耳朵！他下意識地想掙脫，但淩曜抱得很緊，手臂結實有力。
“淩……淩曜，松手。”
程愈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松。”
淩曜反而收緊了手臂，下巴擱在程愈略顯單薄的肩膀上，呼吸噴灑在程愈敏感的耳廓。
“讓我抱一會兒……就當是……安慰傷員了。” 他找了個無比蹩腳卻又理直氣壯的理由。
程愈被他蹭得渾身發麻，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卻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縱容：“……你這樣，我沒法做飯了。”
淩曜這才不情不願地松開手，但還是黏在程愈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他重新系好圍裙，開始處理那條魚。
接下來的做飯過程，簡直是一場對程愈定力的終極考驗。
淩曜像只圍著主人打轉的、不知疲倦的大型犬。
程愈煎魚，他湊在旁邊：“哇，好香！程愈你好厲害！”
程愈炒菜，他試圖幫忙遞調料：“是這個嗎？醬油？醋？”
程愈轉身拿盤子，差點撞進他懷裏。
程愈低頭嘗味道，淩曜的視線就黏在他沾了點湯汁的唇瓣上，眼神灼熱得讓程愈差點燙到舌頭。
每一次不經意的靠近，每一次灼熱的註視，都讓程愈的耳根持續升溫。
他只能努力專註於鍋裏的菜，假裝沒看到淩曜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某種更深的渴望。
好不容易，一頓簡單的晚飯終於端上了桌。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雞蛋，兩碗米飯。家常，卻香氣撲鼻。
淩曜坐在小小的餐桌對面，看著程愈低頭安靜吃飯的樣子，只覺得這簡單的飯菜比任何米其林都美味。
他吃得津津有味，還不忘給程愈夾菜：“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程愈看著碗裏堆起來的魚肉和雞蛋，再看看對面淩曜吃得滿足又明亮的眼睛，心裏那點無奈和緊繃，不知不覺被一種奇異的溫暖取代。
吃完飯，程愈收拾碗筷。淩曜又想幫忙，被程愈堅決制止了——他怕廚房再次遭殃。
收拾停當，時間已經不早了。程愈看了眼墻上的鐘，委婉提醒：“淩先生，時間不早了，您……”
“我送你！”
淩曜立刻接口，眼神灼灼。
“你不是晚上要值夜班嗎？我開車送你，保證不遲到！”
程愈搖搖頭：“下周輪到我上白班了，今晚不用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自己去就可以。”
淩曜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白班？那更好！白天路上車多！明天早上我來接你！想吃什麽早餐？豆漿油條？還是……”
“淩曜。”
程愈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真的不用。謝謝你的好意。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他走到門邊，拉開了房門，送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淩曜看著他平靜溫和卻又透著疏離的臉，知道今晚的“入侵”到此為止了。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想到今天抱也抱了，蹭也蹭了，還吃到了程愈親手做的飯，也算是收獲頗豐。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程愈一眼：“好吧……那，程愈，明天見？”
程愈沒有回答“明天見”，只是平靜地點點頭：“路上小心。”
淩曜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程愈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和這位淩大少爺相處幾個小時，簡直比值一個夜班還累。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下看去。
只見那輛亮藍色的跑車轟鳴著啟動，囂張地匯入車流，朝著市中心燈紅酒綠的方向疾馳而去。
程愈放下窗簾，回到小小的客廳。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淩曜身上清爽的須後水味道。
他看著餐桌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屬於淩曜的那副碗筷，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對方包紮時溫熱的觸感，後背仿佛還烙印著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他擡手，輕輕按了按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耳根，鏡片後的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無奈。
這個像龍卷風一樣闖入他平靜生活的淩曜……到底想幹什麽？
夜色的喧囂如同永不疲倦的巨獸，吞噬著午夜的時光。震耳欲聾的音樂、迷離炫目的燈光、混雜著昂貴酒液和香水的氣息，構成了淩曜最熟悉不過的領地。
VIP卡座裏，淩曜慵懶地陷在柔軟的沙發深處。
昂貴的威士忌在晶瑩的冰塊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晃動著酒杯，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左右兩邊依偎著兩個妝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年輕男女，一個正用纖纖玉指撚著水果餵到他嘴邊，另一個則湊在他耳邊軟語呢喃，姿態親昵暧昧。
“曜哥，心情不錯啊？” 劉楊端著酒杯擠過來，一屁股坐在淩曜旁邊，擠眉弄眼地撞了撞他的肩膀，“看你滿面春風的，跟兄弟說說，拿下那位程醫生了？”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眼神裏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淩曜仰頭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快感。
他側過頭，避開身邊人遞來的水果，對著劉楊揚起一個志得意滿、帶著點炫耀的笑容，聲音在嘈雜的音樂中拔高：
“那還用說？我淩曜出馬，有搞不定的事？進展順利得很！”
他刻意忽略了程愈的拒絕、自己的笨拙和最後被“請”出門的細節，只記得那個溫軟的擁抱、專註包紮的側臉和桌上簡單的飯菜。
“喲！真行啊你！”
劉楊誇張地豎起大拇指，哈哈一笑，“我就說嘛！沒有我們曜哥拿不下的人！來來來，慶祝一下！今晚不醉不歸！”
他拿起酒瓶，不由分說地給淩曜空了一半的杯子再次斟滿。
“喝！”
淩曜被劉楊的吹捧和酒精激得豪情萬丈，胸中那股被程愈溫和拒絕後隱隱的憋悶仿佛找到了宣洩口。他大手一揮，摟過旁邊一個男孩的肩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下肚，卻像點燃了身體裏某種不安分的因子。
“程愈？誰啊？”
被摟著的男孩好奇地問，聲音甜膩。
“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淩曜瞇起眼，嘴角的笑意更深，帶著一種獵手回味獵物的興味，“特別……難搞，但也特別……”
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腦海裏閃過那雙溫和沈靜的眼睛。
“……讓人想靠近。”
最後幾個字，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被淹沒在音樂裏。
“曜哥喜歡難搞的？那我們豈不是太沒挑戰性了？”
另一個女孩嬌笑著貼上來，手指不安分地劃過淩曜的胸口。
淩曜哈哈一笑，沒有回答，只是又接過劉楊遞來的滿杯酒：
“少廢話！喝！”
他將那點莫名的悸動和程愈的影子粗暴地壓回心底，重新投入到這場喧囂迷離的狂歡中。美酒、奉承、身邊溫香軟玉的觸感，這才是他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
一杯接一杯。
昂貴的酒液如同流水般灌入喉嚨。
震耳的音樂敲打著鼓膜。
周圍的笑臉和恭維聲變得模糊而重疊。
淩曜的意識在酒精的浸泡下逐漸漂浮、渙散。他大笑著與人碰杯，摟著身邊的人說著不著邊際的話，身體隨著音樂本能地晃動。劉楊的起哄聲、男女的嬌笑聲、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程愈……” 恍惚間，他好像對著身邊一個模糊的人影低喃了一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幹嘛趕我走……”
被他摟著的人楞了一下，隨即嬌笑著湊得更近：“曜哥，你說什麽呢？人家在這兒呢！”
淩曜努力聚焦視線，看著眼前濃妝艷抹的臉，似乎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他煩躁地揮揮手，又灌下一大口酒，試圖用更強烈的刺激驅散腦海中那張揮之不去的、帶著疲憊卻溫和的臉。
“喝！繼續喝！”
“不醉不歸！曜哥海量！”
……
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前的最後記憶，是天花板上旋轉的、令人眩暈的彩燈，和胃裏翻江倒海的灼燒感。
……
陽光，像無數根細密的針，刺穿了厚重的眼皮。
頭痛欲裂！
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身體沈重得像被灌了鉛，骨頭縫裏都透著酸軟和寒意。
淩曜艱難地睜開一條縫，刺眼的光線讓他瞬間又閉上。他試圖動一下，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張寬大但冰冷的真皮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濃重煙酒味、不屬於他的外套。
這是……哪裏？
他掙紮著坐起身，宿醉帶來的劇烈眩暈和惡心感瞬間將他淹沒！
“嘔——！”
他控制不住地彎下腰，胃裏翻騰的酸水混合著隔夜的酒精殘渣，猛烈地沖上喉嚨！他狼狽地撲到沙發邊的垃圾桶旁，撕心裂肺地嘔吐起來！昂貴的西裝外套滑落在地，沾上了汙穢。
嘔吐物的酸腐氣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淩曜虛脫地靠在沙發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冷汗，身體因為劇烈的嘔吐而不停顫抖。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無盡的難受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和狼狽。
宿醉的痛苦如同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昨晚的喧囂、吹噓、放縱……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諷刺。他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瀕死的魚，在陌生的、冰冷的環境裏，感受著從未有過的落魄和不堪。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無情地照亮了他此刻的慘狀：淩亂的頭發、慘白的臉、沾著汙漬的昂貴襯衫、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垃圾桶……
淩曜痛苦地閉上眼，手指深深插入發間。
手機不知掉在哪裏，他連叫人來接他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最狼狽不堪的時刻，他混沌的腦海裏，唯一清晰浮現的，竟然是程愈那張總是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幹凈溫和的臉。
還有……那個小小的、貼在他指尖的創可貼。
胃裏又是一陣翻攪，淩曜趴在冰冷的垃圾桶邊緣，再次劇烈地幹嘔起來，身體蜷縮成一團，脆弱得不堪一擊。昨晚在“夜色”的意氣風發和信誓旦旦，此刻被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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