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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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窮奇關最大的集市上逛了小半日,準備回去的時候,不經意往一個小攤上多看了幾眼,然後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確定沒有看錯後,孟流光走了過去。

他遲疑著問:“你怎麽來了北境?”

小攤老板擡起頭來,一看見孟流光,登時綻開了一個久旱逢甘霖的笑容,伸手就想抓住孟流光的手,但努力克制住了,道:“孟哥,我可算是碰上你了。”

孟流光問:“你是專程來找我的?”

水月有些不好意思,避開了孟流光的視線,道:“孟哥,你讓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可我思來想去,還是想陪著你,你如果有妻有子,我不會來打擾你,可你若孤身一人,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要好吧?”

孟流光不禁感動不已,伸出拳頭錘了水月肩膀一下,嘆道:“你個傻子。這一路走來吃了不少苦吧?”

水月見孟流光沒有怪自己,立刻高興了起來,將孟流光拉到自己身旁,道:“還好,我去求了衛大人,她給了我一封書信,我沿途一直住的是官家驛館,行的是官道,沒遇上什麽危險。只是我只知道你來了北境,卻不知道你在四城十三關哪裏,只好各處找人打聽,兩三個月前我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來了窮奇關,待了幾日就想走,這時你猜我碰見了誰?”

窮奇關裏能有誰是水月認識的?兩三個月前……

孟流光喜道:“你碰到晏晏了。”

水月道:“正是,當時我在街上撿到晏相公,他無依無靠,既沒錢又沒住處,我就收留了他,他告訴我說你就在窮奇關,他能被從監牢裏放出來,也是多虧了你。”

孟流光問:“那他人呢?現在如何?”

“他好得很,我替他治了傷,本想著要不要將他送回中原,他卻說他不想回去,他孤身一人活在世上,去哪裏都是一樣的,還不如在這裏跟我待在一起,還算有個照應。因此我們就一邊做點小買賣維持生計,一邊四處打聽你的消息,但你在軍營裏,我們進不去,只能這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擺攤,希冀著有一日能在街上與你相遇,沒想到皇天不負有心人,今日還真的碰上你了。”

孟流光笑道:“可見我們三個有緣。走,別擺攤了,我請你們喝酒。”

水月道:“好,晏公子在隔壁那條街擺攤,等我收了攤子我們一起去找他。”

於是水月迅速收了攤,跟孟流光一起去隔壁街找到晏晏,晏晏看到孟流光也是很興奮,三人一起去了城內一處酒樓,坐到二樓雅間內,點了酒肉吃喝,二人對孟流光如今的闊綽都大為意外,尤其是晏晏,他道:“我原以為當日我們逃跑不成反被抓,定然是死定了,沒想到你不但活了下來,還在軍中混得風生水起,你是怎麽辦到的?”

孟流光簡要胡編亂造地解釋了一番,主要說好的,壞事一概不提,也不知道那兩人信不信,他們也沒再追問。

孟流光道:“總之,不管如何,我們三人現在都還活著,還能好好地在此處喝酒吃肉,這就是樂事了。”

晏晏嘆道:“正是,”說著舉起杯,“為劫後餘生幹一杯。”

水月也舉杯:“為久別重逢幹一杯。”

孟流光與他們碰了一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三人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晏晏分明是伎子出身,理應是酒量最好的,可他卻最先醉了,趴在桌上笑著說:“如今,我不是伎,你們也不是奴,我們都自由了。”

自由嗎?孟流光擡起眼眸,望向窗外逐漸西斜的夕陽。

人間真的有自由嗎?

水月也是醉了,低著頭嘆氣,孟流光印象中水月向來冷靜自持,這還是頭一次見他喝醉,這小兄弟醉了也是安靜的,默默垂著頭。

良久,他擡手抹了一下眼角。

孟流光微怔,調侃道:“怎麽,你激動成這樣了?”

水月嘆道:“孟哥,其實說實話,當年在吳府,你將我趕走,那時,我是恨過你的。”

孟流光聞言,淡淡道:“是嗎?”

水月道:“因為我那個時候想不明白啊,我想著,我不過是一個下人而已,就算你要爭寵,我也攔不了你的路,為什麽你要趕我走呢?可是後來,吳府一朝被抄家,所有人死的死、賣的賣,那時節我在衛府聽到消息,才明白你的所作所為。

“你狠下心來趕走我,其實是救了我一命。

“可我卻怪了你那麽久。”

孟流光道:“沒關系,你怎麽樣看我都沒關系,我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好。”

水月許是被酒氣消散了最後一絲理智,他擡起頭看向孟流光,目不轉睛,道:“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我偶爾會想,如今的我是否有資格……有資格去愛一個人了呢?”

孟流光不明所以,道:“你一直都有資格啊。”

水月笑道:“我以前一直很克制,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什麽也不敢說,不敢做,可是你我分明都各自經歷過這麽多生死離合,有多少次險些喪命,前幾日我一直在想,也許我這一生都再見不到你了呢?也許我們就這麽消散在人海了呢?”

孟流光微微揉了揉因醉酒而昏沈的額頭,撐著自己的下巴看著水月,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水月問:“孟哥,你知道我為什麽恨你嗎?”

孟流光道:“不就是因為我趕你出吳府嗎?”

水月緩慢搖頭:“不是。”說著,他站起身靠了過來。

孟流光沒察覺出什麽,還在問:“那是為……”

他的話被堵住了。

被水月傾身過來,一個放縱而暢快的吻堵住了。

孟流光驟然身體一僵,攥緊了拳。

可他沒有反抗。

水月吻完,重新坐回了位置上,晏晏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包廂內霎時一片尷尬的沈默。

孟流光垂了垂眸子,正要說話,忽聽包房門口有輕微的響動,他偏頭去瞧,竟瞧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射月人的衣服,馬靴,狐貍毛皮衣,頭戴氈帽,看衣服好像是林海雪原裏的女土匪,可她那張臉,分明是……

鳳十六靜靜地站在門口,神色平淡,見孟流光看了過來,她微微後退一步,想要離開。

孟流光忙起身快速小跑兩步,拉開門一把拉住了鳳十六,他的胸膛因激動而微微起伏,過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

“十六娘,別來無恙。”

鳳十六淡然笑道:“好巧,孟公子,你也別來無恙。我如今在北境做些生意,方才與人在對面包房談事,中途出恭時偶爾在這裏聽到你的聲音,覺得耳熟,便從門縫內看了看,沒想到真是孟公子,真是失禮。”

孟流光道:“不,我們好不容易重逢……總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水月在屋內,看著他二人似乎都急著向對方解釋什麽,他如此聰明,豈能不明白?於是淡淡地、失落地收回了目光,仰頭又飲了一大杯酒,只想一醉方休。

鳳十六微微笑道:“我此刻還有客人要招待,你也需要陪伴你的朋友,你若有意,今夜子時到逐風客棧來尋我。”

孟流光便點點頭,放鳳十六走了。

他回到座位重新坐下,笑著呢喃道:“今日還真是,想見的故人都見到了。”

水月猛灌了一大口酒,笑道:“孟哥,我方才喝醉了,你別見怪。”

孟流光卻道:“你一直如此壓抑自己的好惡,豈不是活得很不痛快?倘若一份感情,連你自己都覺得見不得人,不敢承認,那你怎麽敢奢求別人理解?”

水月聞言怔住了,失神地望著孟流光。

孟流光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水月苦澀一笑:“大概是八年前,吳府中的日日夜夜。”

孟流光道:“我沒能發現,很抱歉。”

水月搖了搖頭:“我怎麽敢說是你的錯。”

孟流光沖水月舉了舉杯:“為你今日的坦誠幹一杯吧。”

水月舉杯的手微微顫抖,他看著孟流光,眼圈微紅。

他是如此的坦蕩。水月在腦海中幻想過很多次,孟流光知道他的心意後會如何反應,也許他會避之不及、厭惡輕視,也許他會惱羞成怒,從此與他再不相見,也許他會不可置信,勒令自己不許再提……水月想過很多種反應,唯獨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平靜坦然。

坦然得仿佛在這段感情裏,他至始至終都是一個清靜的局外人,至始至終,只有水月一人在輾轉反側。

不管他是驚也好,厭也好,懼也罷,都含有一絲希望在裏頭,唯獨平靜,是一點希望也沒有的。

因為他心裏從沒有因此而有過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任自己在愛欲裏掙紮,他始終隔岸觀火,片葉不沾身。

真好啊,我的心上人。

水月有些佩服自己,因為在他知道了這樣冷酷的現實後,他還能放任自己的心喜歡孟流光,一如往日。

他舉起杯子,跟孟流光碰了杯,道:“敬兄弟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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