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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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流光他們在這裏幹了好幾天,每日只有幹得發硬的餅子和涼水充饑,此時已是十月末,戰壕裏雖吹不上烈北的風,但更為幹冷,監工的士兵每日都盯得很緊,拿著一條鞭子緊催慢催,她們心裏頭也很焦慮,眼看天氣越來越冷了,要是哪天一下雪,雪水滲到戰壕裏,這段時間的修固可能就白費了。

可囚犯們畢竟不是鐵打的,再怎麽催,進度仍是不能大幅提升,於是監工便延長了每日工作的時間,囚犯們幾乎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從天黑幹活到天黑。

經過大半個月的努力,孟流光他們這一隊終於要跟前面一隊匯合了,匯合就意味著這兩段戰壕都已經修固好,連通了,他們也就能暫時休息一下。

這日正午,監工給囚犯們分發了幹糧和水,他們三三兩兩地坐在地上一邊休息一邊進食,剛來的時候他們還會趁這段難得的休息時間聊聊天,可經過這段時間的勞作,他們已經累到一絲多餘的力氣也沒有了,於是整條戰壕裏都異常的安靜。

在這種安靜中,前面一隊間或傳來一兩聲呵斥聲,以及鞭子揮動劃出的呼呼風聲。

有人疑惑問:“這又是打誰呢?”

有人抱怨道:“還打什麽?快別打了,再打也沒力氣幹,小心把人打死了,更沒人幹了。”

有人煩躁道:“我聽著這聲音渾身不得勁,唉。”

忽而前方爆發了一陣騷亂,隱約聽見有人喊:“別讓他跑了!”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時,從前方戰壕裏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一個異常枯瘦的男人,衣衫破破爛爛,滿身的鞭痕,披頭散發狀若瘋癲地沖到囚犯們中間,眾人下意識紛紛退避開,只有孟流光沒有躲,那男人便朝孟流光跑來,貓著腰躲在了孟流光身後。

他大概以為這樣就可以躲避監工的追逐。

監工很快追了過來,一眼看到他,滿面怒色地過來罵道:“你個潑皮爛貨!我看你能跑哪兒去!”說著伸手就要將他抓走。

孟流光攔了一下監工,問:“現在是休息時間,你為何打他?”

監工看到有囚犯敢攔自己,楞了一下,擡頭看向孟流光的臉,似乎是看在他生的不錯的份上沒跟他計較,只道:“是他一直偷懶不幹活,我自然不能讓他繼續偷懶,這沒你的事,你讓開。”

孟流光道:“他受了這麽多傷,還怎麽幹活?你就不能讓他休息休息,恢覆一點元氣再幹活?”

監工怒道:“你少給老娘多管閑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東西,我最後再說一遍,給老娘讓開!”

孟流光沈默片刻,動了動腳,想向旁邊挪挪,他身後那人一見他的動作,忙嚇得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像只鵪鶉一樣抖個不停。孟流光聽見他低低地、祈求地說:“幫幫我,我要死了。”

孟流光有些不忍,抿了抿唇,回頭看了那人一眼,這一看,他忽然覺得這人好生眼熟,實在是太眼熟了,可他在記憶裏卻怎麽也搜刮不出這般樣貌的人,不禁問:“你……我們以前見過嗎?”

那人哆嗦著哀求道:“縱然是萍水相逢,也請你幫我這一次吧,我身上太疼了,這麽下去我會死的。”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去求另一個跟自己一樣的囚犯來幫自己很可笑,孟流光又哪裏會有這個本事,他去求他,還不如跪下求求監工。

只是他如今早已走投無路,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抓住這最後的希望牢牢不肯放手。

孟流光道:“不是,我是說,你看起來很眼熟,但我一時記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你,你看你記得我嗎?”

那人聽到這話,試探著將頭擡起來看了孟流光一眼,一眼便認出來了,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喜道:“孟流光!你怎麽也在這裏?”

隨即又難過了起來:“看來你日子過得也不好。”

孟流光還是沒想起來這人是誰:“不好意思,你是?”

“是我呀,”那人將自己臉上的亂發攏到腦後,“你忘了嗎?當初在吳府,我還幫過你呢。”

一提“吳府”二字,孟流光霎時回憶如潮湧,看了那人半晌,不可置信地說:“你是晏相公?”

“正是正是!”晏晏喜道,“可真是他鄉遇故知了!”

孟流光實在是不能將當初吳府內那個塗著厚厚的脂粉,滿身刺鼻香味,矯揉造作的晏相公和眼前這個落魄狼狽的男人畫上等號,他暗暗皺了皺眉,想必這些年他吃了不少苦。

孟流光正要開口敘舊,監工罵道:“你們聊完了沒有!當老娘擺設啊!我說,你再不讓開,老娘連你一塊抽!”

孟流光想也沒想,從懷中掏出一個什麽東西,走過去塞進了監工手裏,低聲道:“行個方便,就饒他這一次,好嗎?”

監工看著這麽一個大美人在自己跟前軟語求饒,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顆銀珠,沒繃住勾了勾唇角,將銀珠塞進懷裏,揮了揮手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今日便繞他一回,我給他兩日養傷時間,兩日後他再偷懶,可就別怪我了。”說著又用手輕浮地挑了一下孟流光的下巴,沖他笑道,“我這可都是看在你的面上啊,美人。”

孟流光笑著送她離開,然後過去拍了拍晏晏的肩:“現在沒事了,坐下吃點東西吧。”

晏晏死裏逃生般松了口氣,一下跌坐在地,背靠著土墻,緩了一會兒,道:“你現在跟當初大不一樣了。”

孟流光道:“你不也跟當年判若兩人嗎?”

二人相視,苦笑一聲。晏晏道:“當年吳府被抄以後,我們內宅男子都被充為了官伎,我被送入了蘭夜橋,當時跟我同去的有程家兩位公子,沒過多久就哭哭啼啼地上吊了,我在入吳府前本就出身風塵,自然不會像他們那樣尋死覓活,我就當吳府的時光是一場夢,繼續過我的日子。

“後來沒過多久,我聽說流水橋新出了個花魁叫孟流光,我可是意外極了,沒想到你當年那麽不懂世情,竟還能做花魁,還能被東海郡王包下來,你要知道這事當時在整個二十四橋都傳遍了,每個人都想見見你這個大才子。

“再後來,就沒了你的消息,經人打聽,我聽說你在皇上大赦天下的名單裏,脫籍從良了,我本以為你過上好日子了,怎麽如今又在這裏見到你了?”

孟流光道:“此事說來話長,不說也罷。倒是你,怎麽也來了這裏?你也是罪犯死刑?”

晏晏道:“那哪能啊?我這點出息。是當年流水橋縱火一案後,皇上下令徹查二十四橋,抓了好多人關進大牢審問,我很不幸就是其中一個,等案子水落石出後,也不知皇上是心裏有憤恨還是怎麽,竟把我們這些錯抓的人都流放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做軍奴來了,我因為長得好,之前一直在驛館伺候來往的官員,今年過來我生了一場病,就被打發到前線修戰壕了,這裏可真太折磨人了,我感覺我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不要胡說。”孟流光嘆了口氣,“為什麽你這種無辜的人,要遭受這些苦難?”

晏晏疲憊一笑:“這就是命。”

孟流光望了望天空,忽然道:“你想不想逃?”

晏晏神情有些恍惚,似是沒意識到孟流光說了什麽,疲憊地看著他,漸漸地他明白了孟流光的話,整個人坐了起來,嚴肅地看向孟流光,道:“逃兵、逃犯,是死罪。”

孟流光淡笑道:“你認為能在這裏的,有幾個不是死罪?”

晏晏顫了顫,動搖了:“那你有什麽好法子嗎?”

孟流光道:“有個人應該有。”

半個月後,窮奇關的戰壕已經修固完畢,明日一早他們這些軍奴便要動身前往下一道關卡,此夜月明星稀,趁所有人都已入睡之際,孟流光拉著晏晏來到了戰壕某處,與等在那裏的人匯合。

晏晏還是有些不放心,悄悄拉了拉孟流光的衣袖,悄聲問:“真的沒問題嗎?”

計策道:“我不敢保證萬無一失,但今夜是最好的機會,窮奇關是北境第一道關卡,也是離射月最近的地方,若等明日隨大部隊去了玄武關,那就離目標更遠了。”

晏晏問:“可是去了射月,我們就能活下去了嗎?”

計策道:“反正留在雌陰國肯定是個死,你自己選。”

晏晏咬咬牙,點了點頭。

孟流光看向計策身後那人,是那個殺妻的老胡,他問:“你也要逃?”

老胡擡眼看向孟流光,只說了一句:“我還不想死。”

計策道:“這段時間我已經將地形勘察清楚了,戰壕一共有十個出口,每個都有人看守,看守最薄弱的地方就在西邊二裏外,我們現在兵分兩路,一路從左靠近,一路從右,若遇到人,不要手軟,直接殺掉,拼盡一切力量,只能成功,不敢失敗。”

幾人都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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