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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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姐道:“可以,只要你交出嫌犯,便能證明你的清白。”

甄晴便伸了伸手:“將我解開,我去找他。”

甄憐急道:“姐姐,你不能這麽對姐夫。”

甄晴怒喝道:“住口!他不配做你姐夫,他能做出這種事,甄家斷斷容不下他!我在此立下口頭休書,從即刻起,他不再是我的丈夫!”

甄憐驚得向後退了一步,一直盈在眼眶的淚水滑落了下來。

甄晴被解開後,夏姐道:“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你要是跑了,可就別怪我對付你的家人了。”

甄晴道:“知道。”然後轉身踏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孟流光不是衛子君的親弟弟,衛府不是他的家,流水橋也早已灰飛煙滅了,他在這裏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孑然一人,他既不在衛府,也不在甄家,甄晴能想到的,就只剩一個地方他可能會去了。

甄晴來到與孟流光初見的城隍廟,門口的鎖鏈被人用利器砍斷了,失魂落魄地垂掛著,甄晴推門而入,在月下看到了那個身影。

他立於樹下,一身清冷孤寂,月光照在他身上,為他披了一層銀藍的光,風一吹,好像他就要隨風而去了。

他正擡起頭看著滿樹的許願牌,聽到動靜,他微微側頭,看見是甄晴,他沖她淡淡笑了笑:“你來了。”

甄晴怒而上前,斥道:“孟流光!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麽!”

孟流光回過頭繼續看許願牌:“你是來勸我自首的?還是來帶我遠走高飛的?”

甄晴怒極反笑:“瘋子!你當真是個瘋子!你自己作死不要緊,為何還要連累我們一家人?”

孟流光道:“原來你不是擔心我,你只是恨我連累了你。”

甄晴道:“我難道不能恨嗎?守備一家到底怎麽得罪你了?你要把他們趕盡殺絕?你難道就沒有為憐兒考慮過?”

“甄晴,”孟流光的聲音平靜而清淡,“自從康康走後,我一直很自責,我認為他的不幸都是因為我,要是我那天沒有去逛廟會,沒有冒雨回家,或是回家後好好給他餵一晚姜湯,也許他現在還在我身邊。我很後悔,我每天都想殺了我自己。”

他轉過頭看向甄晴:“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康康的離去,不是一個意外,而是必然。

“如果我身為男子,可以在外留宿,而不用擔心失了夫德,康康就不會淋雨;如果康康是個女孩,你們就不會那麽忽視他,將他交給我一個人看護,他的病也就不會被延誤;如果我平時可以隨意出門,我就不會不認路,那天晚上就不會耽擱那麽多時間……

“所以,害了康康的,不是我,是你們,是這個不合理的世道,是這世道下的每一個獲益者、每一個沈默者,你們才是兇手。”

他輕輕笑了笑:“守備一家沒有誰害過我,但他們是這個世道的推波助瀾者,所以他們不無辜。我本不是個瘋子,也不是個罪犯,是這個世道讓我變成這樣的,今日殺人縱火的也不是我,而是這個世道。”

甄晴道:“滿嘴胡言亂語,你以為將罪責推給世道這種無形的東西,你就能脫罪了嗎?”

“我只是想讓你們明白,當一個人被逼至絕境,莫說好好活著,連好死都難的時候,他最後的一絲力量,便是匹夫一怒,血濺三尺。”

甄晴正想駁斥他,忽聽孟流光道:“啊,找到了。”

她看見他從樹上摘取下一個已經破舊磨損的許願牌,拿在手中看了看,然後對她說:“你看,這是你當年許的心願,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甄晴愕然一怔,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卻見孟流光忽然拿出一柄小刀,手起刀落,將許願牌劈成了兩半。

甄晴呼吸一窒,瞪大雙眼,伸出手想接一下,可她沒接到,眼見著破損的木牌咕嚕嚕滾落在地,正如兩人的心,碎了一地。

“甄晴,”她聽到孟流光說,“我在這裏和你離婚,從此以後,你的喜怒哀樂都與我無關了,你再也傷害不到我了。”

甄晴只感到心口處一陣說不出的隱痛,像有人狠狠揪了一把,她勉力張口道:“我為妻,你為夫,你有什麽資格向我提出和離?”

“其實現在想想,從一開始就錯了,我認錯人了。我以前認識一個與你相貌相似,同名同姓的人,我以為你是她,只是你忘了。但我如今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她。

“我愛錯人了。我喜歡的人是她,想結婚的人也是她,這一切本來就跟你沒什麽關系。如今,終於可以結束這個錯誤了。”

“你在胡說什麽?”甄晴茫然地上前一步,卻看到孟流光從懷中掏出一張紙,輕飄飄地扔到了自己面前,潔白的紙張緩緩落在甄晴腳下,她低頭一看,月色蒼茫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不清,只有最大的“休書”二字仿佛浸了血一般清晰刺目,灼痛著她的心。

她深呼吸了好幾口,仍然說不出話來。

這時,悄悄跟著甄晴過來的一群捕快破門而入,當即將孟流光團團圍住,孟流光擡起拿著小刀的右手,想將小刀交給捕快,可他剛一動作,離他最近的那個捕快眼疾手快地抽出了刀,一刀揮來,將孟流光手中的兇器打落,同時在他右手手心處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霎時流出了血。

可孟流光只是無謂地笑了笑,舉起了雙手。

捕快上前給他拷上鎖鏈,將他推搡出門,廟外已有囚車等候在那裏,孟流光上了囚車,盤腿坐下,對身旁的捕快說:“我剛剛扔的那把刀,勞你還給它的主人——守備府的三小姐。”

那名捕快大為意外,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孟流光看著她,笑道:“我只是個殺人犯,又不是小偷。”

捕快驚怔住了,迅速避開了視線,口中喃喃道:“果真是個瘋子。”

囚車將要啟動時,孟流光聽見不遠處有人一聲驚呼:“姐夫!”

甄憐跌跌撞撞地跑上前來,扒在囚車邊,滿面淚痕地看著孟流光。孟流光慢慢伸出受傷流血的右手,從囚欄中伸出去,輕輕拍了拍甄憐的臉,笑道:“以後沒人欺負你了。”

甄憐感受到臉頰上溫熱的血,突然不顧所有哇的一聲痛哭出聲。囚車啟動,孟流光收回手,隨捕快們隱入了夜色之中,身後只餘下甄憐淒厲悲痛、如失去肺腑一般的慘烈哭聲,響徹暗夜。

當衛子君得到消息,心神俱顫、心急如焚地趕到府衙大牢時,已是兩日後了。衛子君推開牢門走進去,看到孟流光仍穿著他那身白衣,衣上的血跡早已變硬發黑了,他披散著頭發,靜靜地坐在地上,用小木棍在地面畫了一副五子棋棋盤,自己手談。他看上去沈靜淡然,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陷囹圄。

衛子君忍不住自己身軀的微微顫抖,她走到孟流光對面,緩緩蹲下,看著他,努力擠出了一個笑,道:“好久不見。你又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孟流光只擡起頭看著她,笑問:“下一局嗎?”

衛子君道:“你而今還真是跟當初很不一樣了。”又問,“在這裏受什麽罪了嗎?”

“沒有,跟外面相比,這裏還算不錯。”

衛子君微微一嘆,坐在了地上,好不容易止住了自己的戰栗,面容愁苦地道:“你知道你這次捅了多大的婁子嗎?我罩不住你了。”

“嗯,沒關系,我理解你。”

以前每次衛子君不幫助孟流光的時候,他總會傷心、失望、悲憤,如今只有一句理解。

衛子君沈默半晌,問:“你還有什麽心願嗎?”

孟流光擡頭,透過囚牢的天窗看向外面的天空,道:“我還沒有離開過聖地呢,我想看看塞北的雪。”

衛子君聞言,低頭沈思良久,站起來道:“你會得償所願的。”

此事過後,甄憐回了甄家,趙若歡被扶正,和甄晴一起住進了東廂房,西廂房又留給了甄憐。

甄晴自那日後,像被抽了魂一樣,將自己在屋裏關了兩個月,兩月後出了門,漸漸同以前一樣了。

那以後,孟流光這個人成了甄家的禁忌,無人提及,人人避諱,漸漸地,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甄憐仍舊是沈默乖順的模樣,每天在家裏幹活,可是突然有一天,傅可笛來傅莘書屋檢查生意的時候,甄憐沒有一絲遲疑,撩開藍布門簾走了出去,走到傅可笛身前,說:“傅大姑娘,我剛剛做了一盤點心,你要嘗嘗嗎?”

一整個漫長的夏季平穩度過,來至深秋,天氣漸漸冷了,北境似乎又開始不安分起來,朝廷便將一批死囚流放至北境,一則為軍官奴仆,二來為戰場炮灰。

孟流光隨大批死囚一起離開聖地的那天,他們到了城門口,早有一些百姓在那裏等著,那是這些死囚的家人,今日可以允許他們為死囚們送上一碗送行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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