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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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趕忙告饒:“表姐表姐,哎呀我就喝一口,一小口,你別告訴我娘,我把我今年的壓歲錢都給你好不好?”

小柏道:“小小年紀就不學好,長大以後怎麽辦呀?”

小北嗚嗚道:“那我讓你也喝一口。”

“我才不喝呢,我又不是沒喝過酒。”

“這可是我娘珍藏了三年的好酒啊。”

小柏默默咽了口唾沫:“那……那就喝一小口。”

“好嘞!”小北喜不自勝,兩姐妹歡天喜地地將酒倒進杯子裏,一邊吃臘肉花生米一邊痛飲。

小北第一次喝,不敢喝太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倒是小柏豪飲了兩三杯,不一會兒就醉了,迷迷糊糊開始說胡話,小北正在嘲笑她,小柏騰的站了起來,嚇得小北猛地一縮脖子,以為小柏要打她。

不過小柏只是搖搖晃晃地去店裏的茅房方便去了。小北松了口氣,忽然也想上廁所,便跟著小柏往廁所走,她一推門,發現門從裏面鎖得死死的,便道:“表姐,你鎖什麽門呀?咱們都是女人,我進去等你行不行?”

裏面沒有聲響。

小北無奈地蹲在門口等,等了好久,越等越憋不住,於是站起來砸門:“表姐!你掉屎坑裏了?開門吶!”

裏面傳來小柏的聲音:“你再等會兒,我經期到了,該死的又提前了。”

“我憋不住了!”

“憋不住尿褲子裏!”

“表姐你做個人吧!”

“滾!”

小北氣呼呼地原地打轉,忽然將目光投向了櫃臺後的藍布門簾,心道:反正東家一家子都不在,我進去上個廁所應該也沒什麽吧?

於是小北輕巧而迅速地溜到了後院,方便完後,她洗幹凈手準備從後院出去,路過東廂房時卻見到屋內點著微弱的燈光,門口地上還放著一個木盤子,盤子裏是用過的碗筷。

小北驀然想起小柏給她說的,東廂房裏的瘋子。

自從甄家人走後,小柏每天都會到後院來給東廂房送飯,一個時辰後再來回收碗筷,今天她跟小北喝了酒,便忘了這事了。小北看了看地上的木盤子,想著要不順帶幫小柏把碗筷收了吧,於是走到門口蹲下身子。

她一靠近,才發現房門並沒有鎖死,開著一條小縫,從裏面射出微弱的暖光來。

小北不禁想:這屋裏關著一個瘋子。可瘋子是什麽樣子的呢?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呢。偷偷看一眼也沒什麽吧?

當小北屏著呼吸,將頭湊到門縫前往裏看時,她恍惚看到門內有個身影閃了閃,她又害怕又覺得刺激,更加往前湊了湊,想看個究竟。

忽然,猝不及防地,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小北哇的一聲驚叫,向後倒在地上,她戰栗著緩緩擡頭,她看見一個穿著白色寢衣的男人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自己。

小北不禁呆住了,她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什麽心理活動全都煙消雲散了。

那個男人看起來二十來歲,不施粉黛,不染纖塵,黑而柔順的頭發長長地披在背上,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飄動,在月光的照映下,他美得像小北做官的七舅母書房內珍藏的工筆畫中的仙子。

男人見小北摔倒在地,便微微俯身,沖她伸出了一只手。

小北嚇壞了,她匆忙爬起來亂滾帶爬地跑回了店裏,她看見小柏已經從廁所出來了,正埋頭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小北跑到小柏跟前,推了推她,想要喚醒她,可小柏睡得死沈,怎麽也喚不回她的神智。

小北驚魂未定地跌坐在椅子上,狠灌了自己一口酒。

她輕聲喃喃道:“表姐,我看見那個瘋子了。可是他分明那麽美好。”

小柏忽然嚷道:“他不是瘋子!”

小北嚇了一跳,以為小柏醒了,聽到了自己的話,結果她驚懼地看過去,發現小柏仍然閉目趴著,只口裏胡言亂語地嚷著:“他沒有瘋!我知道的。他只是太苦了……”小柏嚷著嚷著竟哭了出來,嗚咽道,“他其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只是太難過了……”

小北怔怔地坐著,回想起方才月下那一抹身影,竟不由得有些鼻酸。

冬去春來夏又至,當暮春的一縷花香裹挾著最後一朵桃瓣墜入窗臺的時候,孟流光仍然不想出門。他已經在屋中枯坐了半年有餘了,窗外的人間仍是姹紫嫣紅開遍,可他的心卻是塵灰遍布,萬古荒涼。

今早他坐在窗前梳頭,對鏡一窺,赫然發現自己鬢邊刺眼的幾絲白發,他有些怔怔,將它們輕輕挑出來,撚在手中細細琢磨了半晌,才喃喃自語道:“恭喜你,馬上二十四歲了,可喜可賀。”

這已經是他來到這裏的第七個年頭了,原來韶華易逝人易老,苦難深深無絕期。

孟流光沒有再理會那幾絲白發,任它們刺眼地長在頭上,他回到床上躺下,就像這半年來的每一日一樣,將自己困在這間房裏虛度光陰。

可是今天有些不一樣,到晌午的時候,有人輕輕推開了門,孟流光有些奇怪,以往來送飯的人都是將飯放在門口,敲兩聲門便避鬼一般飛了,今日怎麽還有人敢進來?難道是兩月前那夜在門口偷窺的小丫頭?

孟流光正疑惑著,忽聽有人輕聲道:“姐夫,你還好嗎?”

孟流光坐起了身。

甄憐背對著光從門口進來,他看起來長高了些,不過還是那麽瘦弱,低垂著眉眼沖孟流光笑了笑,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

孟流光道:“你回來了?”

甄憐將木盤端到桌前放下,道:“我岳丈容我回娘家探親,我一回來才聽說了家裏的事,姐夫,我很擔心你。”

孟流光從床上下來,走到桌前坐下,道:“沒什麽好擔心的,我姑且還活著。不說我了,你這幾年過得如何?”

甄憐垂了垂頭,道:“日子也就那樣,一天天的熬。”

孟流光問:“這話怎麽說呢?弟妹對你不好?”

甄憐指尖糾纏著衣角:“倒也談不上壞,只是女人家事業心重,一年到頭有八九個月在外頭不回來,她在外頭忙,不多問家裏的事,不知道體貼人也是正常的。”

孟流光默了默,轉而道:“先吃飯吧。”

二人吃完飯,甄憐起身要將碗筷端出去,他下意識地一擼袖子,孟流光便赫然看到他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疤痕,鞭傷、燙傷、刺傷……觸目驚心。

孟流光猛地站起身來,甄憐驚怔地看著他,他來之前父母已對他說過,孟流光如今神智癲狂,一言不合便會暴起傷人,讓他小心著些,如今他乍見孟流光舉止有異,忍不住畏懼起來,可孟流光站起來後卻什麽也沒做,只死死盯著自己的胳膊,甄憐順著他的目光向下一瞅,看見自己胳膊上的疤痕,才明白過來,忙放下碗筷將袖子拉下來,將疤痕遮得嚴嚴實實。

孟流光開了口:“弟妹打的?”

甄憐道:“沒有,不是,我都不大能見到她人,她怎麽會打我呢?”

孟流光逼問:“那是誰?”

甄憐沈默了半晌,才愁苦地嘆了口氣,道:“她家是官宦人家,自然規矩嚴些,我是個沒教養的,總達不到岳母岳丈的要求,被罰我也認,只是偏偏要將其他連襟也連坐,因此他們也對我頗有微詞,總之就是……”甄憐深呼吸了一口,道,“姐夫,我這話也就只能跟你說說。”

孟流光從甄憐的話裏聽明白了他在那家過的是什麽日子,岳父母刁難,連襟霸淩,妻子冷漠,而他卻連個吐苦水的地方也沒有。

孟流光如今已經不會再去安慰別人了,因為他知道這一點用也沒有。

於是他只道:“為什麽不和離?”

甄憐似是驚了一下,脫口而出:“這怎麽行?”

“怎麽不行?”孟流光問,“難道離了婚的男人就該死了?”

“不,可是,男子被休乃是奇恥大辱,會連帶著娘家一起受辱,遭人指點,擡不起頭來。”

“所以你寧可在那裏被欺負死?”

甄憐勉強道:“那倒也不至於,至少她家衣食無憂,說出去也體面……”

孟流光打斷他:“行了我知道了,我不勸你了。”

甄憐怔怔地住了口,低下頭,道:“姐夫,你生氣了?”

“沒有,”孟流光坐下,道,“我怎麽會生你的氣?你又沒有做錯什麽。”

甄憐端著盤子出去了,孟流光一直在屋裏靜靜坐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麽。等太陽將要落山時,甄憐又進來,道:“姐夫,我來向你辭行,我要回去了。”

孟流光擡頭道:“我跟你一起走。”

甄憐大為意外:“你跟我走?為何?”

孟流光道:“只是送送你而已,你不要多想。”

甄憐道:“不用送,我知道路的。”

孟流光道:“送送吧,這有什麽呢?難道你不想跟我多聊聊?”

“可爹娘和姐姐會放你走嗎?”

“不用管他們,他們若是來攔,我就發瘋。”

甄憐看著孟流光平靜的臉,如鯁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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