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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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晴喜道:“謝謝娘。”

甄母道:“人給你納進來了,以後你就不要再三天兩頭地往外跑了,不安全不說,名聲也不好。”

甄晴道:“知道了娘,有了趙氏,女兒以後再不出去了。”

“嗯,去吧。”

甄晴歡天喜地地從甄母房內退出,一扭頭便看到了孟流光站在門口看著自己,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一雙眼睛牢牢盯著甄晴。甄晴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也怕他在這裏發作起來叫甄母聽見,忙拉著他回了自己房間,嘆了口氣,道:“有什麽話你就說吧,我們今天不吵架,心平氣和地說清楚,也免得日後雞飛狗跳。”

孟流光道:“我只問你,你是什麽意思?”

甄晴道:“我開門見山地說了,我看上趙家公子了,我已經跟母親說過了,母親請人去提了親,那家人也答應將趙公子聘我作妾,不日就要入門了,也請你拿出正室的風度,不要難為他。”

孟流光看著甄晴,只覺得眼前這個人越來越陌生,他寧可自己是聽錯了,他寧可自己是在做夢。

甄晴等了一會兒,見孟流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當他接受了現實,於是起身走了。

孟流光在房中枯坐了半日,漸漸天色跟他的心情一樣灰暗了下來,甄晴再度進屋的時候,孟流光卻提腳出去了,甄晴也懶得管他,收拾收拾自己睡了,等到了後半夜的時候,她被一聲悶響驚醒,起床點起蠟燭一看,孟流光竟摔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趴著。

甄晴有些擔憂,問:“相公,你怎麽了?”

孟流光聽見聲音,噌得從地上爬起來,又搖搖晃晃地撲到桌前坐下,甄晴這時才意識到:“你喝酒了?”

孟流光笑道:“我不能喝嗎?”

甄晴皺眉道:“喝了多少啊?醉成這樣。算了,隨你便吧。”她懶得理會他,轉身繼續睡覺去了。

孟流光看著甄晴的背影,說:“娘子,你還記得你我在這裏重逢那日嗎?九月初九,我在城隍廟裏上香,一出門,看到你在樹下掛許願牌,你寫的心願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後來我們相約見面,我因事耽擱了,你在城隍廟前等了我整整一日,那日還下著大雨。我還記得你為了見我一面,大冬天在衛府門前從早站到晚,還有那夜,你拿出你所有的家財,說要聘我為夫……”孟流光說著說著驟然哭了起來,哭得聲音斷斷續續,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你忘記了呀。”

甄晴被他哭得心煩意亂,心裏頭也陣陣酸澀,很不是滋味,她坐起身對孟流光道:“你何必這個樣子呢?我只是納個男寵而已,又不是要休了你,我們還是夫妻啊。”

孟流光質問道:“願得一心人,你憑良心自問,你如今還是一心嗎?”

甄晴啞口無言。

孟流光道:“我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到底是哪裏做的不夠好,你為什麽就不喜歡我了呢?”他上前拉住甄晴的手,懇切道,“那算我錯了行不行?我有哪裏不好,你告訴我,我一定改,我什麽都順著你,樣樣都按著你的心意來好不好?”

甄晴道:“你沒必要這樣,就算趙氏進了門,也動搖不了你的地位。”

孟流光道:“你怎麽不明白?難道我在意的是地位嗎?”

甄晴道:“相公,你不能這麽自私,既然你全心全意待我,為什麽不能滿足我的要求?難道你的愛只是自私的占有欲?”

“你這是偷換概念,強詞奪理。”

“隨你怎麽說,反正這事已經定了,沒有轉圜的餘地,你只等著喝敬茶便是了。”

甄晴這句話像是審判臺上的宣判詞,她像個冰冷無情的宣判人,她沒有給孟流光任何辯駁的機會,不由分說地宣判了他死刑。

孟流光只覺得自己的生命仿佛也在這一刻枯死了。

十一月,一個艷陽高照的大吉日,甄家門口敲敲打打,他的妻子親自騎著馬去迎她的新歡,趙若歡一頂小轎進了甄家的門,門口劈劈啪啪爆竹聲不斷,孟流光聽著只覺是自己心臟破碎的聲音。

他在屋中獨自枯坐到天明,第二日,甄家父母叫他去正堂上坐,他行屍走肉般進去坐下,不多時甄晴便帶著趙若歡來了,他們看起來神采飛揚,心中似有數不盡的歡愉。

趙若歡一一給甄母甄父敬過茶後,一轉身,端著茶跪到了側座的孟流光跟前,向他敬上了一杯茶。

他此刻應該做什麽?他應該一掌掀翻茶盞,將這二人暴打一頓,然後抱著孩子回衛府?可衛府是他的家嗎?還是他應該端莊地笑著接過茶飲了,並說幾句自己聽著都惡心的場面話,來彰顯他正室的氣度?

孟流光只覺得荒唐。

為什麽,在他的心已經被劈成一瓣一瓣的時候,這些人還要逼著他來表演這一場為人稱道的戲碼?

孟流光不言不動,靜靜地看著面前的茶盞,空氣一時凝滯,搞得趙若歡心中甚是不安,甄晴微微咳嗽了一下,孟流光沒有理她,最終還是甄父開口打了圓場,對趙若歡道:“瞧瞧,這茶都冷了,你去再倒一杯來給你哥哥。”

趙若歡便重新倒了一杯,遞到孟流光面前,孟流光知道這一家人是什麽意思,他麻木地伸出手接過茶杯,放到嘴邊飲了,眾人一下都松了口氣。孟流光卻被苦得渾身發抖,這茶並不苦,他知道,苦的是他自己。

今日的滋味,他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打那一日起,他便病了,整日纏綿病榻,食少覺輕,夜夜失眠,趙若歡住進了甄憐原來的西廂房,自此甄晴再也沒來過孟流光的東廂房,甄家的院子並不大,可東西廂房間十幾步的距離,卻像隔開了兩個世界,西邊永遠是歡聲笑語,東邊卻是亙古的死寂,偶爾聽見幾聲孩子的哭聲。

只有甄父會來找孟流光說說話,他如今也不逼著孟流光幹活了,只說他身子不好,又要看孩子,便容他整日在屋裏待著,一家人的吃穿便都扔給了趙若歡去伺候,不過趙若歡手腳麻利,幹活也幹順了的,倒不似孟流光之前那麽累。

甄父看孟流光這副行屍走肉的樣子,勸慰道:“爹承認,之前故意難為過你,那是因為你出身好,是官宦人家的兒子,爹擔心你不服我管教,就想著磋磨磋磨你的性子,可經過了這幾年的相處,爹也看清了你是個好孩子。如今趙氏進了門,你為大,他做小,爹自然是站在你這邊的,有什麽委屈的事,你就跟爹說,可別自個兒憋著,憋壞了身子,那樣,康康怎麽辦呢?”

孟流光而今已經不再輕易相信別人這些場面話了,他自然清楚,甄父終究是甄晴的父親,他怎麽可能會真的站在自己這一邊?於是孟流光面無表情,道:“知道了,您放心,不管怎麽說,康康是我兒子,我會好好照顧他的。至於其他的事,我也沒本事管,就靠您拿主意了。”

甄父聽了這話甚是滿意,拉著孟流光的手又囑咐了一通,然後心滿意足地出去了,等過幾日跟連襟們見面時,又可以好好吹噓一番自己治家有方,將女婿們管理的服服帖帖了。

等到了除夕的時候,甄家又迎來了一個好消息:甄晴再度懷孕了。

一下子整個甄家上下一片歡騰,這是他們過的最熱鬧的一個年,甄父從一大早起來便在廚房裏忙活,又是包餃子,又是做家宴,甄母也包了十幾包禮物,一一給親友寫新年賀詞,著重將自家明年即將再添新丁的事寫了進去。

晚上吃完年夜飯,一家人圍在一起聊天守歲,更是句句不離添丁之事,甄母對甄晴直言道:“去年生了個兒子,明年當生個閨女,湊一個好字。”

就連甄父也笑著遞給趙若歡一杯漱口茶,道:“趙氏看著瘦瘦小小的,沒想到剛來就能給甄家添丁,可真是不敢小巧了你呀。”

趙若歡靦腆地笑著接過甄父給他遞來的茶,自謙地客氣了兩句。

孟流光看著他們和和美美的樣子,覺得他們才是一家人,而他什麽也不是。他推說自己身體不好,便抱著康康回了自己的房間。到了深夜,窗外煙花聲連天,將睡著的康康吵醒了,他張著嘴哇哇大哭起來,孟流光連忙抱起來哄,怎麽哄都哄不好,煙花聲、孩子哭鬧聲、堂上那一家子的嬉笑聲混雜在一起,孟流光只覺頭痛欲裂,幾乎就要崩潰。

他一遍遍地安慰康康,終於失去了耐心,喝道:“別哭了!哭什麽?再哭也沒有人心疼你!你娘不要你了!”

說完康康哭得更狠了,孟流光連忙抱住他道歉:“對不起,是爸爸不對,康康乖,別傷心了。”

小小的身子在他懷中顫栗,孟流光覺得康康此刻就是他的全世界,在這個冷漠的世上,只有他是他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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