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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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流光忙道:“不好意思。”

甄憐沒說什麽,忙拿筷子將面條挑開了。孟流光看著鍋裏咕嘟嘟的水泡發呆,“甄憐”二字被熱量蒸發幹凈了,無影無蹤。

飯做好後,甄憐和孟流光將飯菜一一端了出去,然後敲了敲院裏的一口鐘,示意開飯了。

孟流光也忙了半天,饑腸轆轆,正要坐下吃時,甄憐過來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姐夫,咱們在裏面吃。”

孟流光一頭霧水:“為什麽要這麽麻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不行嗎?”

甄憐道:“咱們家男人不能上桌吃,傳出去會被人笑話的。”

“可我之前來過這裏做客,當時我便是上桌吃的飯,怎麽那時可以,現在卻不行了?”

甄憐道:“你那時是客人,又是未出嫁的公子,自然敬著你些,如今嫁了人可不能這樣了。”

“你的意思是說嫁了人就低人一等,反倒不如不嫁人時了?那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嫁人?幹脆不嫁了。”

甄憐道:“男人哪有不嫁人的?雖然嫁了人後日子不如以前,那也是因為以前在娘家時,家裏父母心疼寵愛的緣故,等做了人家女婿自然不能再那麽嬌氣任性,要做一個賢夫的典範,每日早起晚睡,伺候岳父母,順從妻子,教養兒女,這才是好丈夫。”

孟流光苦笑道:“怪不得成婚時,都是娘家人偷偷抹淚。誰難受,誰受苦,誰心裏清楚。”

甄憐道:“這也沒什麽好抱怨的,千百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孟流光已經不想再說什麽了,他跟著甄憐走進廚房,廚房裏連個小凳子也沒有,他們只能站著吃完了飯,然後等外面的人吃完後將碗筷收進來洗幹凈。

好不容易忙完後,孟流光正想回房去休息,甄父在自己房門口叫了他一聲,孟流光便走進去,甄父沖他笑了笑,道:“來了,坐。”

孟流光坐下後,他問:“早上沒燙到你吧?”

“沒有。”

“那就好,唉,我那會兒也是氣急了,沒料到你突然跑上前來,你可不要怪爹昂。”

孟流光搖了搖頭:“不會。”

甄父看了看他,問:“你以前在家裏,不做飯是吧?”

孟流光道:“不怎麽做。”

甄父道:“沒關系,憐兒飯做的極好,你跟著他學一學,很簡單的。”

孟流光點了點頭。

甄父問:“你後面有活兒嗎?”

孟流光道:“沒有,廚房的活兒幹完了。”

甄父道:“既然閑著,我這裏有些衣裳,你拿去都洗了吧,最近忙著準備婚禮,積了好多衣服顧不上洗。唉,你昨夜歡歡喜喜做新郎,倒是苦了我們,送走客人後,又是洗碗又是擦地,我和憐兒忙到後半夜,現在我腰都直不起來。”

孟流光道:“那麽辛苦,怎麽不請人來幫忙?”

甄父道:“咱家可沒閑錢請人,就你幾個姨夫、表弟、表姐夫來幫了把手,也不好意思讓人家忙太晚,天一黑請他們吃過飯就送走了。所幸這種喜事也不是天天辦,不然誰受得了。”

孟流光也不知道說什麽,便只點點頭,端著一大盆衣服出去了。

好不容易洗完,又到了做晚飯的時候了。等晚飯吃完後,甄父又讓他和甄憐一起劈柴火熱炕。所有活計都結束後,孟流光拖著疲憊的身軀往自己房間走,路過甄憐房間時,看見他對著燭燈縫補衣服。孟流光在那裏站了站,然後走了。

他一進屋,看見甄晴坐在桌前對著賬本,看見他,甄晴笑問:“你忙什麽去了?我剛剛回來沒看見你。”

孟流光反問:“你幹什麽去了?我一整天都沒看見你。”

甄晴道:“不是說了嗎?我早上去總部開了會,蔡老板定了之前購的那批貨的價格,下午我去城西那幾家書屋逛了逛,他們生意好,我去偷師了,轉悠了一整日,可累死了,腳走得又脹又酸。你過來,我好好看看你,治愈一下我的心靈。”

孟流光道:“幸虧你沒有說讓我給你倒盆洗腳水,我感覺現在的我可能會將盆子叩你頭上。”

甄晴笑道:“這是怎麽了?一肚子的怨氣?怪我新婚第一日就扔下你不管麽?”

孟流光搖搖頭,走到床邊大字型躺倒,閉上眼睛,只感覺腰上酸痛得厲害,渾身的肌肉都在發酸。

家務活不算累,但幹起來也真要人命。

孟流光想起了甄憐的那句話,怔怔地沈默著。

千百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甄晴爬上床,抱住孟流光,在他額上親了一口,道:“我知道你現在不太適應,不用著急,慢慢來。父親辛辛苦苦將我拉扯這麽大不容易,他如今年紀大了,有些事你要多擔待,替他分擔分擔,好嗎?”

孟流光默了默,然後回抱住甄晴,半是嘆息半是呢喃道:“我是真心喜歡你。”

甄晴笑道:“我知道。”

“睡吧。”

“你不洗洗再睡?”

“算了吧,我太累了,明天還要早起餵雞呢。”

“好,”甄晴替孟流光蓋上被子,“睡吧。”

在甄家的日子,孟流光總覺得過得又快又慢,等他聽到院門外有人吆喝著賣香包的時候,他才驚覺,已經端午了。他已經嫁給甄晴三個月了,除了新婚之夜外,他和甄晴沒有再吵過架、紅過臉,她每日都去外面打理生意,有時去半天,有時去一天,而孟流光從早到晚都在幹活,太陽還沒出來,天色還灰蒙蒙時,他就得起床去掃院子,為防止院中塵土飛揚,他得先灑一遍水壓壓土,然後用大掃帚輕輕將垃圾掃去。掃完院子公雞便打鳴了,他便去後院餵雞,等母雞們忙著低頭吃食時,他迅速去雞窩裏將母雞新下的蛋掏出來,溫溫熱熱的,上面沾著雞屎。孟流光拿著雞蛋去洗幹凈做幾個荷包蛋,給誰取決於當天雞蛋的數量,只有一個便給甄母,有兩個一般甄父和甄晴會互相謙讓一下,如果有四個,孟流光便會和甄憐一人半個。

收拾完早飯,他得去餵蠶,然後跟甄憐學習織布,一直到快中午時開始做午飯,午飯結束後他要麽跟甄憐學習縫補衣服,要麽去照顧照顧後院菜園裏的菜,有時也洗洗一家人的衣服鞋襪。晚飯結束後,他便劈柴熱炕,幸運的是如今天氣漸漸熱了,他不再需要熱炕,因此可以稍微休息一會兒,他喜歡坐在窗邊看看日落,他不能坐在院裏,那樣甄父會看見,然後又給他派新的活。

一整日,他能跟甄晴聊聊天的時間也就晚上這一小會兒,可他實在太累了,一句話也不想說,倒頭便睡。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三月了,孟流光覺得自己的日子像生了銹的磨盤,遲鈍而沈重,將鮮活的生命磨成碎片。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這樣的生活,孟流光能想到的除了疲憊還是疲憊,包括疲憊,以及疲憊。

院外的吆喝聲漸漸逼近,這對於三月不曾踏出這間院子,一直像磨墨的驢一樣原地打轉的孟流光來說具有巨大的誘惑力,他扔下了手中的活,從甄晴藏起來的小金庫裏拿出一點散碎錢財,跑出了院門。

“餵,”孟流光在傅莘書屋的後門口喊了一聲貨郎,“你來我看看。”

貨郎擔著挑擔走過來,問:“相公要什麽?”

孟流光看了看琳瑯滿目的挑擔,選了一個小兔子香包,他記得甄晴是屬兔的。他笑著跟貨郎談了價錢,給了錢後,拿著兔子香包一轉身,正好看見甄晴從遠處走來。

那廂甄晴在外面辦完了事,往回走的路上,想著今日是端午,便繞道去買了雄黃酒和粽子,她平日出入傅莘書屋都是走的正門,今日因為繞了道,便繞到了後門,她提著大包小包拐過巷子角的時候,遠遠便看見她的丈夫跟貨郎買東西,他笑得極為開心,容顏瑰美,燦爛奪目,那貨郎大娘忍不住明晃晃地盯著看。

甄晴心中霎時翻倒了醋瓶,一路的好心情一掃而光。這段日子孟流光一直對她冷冷淡淡的,說不上兩句話便睡著了,也不親熱,她體諒孟流光,明白他幹家務活累,也不放在心上。可是他有多久沒有對她這樣開心地笑過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有多好看,這樣的笑容,他竟然就這麽慷慨地贈予了一個陌生人,一個貨郎?一下子新婚之夜的陰影重新裹上了甄晴的心,是了,他本來就是個不知檢點的男人,勾引女人是他一貫的手藝,做的得心應手、順理成章。

孟流光看見甄晴,喜不自勝,將兔子香包藏在身後,向她笑著跑過去,道:“你今天回來這麽早?”

他毫不掩飾的笑容刺痛了甄晴敏感的自尊心,甄晴當即拉下臉來,冷冷道:“誰讓你出來的?才嫁過來三個月,你就迫不及待要出來勾引人了?不知檢點的東西。”

甄晴罵完,不管孟流光,徑直走回了院子。而孟流光被釘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硬著,他也不說話,只默默將心頭的歡欣換成酸澀,擡手扔了兔子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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