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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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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歆道:“孟流光,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明明識文斷字且氣質不俗,卻偏偏說不出自己來自何方,在聖地無親無故,被一個屠戶收留,你將他從屠戶手中搶來獻給了吳二。後來吳家沒了,他被充入流水橋為伎,你還去照顧過他的生意。後來他憑借過人的才色艷名遠播,贏得了東海郡王的關註,郡王對他寵愛有加,花重金包養。今逢大赦,他脫去了賤籍,而你,想將他認作義弟,嫁出去。夫人,你對這個人還真是不一般吶。”

“我喜歡他。”衛子君毫不猶豫,脫口而出,然後看向冷歆,“怎麽了?”

冷歆問:“你要把他嫁給誰?”

“城東石螺巷傅莘書屋的少東家甄晴。”

“傅莘書屋,傅家的產業,你拿他拉攏吳二、東海郡王之後,又想拿他拉攏傅家了?”

衛子君道:“我用他討好吳二是不假,但是後面的每件事都不是我能決定的,我沒那個本事。至於他要嫁給甄晴,那更是談不上了,你難道認為傅家會在乎一個小小的書屋少東家?我若真要拿他拉攏傅家,為何不想辦法把他送到傅大姑娘身邊?”

冷歆道:“相公說的是,只是此人著實身份可疑,又在多方勢力中周旋,我們不得不防,鎮國公府才從危機中走出來,明裏暗裏仍有許多雙眼睛盯著我們,夫人你作為鎮國公的孫媳,你的事也便是鎮國公府的事。”

衛子君聽冷歆這麽說,言語間便少了些機鋒,嘆道:“你的懷疑也有道理,不過他確實沒什麽問題,當初是我送他進的吳府,他那時什麽也不懂,只是一張幹凈無瑕的白紙。”

“可人是會變的,他已在歡場混跡許久,歷經各種風波,接觸過各方勢力,夫人能保證如今的他,還是當日的他嗎?”

這一席話不禁讓衛子君楞住了,他沈默許久,回想著過往種種,最後拿起桌上的嫁妝單子遞給冷歆,道:“相公幫忙看看,這單子上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我沒有操辦過男子的婚事,不熟悉情況。”

冷歆道:“這是何故呢?你不是喜歡他嗎?倘若你並不想利用他的婚事,那為何還要將他嫁給別人?你若是害怕我會傷害他,那倒大可不必多慮,我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人,我之前在吳府是對付過吳二的幾個男寵,但那不是因為我厭惡他們,我只是厭惡吳二,恨屋及烏罷了。”

衛子君道:“不是我不願意,是他不願意。”說著忽然笑了笑,“相公你可知,他每次見我都不冷不熱的,只有來求我幫他辦事的時候才會殷勤些,他大概有些討厭我。

“那天,我看見他和甄姑娘在一起,我才知道,原來他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這個樣子。我從來沒有見過。

“可是我想,我曾經是有過機會的,在我送他進吳府的那一夜,在他被吳府眾人算計欺淩的那一夜,在他淪落伎館的那一夜,只要當時我點點頭,拉拉他的手,他就會徹底屬於我了。可是我沒有。我曾是他唯一的希望,但我碾碎了他的希望。

“你瞧啊,我多麽自私,為了自己的前途,一次次地放棄了他。

“如今他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他想要追尋自己的幸福,我怎麽忍心阻礙他?你說是不是?至少現在,我還能為他準備些嫁妝,以娘家人的身份送他出嫁。”

冷歆看著眼圈泛紅的衛子君,最終什麽也沒說,拿起筆在嫁妝單子上添了幾筆,然後起身出去了。

二月十四日,是個吉利的日子,宜婚嫁、宜聘娶、宜喬遷新居,百無禁忌。

傅莘書屋的少東家甄晴騎高頭大馬,胸帶大紅花,穿過小半個聖地,來衛府迎娶她的心上人。孟流光穿一身大紅喜服,披著蓋頭,在衛子君的攙扶下走出披紅帶綠的衛府大門,由於看不到前方,跨門檻時他一腳踢到門檻,晃悠了一下,衛子君忙扶住他,小聲道:“小心些,都要做人家相公了,怎麽還這麽冒冒失失的。”

孟流光笑道:“不好意思。”又道,“謝謝你啊。”

衛子君搖了搖頭,沒說什麽。

剛下馬來的甄晴看到這一幕,神色晦暗了一下。

衛子君將孟流光送到甄晴手中,對她裏裏外外囑咐了許多。

“家弟以前遭際不好,吃過許多苦,日後還要勞煩你多照看些,天冷了別讓他碰涼水,他手上有陳年的凍瘡,也別讓他吃冷食,哪怕是夜裏他想吃夜宵,你也記著讓他多費事熱一熱,不然他胃病又要犯了;胃疼起來的時候,你記得找個熱水袋來捂一捂,別讓他硬撐;他不喜歡撒嬌,有些小事你得多關註,別等他自己說,他這個人受了罪都不知道喊疼的;還有,他晚上覺輕,常年失眠多夢,很容易驚醒,因此白日會多睡些,不是故意偷懶,你也要多擔待;再有……”

孟流光忍不住打斷她:“子君,別再說了,聽著怪心酸的,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你放心吧。”

衛子君只好點點頭,其實她從沒有跟孟流光在一起朝夕相處地生活過,這些雞毛蒜皮的事都是水月給她說的,她一直用心記著,想著等孟流光有朝一日可以在她身旁長相守時,她便這樣好生照顧他,可是終究沒有那一天了。

甄晴將孟流光送進花轎,嗩吶一吹,隊伍出發,拉著三箱嫁妝,走過十裏紅妝。衛子君一直站在門口目送著,看到隊伍拐了個彎,再也看不見的時候,她忽而感覺有人在她心上剜了一刀,剜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任何人與她擦肩而過,都會掀起呼嘯的風聲,嗚咽成歌。

衛子君有些腿軟,她捂著心臟緩緩蹲下,冷歆出來扶起她,看到了她的滿面淚痕,不由得楞住了。他一直以為他嫁的這個人外熱內冷,是個看起來謙恭有禮、儒雅隨和,實則冷酷無情、滿腹算計、自私自利的人,他本以為她這種人,流汗流血也不可能流淚的。

衛子君哭得站不住,只能靠在冷歆身上,冷歆聽見她嘴裏喃喃地重覆著什麽,仔細一聽才聽清,她不斷反覆說的是:“我沒有他了。”

衛子君到這一刻才終於意識到,她跟孟流光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以後了,可是人總是這樣,非要等到徹底失去的時候,才能明白到底失去了什麽。

三串鞭炮響過,孟流光踏進了甄家的大門,被領著在堂上站定,他只能聽見四周賓客盈門,賀喜聲不絕於耳,知道這裏客人一定很多,司儀說了幾句漂亮話,便扯著嗓子喊了聲:“一拜天地。”

甄晴和孟流光跪下叩拜。司儀又喊:“二拜高堂。”

說來也巧,傅莘書屋街對面有間兩層的酒樓,二樓靠街那邊有三間獨立的雅間,此刻都開著窗,窗內人都望著甄家院子。

第一間內,傅家的下人對傅可笛說:“大小姐,不過是一個連鎖書屋的少東家成婚罷了,咱傅家的產業遍布全國各地,連鎖店數不勝數,這家店的生意也不怎麽樣,您何必親自跑一趟,實在想表示,讓人意思意思送點禮不就行了?”

傅可笛搖著扇子,沒有說話,低頭看了看自己曾送給孟流光,又被孟流光轉送於鳳十六,後被鳳十六拿來當信物的手帕,兜兜轉轉,她這份心意還是回到了自己手中。

第二間內,某人飲了口情人血,對鳳十六道:“你費這麽大勁保他贖他,他卻滿腦子只想著嫁做商人夫,不得不說,你這筆買賣虧了。”

鳳十六順手搶過那人手中的酒盞,直接對口飲了一口,淡笑道:“乾坤未定,盈虧尚未可知。”

那人看著她這幅樣子,也不由得笑了。

第三間內,一米九的射月壯漢鐵托道:“公主,事情就是這樣,自從蘇艷艷接管了流水橋,將咱們的人趕了出去,咱們便跟孟流光斷了聯系,如今他嫁了人,更是連不上線了,要不這條線就棄了吧,反正他以後也探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

耶律雁嘖了一聲:“可惜我還為他挨了一刀呢,真倒黴。”

鐵托道:“我就說這些雌陰國的男人靠不住,公主,你也別看了,這裏太危險,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耶律雁壓低了眉眼,眼神淩厲如刀,掃視著樓下熙攘的人群,咬著牙道:“瞧瞧這些人,日子過得多快活,好好享受吧,更好的日子還在後頭呢。鐵托,你還記著我們是怎麽馴馬的嗎?先給點甜頭,讓它飄飄欲仙親近你的時候,再狠狠一鞭子抽過去,它才會服服帖帖。人也一樣,歡喜之後的悲傷更加悲傷,希望過後的失望才最絕望。我會讓他們好好嘗嘗這滋味的。”

那廂,甄家院子裏,司儀大聲喊道:“夫妻對拜——”

那聲音嘹亮高亢,好似憋著一股勁,不震死對面樓上的幾人,便不肯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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