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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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流光道:“沒關系,這段時間我偷偷攢了一些錢,數目不少,足夠贖我了,如今流水橋是蘇艷艷掌事,他有把柄在我手上,我能換來自由。”

衛子君聞言,站起來看著孟流光,神情悲憫,卻不發一言。

孟流光被她看得發毛,說:“你想說什麽?”

衛子君暗暗一嘆,道:“這話真不想從我嘴裏說出來,可是除了我,別人都會把你當笑話。你在流水橋這麽久了,難道不知道,你是官伎,根據我國律法,官伎是不允許贖身的,有再多錢也不行。”

孟流光猛然一震,像是遭了重擊一般晃了晃身子,他忙扶住了桌沿,盯著衛子君:“你在騙我。”

衛子君道:“這事我騙不了你,你回去問問其他伎子就知道了。”

孟流光道:“可是、可是我聽到那幾個皇女說笑時說過,她們可以將我贖出來帶回府,這說明我是可以贖身的!”

衛子君道:“她們是皇女,她們自然想做什麽都可以,別說贖一兩個官伎了,就是將二十四橋全部歸她們所有,又有何難呢?可是甄姑娘是皇女嗎?”

孟流光崩潰了,長久以來積壓的痛苦早已使他變態,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希望,他以為一切都會好,他以為他終於可以擺脫了,可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一切希望被碾碎,只剩下痛苦,無盡的痛苦,這遲來的真相使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變得可笑,他那麽精打細算地攢錢,小心翼翼地藏起來,每天入睡前都要清點一遍,算著數目過日子,期待著錢攢夠的那一天。好不容易攢夠了,好不容易甄晴也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可是現在全完了!

孟流光大吼:“你為什麽不早說,你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為什麽老天你要這麽玩我?為什麽要給我希望?你憑什麽呀!”

見他情緒失控,衛子君忙上前抱住他,孟流光徹底崩潰,失去了理智,倒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泣,衛子君則一直坐在地上緊緊抱著他,陪著他。

等到孟流光情緒穩定下來後,他木然地推開衛子君,站起來朝門外走,他穿過抄手游廊,撞見了一隊人,前面一個丫鬟提著燈開路,後面跟著冷歆,他懷中抱著一個小男孩,頭埋在他懷裏。

冷歆看了孟流光一眼,望向跟在孟流光身後的衛子君,沒有說話。

倒是衛子君先開了口:“相公。”

冷歆才道:“我本來哄團兒睡著了,卻被響動驚醒,一問,說是夫人書房有人大喊大叫,下頭人懷疑是刺客,都醒來了,我也過來瞧瞧。”

衛子君道:“勞相公掛心,沒什麽事,我正準備送他走。”

冷歆道:“你有身子的人了,可要當心著點。”

衛子君道:“相公多慮了,我與他清清白白。”

冷歆道:“那便好,否則你若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也不安心。”說罷轉身走了。

冷歆走後,孟流光才對衛子君道:“那是吳二的兒子。”

衛子君道:“團哥兒是我相公的孩子。”

孟流光問:“你替別人養兒子?”

衛子君道:“多一雙筷子的事,又不是養不起。”

孟流光微微一嘆:“我對你有些誤會,看來你沒有那麽壞。”

衛子君笑了兩聲。

孟流光道:“你既然懷孕了,就要註意身體,像我剛才那麽激動,你還往上撲,要是傷著你怎麽辦?做了母親,就要凡事多留心著些。”

衛子君道:“難得啊,從你嘴裏聽到兩句關心我的話。”

孟流光道:“我告辭了。”說著出了衛府,此時送甄晴的馬車早已回來了,他便坐上馬車回了流水橋。

他前腳剛走,一個人跌跌撞撞地狂奔出門,看見站在門口的衛子君,氣都喘不勻便問:“大人,他呢?”

衛子君道:“你來晚一步,他剛走。”

水月怔了一下,頹然蹲在了地上,半晌,問:“那他有提到我嗎?”

“沒有。”衛子君轉身入了府。

那之後不久便到了過年,邊關又傳來捷報,整個雌陰國上下歡騰一片,只有孟流光一個人死氣沈沈地窩在房裏不肯出來,聽著院外的鞭炮震天,他只覺得煩躁。

第三個年頭了,每個人都在祈禱來年變得更好,可孟流光知道,他的未來不會更好,他沒有未來。

三十的晚上下了一整晚的雪,初一一大早,整個聖地銀裝素裹,像沈睡的雪人。

到了下午的時候,孟流光還賴在被窩裏睡回籠覺,蘇艷艷到他屋裏將他往起拉,嘴上道:“別睡了,快,起來我們堆雪人去。”

孟流光半睜開眼睛:“堆什麽雪人?你多大了?幼不幼稚?”

蘇艷艷道:“也就今天是大年初一,幾乎沒什麽客人,大家都閑著,我才想搞搞團建,要是平時,你求我我都懶得理你,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孟流光翻身重新睡下:“我不去,我有病。”

蘇艷艷問:“啥病?”

“抑郁癥。”

“那是啥病?”

孟流光嘟囔道:“就是不開心。”

“這就奇了,”蘇艷艷道,“誰還沒個不開心啊?你出去玩玩不就開心了?”

“我是長期不開心。”

“有多長期?”

“兩三年。”

蘇艷艷笑道:“那我贏過你,我不開心十年了。”

孟流光無語:“反正我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行,那你以後別想出去了,我讓人整日盯著你,你再想出去見什麽人可不行了。”

孟流光翻身而起:“你有毛病啊?”

蘇艷艷揚著頭笑道:“你可莫要忘了,如今流水橋是我當家。”

孟流光道:“瞧給你厲害的,可算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了。唉,”他嘆了口氣,“你先出去我換衣服。”

蘇艷艷於是心滿意足地出去。

等孟流光洗漱好,穿戴整齊到樓下時,其他人都已經打開雪仗了,孟流光剛一冒頭,一個雪球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腦門上,砸得他一趔趄。

孟流光抹了抹頭上的雪,喝道:“誰幹的?”

眾人都看向他,一陣哄笑,紛紛拿起雪球砸他,孟流光左躲右閃,順手抄起一塊雪團成雪球,正面報覆回去,一時眾人都歡喜異常。

等大家都打累了,孟流光也坐在地上喘氣,看著其他人堆雪人,只覺恍然若夢。

擊節在他身旁蹲下,一邊嗑瓜子,一邊道:“蘇爺看你最近一直心情不佳,飯也不好好吃,就讓我們想個法子逗你開心,這法子是我想出來的,怎麽樣?”

孟流光看擊節一副驕傲等誇的表情,笑道:“蘇爺?這稱呼也太老氣了,聽著跟個老頭子似的。”

“這不是為了表示對他的尊敬嘛。我入風塵這麽些年,難得過了幾天好日子,說來東海郡王可真是個大好人,不但包下了你,還處置了海老王八,讓蘇爺當管事,郡王怎麽這麽好呢,人也長得好看……”

擊節在喋喋不休地誇鳳十六,孟流光左耳進右耳出,兀自發自己的呆。

擊節正沈浸在自己小迷弟的世界裏,忽然聽孟流光說:“過年應該和家人在一起,我什麽時候……我要是能有個家該多好。”

擊節頓了頓,不輕不重地打了孟流光胳膊一拳。

孟流光問:“你打我幹嘛?”

擊節齜著牙道:“你活該啊,哪壺不開提哪壺,風塵中人哪有家?就算被有權有勢的人買了回去做男寵,那裏也不是我們的家。”

孟流光道:“我不要做男寵,我才不要再做男寵。”

擊節道:“難不成你還想做大相公?”

孟流光笑道:“聽上去太像癡人說夢了是不是?可是有一個人,她說她願意用全部身家來娶我,她願意讓我做大相公,和我建立家庭,而那個人,剛剛好我也喜歡她。你說,多好。”

擊節怔忪地看著孟流光,看他雙臂抱膝,將下半張臉埋進胳膊裏,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來,睫毛上掛著雪化成的水珠,眼神很是悲傷,霧蒙蒙的。

擊節忽然道:“你去求求東海郡王,求她容你贖身。”

孟流光擡起頭,眼裏重新冒出了光:“可以嗎?”

“試試吧,萬一呢?東海郡王是個那麽好的人。”

“別胡說八道!”蘇艷艷剛剛看到孟流光和擊節兩個蹲在一起聊天,便走過來想跟他們說話,剛好聽到後幾句,忙打斷他們,對擊節道:“你腦子不好使啊,那些貴人們對咱們好,不過是一時興起,你還真當她們是什麽大善人?你別忘了,海淺雖不是個什麽好東西,但東海郡王沒有任何緣由,隨手就奪了他的命。那是個什麽人?那是個修羅閻王!她既然看上孟流光,不惜花重金包下他八十年,又怎肯隨意讓他跑去嫁給別人,你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孟流光要是聽你的,你就是在要他的命!”

擊節聞言,忙道:“我也是隨口胡說,該打嘴,孟公子,你可千萬不要聽我的。”

孟流光悵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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