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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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搖頭:“沒有。小相公,你不必為我擔心,我不過是個奴才而已,以往受過的傷痛比這嚴重何止千萬,這又算的了什麽?”

哪料孟流光執拗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只要我在你身邊一天,便不能放著你不管。走,我帶你去找藥。”說著拉著水月出了院門。

這是他兩月來第一次踏出他的小院,在水月的指引下,他們來到了吳府的藥房,裏面一個老媽媽躺在櫃臺後的躺椅上假寐,聽到聲響,微睜開眼瞧了他們一眼,然後又重新閉上了。

孟流光還算有禮貌,到櫃臺前道:“您好,請問這裏有凍瘡藥嗎?我的朋友手被凍壞了。”

水月聽到“朋友”二字,渾身一震。

那老媽媽像是壓根沒聽見一般翻了個身。

孟流光有些無語,正要再問一遍,水月從自己懷中拿出一串錢來擺到櫃臺上,笑道:“劉媽,有日子不見,怪想您的,這串錢您老人家拿去打酒喝,就當是我孝敬了。”

劉媽這才半睜開眼瞧了櫃上的錢一眼,隨手從櫃臺後拿出半管藥膏來扔到櫃臺上,嘴裏道:“最近來拿藥的人多,就剩這麽點兒了,也就是看在你的面上,換別人我可舍不得給。”

水月忙千恩萬謝地拿上,二人出了藥房,與一個小廝擦肩而過。那小廝前腳剛踏進去,後腳二人便聽到劉媽熱情地說:“喲,這不是新紅小哥嘛,來來來快坐,你家主子要些什麽藥啊?我這就給你拿去。”

孟流光不由問道:“剛才進去的是什麽人?”

水月道:“他是伺候陳相公的人。”

“陳相公是誰?”

水月微嘆:“他是二小姐五日前新納的第十房小相公,相傳入府前是銷香館的頭牌,近來很是受寵。”

孟流光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暗罵了一聲:“看人下菜碟,什麽東西!”便提步走了。

水月跟在他後頭,說:“世人一貫如此,先前小相公受寵時,我們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孟流光腳步慢了慢,水月聽到他說了一句:“對不起。”

水月驚詫非常,不敢認這句話是給自己說的,可周圍又分明沒有別人。

回到房間後,孟流光要給水月上藥,水月忙道:“不敢,小相公,我自己來就行了。”

孟流光道:“你手還傷著呢,怎麽自己來?你呀你,你要是真聽我的話你就乖乖過來。”

水月只好走過去,孟流光坐在床邊,水月單膝跪在床下,伸出雙手。

水月仰頭越界地盯著孟流光的臉,孟流光專心地捧著他的雙手給他上藥,說:“我下手沒輕沒重的,要是疼你就說。”

水月淡淡一笑:“不疼。”

孟流光說:“經過這次的事,我認你這個兄弟了,以後,你別在我跟前左一句下人,右一句奴才的,我聽不慣,你也別叫我小相公了,我比你大幾歲,要是不嫌棄,你叫我一聲孟哥吧。”

水月點了點頭。

孟流光又問:“對了,你方才那一串錢哪來的呀?”

水月道:“我略識幾個字,平日閑了會替府裏下人們寫幾封家信,換一文錢報酬。”

“那整整一串,你得攢多久?”

“三兩個月吧。”

孟流光便道:“經這一遭,倒是提醒我了,以前別人不是送給我很多禮物嗎?我們可以把那些東西都換成錢,拿來打點廚房,這樣我們不就能吃上熱飯了嗎?”

水月問:“你舍得嗎?”

孟流光笑道:“有什麽舍不得?這世上有什麽比好好活著更重要?”

水月便笑了。

孟流光又道:“這幾日你先養傷,家裏的活兒讓我來幹,你別看我懶,我以前有段日子也整日幹活的,洗衣打掃什麽的不在話下。”

水月忙道:“不行,我怎麽能……”他看著孟流光的眼神,說不下去了。

最後,兩方各退一步,決定以後兩人一起幹活。

過了幾日,又是一個溫暖的大晴天,兩人準備將被子枕套一類拆下來洗幹凈,搭在院中晾曬。一起擰床單的時候,水月一用力,手上的凍瘡裂開了,他一吃痛,下意識一松手,孟流光便眼睜睜看著剛洗凈的床單又掉到了地上。

水月一見,先是下意識心裏一緊,畏懼地看向自己的主子,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孟流光臉上時,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畏懼一掃而空。他的潛意識在告訴他,孟流光跟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不一樣,他在他這裏可以稍微不那麽戰戰兢兢。

果然,孟流光的臉上只有一絲無奈,毫無半點怒色,他彎下腰撿起床單,對水月說:“你還是去歇著吧,這些事讓我來就行了。”

水月微微垂眸,掩了眼裏的酸澀感動,他說:“你真是一個很不尋常的人。”

孟流光笑道:“別以為誇我兩句我就會一直免費給你幹活昂。”說著看了看手中床單,想著反正已經臟了,要重洗,不如玩一玩,於是道,“哎,我以前看武俠小說裏面寫,有些內功深厚的大俠,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當成武器來用,就比如這床單,沾了水以後就能當布棍來耍,我試試。”

水月還在蒙圈的狀態,孟流光便緊握床單一頭,一甩手,將另一頭甩了出去,然後在空中揮舞起來,像揮鞭一樣劃出一個又一個圈,水月剛想勸阻,就被水甩了一臉,怔住了。

孟流光越耍越開心,水月一看這水已經甩得滿院都是了,大冬天的,等會兒結冰了不得打滑啊?便想勸阻,可他不敢靠近孟流光的攻擊範圍,怕被床單打到,那傻子玩得高興,又壓根聽不見他喊話,試了幾次無果,畢竟是少年人,水月的氣也被激起來了,便從旁邊拿來挑水的扁擔,刺入床單劃出的圈內,纏住床單,往回一拉,才終於止住孟流光的瘋玩。

孟流光壓根沒看水月在幹嘛,還沈浸在自己大俠的美夢裏,突然感覺自己的武器被人纏住了,他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帶著往前一踉蹌,地上都是水花,他腳下打滑,眼看就要摔個狗吃屎,水月忙上前攔住他,二人撞了個滿懷,帶得水月噔噔噔後退了三步才堪堪穩住身子。

水月環抱著懷中的人,他伏在自己懷裏大口喘氣,他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睛近在咫尺。

水月登時渾身僵硬,他的身子是冷的,他的心卻火辣辣燃燒起來。

他覺得,他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洶湧澎湃的感情了。

所幸孟流光的一個噴嚏驚醒了兩人。

孟流光揉著鼻子站穩了身形,道:“沒想到你看著瘦小,還挺有兩把子力氣哈。”

水月深呼吸了一口,讓自己滾燙的心冷靜下來,道:“你快別再胡鬧了,擔心著涼,這裏就交給我吧。”

孟流光剛想反駁,突然胃部一陣疼痛,他忍不住頓了頓,這段日子他的胃偶爾會隱隱作痛,要說原因,他自然也清楚,飲食作息不規律,又頓頓生冷,他那被嬌養了十八年的胃可受不了。

俗話說,胃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孟流光被這一攪和,也沒了繼續玩鬧幹活的心思了,只好轉身回了屋子,躺在床上雙手捂著腹部,慢慢撐過這陣疼痛。

誰知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胃倒是不痛了,但頭卻變得昏昏沈沈,中午水月拿來飯讓他吃的時候,孟流光一下地,竟突然一陣眩暈,又重新坐回了床上。

水月一驚,忙問:“你怎麽了?”

孟流光等了等,眩暈過去後,他說:“沒事,就是起猛了,有點頭暈。”

水月松了口氣:“那就好。”

孟流光笑道:“瞧把你嚇得,哈哈。”

水月也笑了兩聲。

到了晚上,孟流光覺得身子越來越沈了,他只以為是累的,便早早上床睡了。第二日一早,水月來叫孟流光起床時,連喚了好幾聲才喚醒,水月便問:“昨晚沒睡好嗎?”

孟流光想搖頭,可他的頭好像掛了秤砣一般沈重,他張口,只覺喉嚨幹痛,發出的聲音異常沙啞:“我好像感冒了。”

水月擰眉道:“難道是昨日受了涼?你感覺如何?”

孟流光道:“沒大事,就是嗓子啞了,有點累。”

水月道:“那你就好好休息,我去藥房給你抓些治療傷寒的藥。”

孟流光道:“好,謝謝你了。”

水月搖搖頭,替孟流光倒了杯水放在床頭,然後出門去了。也不知他用什麽法子弄來一碗湯藥,孟流光喝完後又蒙頭睡了,一直到用晚飯的時候,水月想叫他起來再喝一次藥,卻怎麽也叫不醒他。

水月有些慌亂,伸手去摸孟流光的額頭,一片滾燙,他嚇了一跳,又叫了孟流光幾次,可他似是完全昏迷過去了,一點反應也沒有。

水月嚇壞了,以前他的姥姥就是這樣,有一天突然睡了過去,母親說她老人家受了風寒,可她再也沒有醒過來。

水月快步沖出屋子,直奔吳二的院落,守門的小廝攔住他,他急慌慌從懷中拿出之前孟流光得來的首飾遞給守門人,央求道:“我家小相公病了,情況很不好,求求哥哥大發慈悲,向二小姐通報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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