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上升 “我們上升,。”……

關燈
第54章 上升 “我們上升,低低飛過夏天。”……

回程比去時更快, 只用了九天便靠上海州的碼頭。

離開時還是深秋,行道樹的葉子黃綠相間,如今歸來,已是深冬, 光禿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當溫儂的雙腳重新踏上土地, 那顆在海上漂泊的心才真正安定下來, 海風依舊,卻少了那份曠遠無依。

大家停泊靠岸, 周西凜又忙碌了半天,直到摸黑才算徹底結束這一天的工作。

二人正準備去開車, 往家趕的時候, 溫儂下車去拿在車裏訂好的奶茶, 拿完準備上車的時候, 就聽有人喊:“誒, 溫儂?”

轉身只見一個一身黑白灰配色, 穿得像是剛從聖羅蘭大秀走出來的男人,正向她揮手。

是劉星遙。

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國的。

他正在另一側等紅燈,因此無法直接走過來與她寒暄, 二人視線一對, 駕駛室的門就開了。

周西凜下了車,半倚著車門, 目光隨意, 卻特別有分量地落在劉星遙身上,歪頭,噙笑。

溫儂看向他,沒人比她更懂這個眼神的意思。

她失笑,莞爾, 又指了指周西凜,聲音不大,但確保對面的劉星遙可以聽到:“我還有事,和我男朋友先走了。”

劉星遙沒有半分遲疑,笑容依舊:“好哇,回見。”

溫儂亦笑,轉頭,看向旁邊的男人。

周西凜抿唇,目光深深。

兩秒後,倏然綻放一個了然的微笑。

風中脈脈含情。

回家的路程並不長。

家裏暖氣開得足,一進門,濃郁的飯菜香氣便撲面而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咕嘟冒泡的羊肉砂鍋,湯汁濃郁的白菜燉粉條,金黃酥脆的炸小黃魚,碧綠清爽的蠔油生菜,還有年輕人愛吃的炸薯條和炸雞柳。

溫雪萍聽到聲音,端著碗從廚房出來,臉頰被廚房的熱氣熏得微紅:“你們來了!快去洗手,趁熱吃……”

溫儂上前抱住溫雪萍:“不急不急,想死我啦,我要先抱抱你。”

“哎喲。”溫雪萍笑著,幸福洋溢。

周西凜看著她們,目光變得溫柔。

很快落座。

溫儂小口喝著湯,看著燈光下周西凜的側臉,聽著母親絮絮的關懷,熱氣騰騰的飯菜,尋常的碗筷碰撞聲,都讓她心裏感到安寧,只覺得整個人都被一種沈甸甸的暖意填滿。

飯後,兩人一起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又裹上羽絨服去小區裏遛彎消食。

冬夜清冷,路燈昏黃的光暈染開一小片一小片暖色,投射在光潔的路面上,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不遠處的便利店燈火通明,透亮的玻璃窗映出琳瑯滿目的貨架,散發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周西凜用他那只紋著她名字縮寫的手,緊緊包裹著溫儂微涼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裏。

這麽無所事事走了許久,他忽然開口:“溫儂,我打算不再做這行了。”

溫儂腳步一頓,微楞,擡頭看他。

周西凜依舊目視前方:“我其實一直是個沒什麽夢想的人,當初做這個,是因為我媽。總覺得當初沒救起她,後來在海上多救一個人,心裏就能好受一點。”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情緒風起雲湧。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只有遠處孩子們的嬉鬧聲隱隱傳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溫儂,路燈的光落進他眼底,那裏面隱隱有澄澈的平靜與釋然:“但是救起艾米麗之後,我發現,我不需要再在海上漂泊了。”

溫儂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反手用力握緊了他口袋裏的手,沒有追問,沒有猶豫,只笑著說:“好,我尊重你的決定。”

周西凜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擡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掖到耳後:“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完成交接,我就退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向往的笑:“到時候,我想給自己放個長假,我們帶著你媽媽,還有我奶奶,一起去旅游,好不好?”

溫儂微怔。

幾秒後,她用力點頭,笑容在冬夜裏綻開:“好。”

沒什麽不好,做什麽都好。

人只要向著心走,那就處處是自由,只要與愛人同行,便處處是歸鄉。

在下面溜達了二十多分鐘,周西凜準備回家,秉持著禮貌還是決定再上樓去給溫雪萍道別。

誰知剛打開門,就見溫雪萍正站在客廳裏,握著手機,臉色鐵青,最後那句拔高的“滾!”差點讓溫儂手裏的鑰匙落地。

“媽,怎麽了?”溫儂心頭一跳,忙上前問。

溫雪萍順著胸口,氣得聲音都在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不可信!貪心不足蛇吞象!”

溫儂和周西凜對視一眼,周西凜臉上掠過一絲了然,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冷然。

溫儂也幾乎瞬間明白了:“是小姨?”

“除了她還能有誰!”溫雪萍憤憤道,“說是在泰國過不下去了,電話裏哭哭啼啼,又拐彎抹角想讓我把他們一家弄回國,她當我是什麽,有多大本事。”

溫儂上前,輕輕攬住母親的肩膀安撫:“媽,別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她看了一眼周西凜,對方挑挑眉。

溫儂轉向母親,想了想道:“我把你的手機號換了吧。”

“可是換了號,我的花店那麽多老主顧……”溫雪萍有些猶豫。

“沒事。”溫儂笑,“真正的老主顧,總會找到你的新號碼,何況還會有很多新客戶源源不斷出現。”

她的話讓溫雪萍起伏的胸口漸漸平覆下來,疲憊地點了點頭。

等溫雪萍睡下,周西凜也該回去了。

溫儂送他下樓。

單元門外,夜風更冷了。

周西凜替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下巴。

“怎麽回事?”溫儂還是忍不住問,雖然心裏已有答案。

周西凜嗤笑一聲:“你是寫故事的,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世上的事,命運早就標好了價格。他們當初選了那條路,伸手要了那麽大一筆錢,就該想到有今天。”

他擡眼,目光穿透寒冷的夜色,銳利如刀:“他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溫儂看著他,沒說話,只是輕輕笑了笑。

這笑容裏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同情憐憫,只是一種平靜。

她明白,有些路,踏上去,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可惜溫晴芳一家從來不懂。

那麽,讓跌倒的跟頭告訴他們,讓慘痛的教訓告訴他們。

一切都有因果。

……

季節悄無聲息地更疊流轉。

這一年很快就接近尾聲,元旦一過,春節就在鞭炮聲和團圓飯的熱鬧中到來,而年味剛一散去,空氣裏便彌漫起春的氣息,沒過多久,小區裏的玉蘭樹一夜之間綻開滿樹潔白。

春光短暫,仿佛只是打了一個盹兒,蟬鳴聲便在某個午後響起,宣告著夏天的來臨。

立夏這一天,既是周西凜的生日,也是他正式告別海上救援隊,開啟人生新篇章的日子。

破浪救援隊的大家,為他準備了歡送儀式。

地址選在周西凜的船屋旁。

隊員們早早就開始布置,木質墻壁上掛滿了彩色的氣球和亮晶晶的拉花。

一條醒目的紅色橫幅貼在船屋大門上,上面是隊員們歪歪扭扭卻飽含情誼的大字:“熱烈歡送周西凜隊長!”

下面的一條橫幅則寫著“周西凜生日快樂”。

角落裏堆著燒烤架和成箱的啤酒飲料,投影幕布已經支好,音響裏流淌著輕松歡快的背景音樂。

溫雪萍和奶奶早早到了,被隊員們熱情地圍著,秦真也特意請了假趕來,她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長裙,明艷照人,一下車就給溫儂一個大大的擁抱。

溫儂則是一身水藍色的連衣裙,剪裁簡潔,襯得她氣質越發清雅,長發松松挽起,只別了一枚珍珠發卡。

兩人站在一起,是男人堆裏最亮眼的兩朵花。

周西凜穿著救援隊的隊服亮相,這是他最後一次穿這身衣服。

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他剛出現,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和口哨聲:

“周隊!生日快樂!”

“頭兒!帥炸了!”

“凜哥!今天必須不醉不歸啊!”

溫雪萍和奶奶看著他,滿眼是驕傲與欣慰。

秦真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大齊和阿泰帶頭起哄,程藿站在人群稍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始終追隨著周西凜。

儀式開始前,氣氛輕松活躍,大家圍坐在一起,玩著簡單的桌游,笑聲不斷。

烤肉的香氣很快彌漫開來,滋滋作響,奶奶不懂年輕人的游戲,卻耐不住早已融入這種氛圍,便去興致勃勃地嘗試烤魷魚,溫雪萍則忙著給大家分水果沙拉。

臨近中午十二點,大齊清了清嗓子,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話筒,一本正經地喊道:“吉時已到,現在有請我們破浪救援隊,前——隊長周西凜發表講話。”

周西凜聞言笑罵:“操,你他媽還整得挺正式?”

大齊挺起胸膛,一臉嚴肅:“那必須的。”

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周西凜把簽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臉上還帶著痞氣的笑,剛邁出第一步,投影幕布驟然亮起。

沒有激昂的音樂,只有一張張無聲翻動的照片。

有烈日下揮汗如雨的極限體能訓練;有任務歸來癱在甲板上,累得睜不開眼卻還比著勝利手勢的狼狽模樣;有春節時在簡陋的基地裏包餃子,面粉糊了滿臉的嬉鬧;有成功救起遇險者後,相視一笑,疲憊卻滿足的臉龐……

每一幀,都凝固著熱血、汗水、情誼。

照片的主角,是周西凜,也是破浪救援隊的每一個人。

周西凜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臉上的笑意凝固了,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那些被海風吹散,被烈日曬幹的記憶,洶湧地撲面而來。

幾秒後,他笑了。

隨即大步沖上前,對著還在裝模作樣主持的大齊屁股就是一腳:“你挺想讓我哭?”

大齊捂著屁股“嗷”一聲跳開,一邊嘿嘿笑一邊把話筒塞給周西凜:“哪能,哪能啊……”

“……”

溫儂站在人群裏,悄悄舉起手機,鏡頭對準這一幕,記錄下這珍貴的一刻。

周西凜拿著話筒,走到場地中央,依舊是那副隨性的姿態。

他把話筒舉起,湊到嘴邊,沈默了三秒,卻又放了下來。

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最後落在安靜站在最後的程藿身上。

他朝程藿招了招手。

程藿怔了一秒,才穩步走了過去,站定在他身邊。

兩個同樣高大挺拔的男人並肩而立,深藍色的隊服映襯著他們同樣堅毅的輪廓。

這樣對視一眼,是不必多言的默契。

周西凜重新舉起話筒,聲音透過音響傳出:“我其實沒什麽好講的,我就只希望,你們覺得我當你們隊長這幾年,我這人還行。如果有哪裏做得不夠好,那我在這兒,給大家賠個不是。”

話音落下,他對著所有的兄弟,微微鞠了一躬。

短暫的寂靜後,底下瞬間炸開了鍋。

“哥!你很好!!”

“頭兒!你是最好的隊長!”

“凜哥,我們服你!”

“……”

喊聲此起彼伏,帶著最真摯的情感。

連溫雪萍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周西凜直起身,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緩和了許多。

他又繼續鄭重地說:“以後救援隊就交給程藿了,你們要像尊敬我一樣尊敬他,像支持我一樣支持他,我相信他會帶你們開辟新的天地。 ”

程藿側頭,迎上周西凜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時光仿佛被壓縮,倒流。

眼前浮現的是十年前那個桀驁不馴,眼裏藏著傷痛的少年周西凜,和那個沈默寡言,卻始終堅定跟在他身後的少年程藿。

少年時代的他們,也是這樣並肩站在一起,時光轉啊轉,就轉到了現在,如今他們都已經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兒。

十年生死,風霜駭浪。

最初傾蓋如故,後來肝膽相照。

他們一起扛過最沈重的擔子,蹚過最兇險的激流。

歲月改變了很多,但永遠不變的,是身後永遠可以交付後背的兄弟。

程藿眼底有瞬間的濕熱,被他迅速壓下。

他知道,周西凜已經找到了他的岸,而自己也找到了心中那片星辰大海。

這一刻,不是結束,而是各自征程的起點。

他深吸一口氣,從周西凜手中接過了話筒,看向臺下每一張熟悉的臉,露出一個真心實意地笑:“以後,交給我。”

掌聲如同海嘯般瞬間爆發,經久不息。

就在這時,溫儂捧著一大束金燦燦的向日葵走上前。

奶奶和溫雪萍也合力推著一個精致的三層蛋糕走了過來。

蛋糕設計得別具匠心:底層是深藍色的翻糖海浪,中層是白色的浪花托著一艘乘風破浪的救援船模型,頂層則用奶油寫著“周西凜,生日快樂,前程似錦”。

在眾人的簇擁下,蠟燭被點燃,大家拍著手,齊聲唱起生日快樂歌。

周西凜看著蛋糕,看著燭光後溫儂溫柔的笑臉,看著奶奶和溫雪萍欣慰的眼神,看著兄弟們真誠的笑容,他閉上眼睛,似乎許下了什麽願望,然後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

這時有人起哄:“嫂子,你也說兩句啊。”

“對啊,溫儂,說兩句。”

“……”

溫儂被推到周西凜身邊,她微微有些臉紅,但還是落落大方地接過了話筒。

她看著周西凜,想了想才道:“周西凜,我很高興,你一個人在海上漂泊了那麽久,現在終於上岸了,我希望你未來的日子,都不再下沈,每一步都往上升。”

擡頭看,是初夏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熾烈,海風陣陣。

溫儂笑著,迎著風,對著他,也對著這片見證了他們故事的海與天,緩緩講出她很早之前就想告訴他的話:“我們上升,低低飛過夏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