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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血字 WN. 溫儂,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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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血字 WN. 溫儂,原來是你。

溫儂的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 每一次微弱的掀動都耗費著全部氣力。

視野被一片黏稠的猩紅覆蓋,模糊的光影晃動。

她費力地聚焦,終於看清了上方那張臉。

周西凜跪在她的身旁,手臂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頭頸, 臉上血色盡褪, 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那雙好看的眼睛,此刻盛滿了驚惶。

他的黑色上衣, 前襟已被她湧出的血浸透,顏色深得發暗, 沈甸甸地貼著他緊繃的胸膛。

他看著滿地的血, 滿手的紅, 不敢相信她正經歷多麽巨大的疼痛, 他甚至不敢呼吸, 仿佛一絲氣息都會加劇她的痛苦。

她張了張嘴, 明顯想說什麽。

卻只湧出一股紅色刺目的液體。

“別說話。”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帶著哀求,“什麽都別說。”

他胡亂地用袖口去擦她嘴角的血, 動作卻輕得不能再輕, 同時無助地擡頭,赤紅的眼睛掃向周圍模糊晃動的人影, 嘶吼著, 聲音劈裂在夜風裏:“叫救護車!報警!快啊!”

人群中有回應:“叫了!救護車馬上到!”

這句話也沒讓他覺得安心,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額頭,滾燙的氣息拂過她冰冷的皮膚:“堅持住,溫儂, 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到了。”

溫儂聽到周西凜的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

她想安撫一句,可她的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沈浮,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艱難地將渙散的目光轉向那輛扭曲變形的肇事車。

車子卡在路燈桿和墻壁之間,車頭嚴重凹陷,濃煙混合著刺鼻的汽油味彌漫,破碎的車窗縫隙裏,有暗紅的液體正一滴滴砸落在地。

有人把同樣重傷的鄔南從車裏救出來,她看見她,恨意在眼底燃燒。

周西凜捕捉到她目光的轉向,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俯身,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對她講:“你放心,我絕不會放過她,絕不。”

溫儂稍覺安心,閉上了眼,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汙滑落,像兩行絕望的血淚。

“別閉眼,看著我。”周西凜的聲音顫抖,“你不能讓鄔南得逞,你不能帶著遺憾走,你想想你媽媽!”

最後這句話仿佛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幾乎是吼出來:“溫儂!你是你媽媽唯一的指望!她後半輩子就靠你了!你不能睡,聽見沒有!”

溫儂的嘴唇微弱地翕動了一下,又是一行淚滾落。

周西凜捕捉到她細微的反應,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吝嗇任何言語,他必須要加強她求生的意志力。

他又道:“還有我,你也是我餘生的指望,哪怕我們這輩子再也不見面,但只要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你存在,我就活得下去。”

他的聲音是那麽哽咽,告訴她:“溫儂,我們都需要你。”

她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眼睫微微顫抖,讓他的心不至於徹底墜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繼續道:“說一句你可能不信的話,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溫儂睜了睜眼睛。

她好疼。

全身的骨頭都像被碾碎了,內臟在灼燒、撕裂,可他的話又拉扯著她,不讓她被這股疼痛打敗。

她的意識時而清晰,時而飄遠,沈入一片混沌,恍惚間,她好像跌回了許多年前那個破敗又充滿暴力的家。

媽媽羸弱卻固執地將她護在身後,承受著皮帶雨點般的抽打,空氣裏彌漫著劣質酒精和香煙的味道。

等爸爸醉倒,媽媽會拉著她,去菜市場撿東西吃,偶爾有好心的攤販會塞給她一只雞腿,那會兒真的好窮,幾乎一分錢都沒有,可貧窮並非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種日覆一日浸透骨髓的恐懼,像厚重的淤泥,將人的精氣神一點點糊住。

直到那個夜晚,爸爸要拿煙蒂燙她,媽媽的反抗……讓世界終於陷入一片死寂的安寧。

可這死寂也未免持續太久了。

燒烤店裏熏得人發懵的炭火味,浸入骨髓的孜然香,臟亂漆黑的角落裏總有刷不完的碗,來到家裏有洗不完的衣服。冬天她的手被凍出瘡來,鄔南總要說惡心,鄔南會把她不穿了的內衣內褲,施舍給她,有些很新,新到文胸上的珍珠吊墜還是亮的,有些很舊,舊到內褲後面褐色的血跡怎麽也洗不掉。

記憶的光斑跳躍,倏然明亮起來。

高中校園,初夏的風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穿過樹梢,吹動她校服的一角,以及遠處少年的發梢。

周西凜喜歡單肩挎著書包,側臉線條如此幹凈利落,和同伴說笑的樣子是校園最好看的風景。

有一次,體育課跑八百米,她體力不支,絆了一下腳,重重摔在跑道上,膝蓋火辣辣地疼。

是他用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把她拉了起來,她擡頭,撞進他沒什麽情緒的眼睛裏,就再也忘不掉他了。

他的樣子,與眼前的面孔重疊。

走出青春半生,才意識到原來離舊時光已經過去了那麽久,那麽久。

久到那些鮮活的記憶,只能在意識彌留的走馬燈裏,才被清晰地記起。

周西凜還在繼續用言語留住他。

他用力地勾起唇角,想讓她看著他在微笑的樣子:“爺爺走了,奶奶還有我爸,這個世界除了你,沒什麽我留戀的了,我會拼命拼命留住你,因為我想拼命拼命留下我自己。”

溫儂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仿佛在說,你不要這樣說。

這時候,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救護車急剎停下,車門“嘩啦”打開,刺眼的頂燈將這片血色狼藉照得如同白晝。

“讓開,讓開。”急救人員快速評估現場,聲音冷靜急促,“骨盆可能骨折。快。鏟式擔架。小心平移,註意頸部保護。”

溫儂被極其小心地轉移到擔架上,固定頸托,建立靜脈通路。

監測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血壓急劇下降,心率快而微弱。

“加壓包紮腹部,開放第二條靜脈通路,快速補液,準備血包,通知醫院準備緊急手術,創傷中心啟動。”醫生語速飛快地下達指令,面色凝重。

氧氣面罩扣上溫儂的口鼻,她發出微弱的嗆咳。

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周西凜看著醫護人員圍繞著她緊張地忙碌,心電監護儀上那條代表生命的曲線劇烈地上下波動,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恐懼感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她看起來那麽疼,每一寸肢體都傳遞著瀕臨破碎的信號。

他感覺自己的力氣正被一絲絲抽離,像被抽走了脊柱,整個人軟在車壁上,只剩下空洞的軀殼。

突然,溫儂那只沒被固定的手,在擔架邊無意識地抓撓著。

“別動,不能動。”護士按住她的手腕,試圖安撫,“你想說什麽?保存體力,別亂動!”

大家不明白她的意思,只當是劇痛下的本能掙紮。

周西凜的目光卻猛地定住。

他撲到擔架邊,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在空中徒勞抓握的手。

就在他握住她的瞬間,她安靜了下來,不再掙紮。

他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渡給她。

他跪在她的面前,紅著眼眶,像一個虔誠的信徒,終於拋棄所有,把心底深處最想說的話,全盤托出:

“回來吧,儂儂,哪怕當初你是為了報覆蓄意接近我,也沒關系。”

“你那麽苦,做什麽報覆都是應該的。”

“如果我是你用著趁手的刀,那我也算有價值,我也很開心。 ”

溫儂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即使意識模糊,這番話也穿透了層層痛苦,抵達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積攢著身體裏最後一絲殘存的氣力,極其艱難地,動了動手指,在他同樣沾滿血汙的掌心,用指尖一點一點地,劃下兩道痕跡:

WN.

周西凜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在剎那間凝固。

世界所有的聲音都在此刻消失了。

煙花在他靈魂深處炸開,只一瞬間便留下無盡的悲涼與荒誕。

他眨了眨眼,怔楞數秒,極緩慢地低下了頭,死死盯著自己掌心由她的鮮血寫就的字母。

疑惑和驚慌同時淹沒了他。

風停了,卻又在下一秒卷地而起,世界上所有的狂風從四面八方湧向他,將他的靈魂拔根而起。

青城市中心醫院。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空氣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醫護人員步履匆匆,推著器械車發出刺耳的滾輪聲,各種儀器的蜂鳴此起彼伏。

短短半小時內,周西凜簽了七張病危通知書。

每一張紙都重若千斤,簽下名字時,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誰是溫儂家屬?”這次是一個生面孔的護士走了出來,聲音疲憊而凝重。

“我是。”周西凜猛地站起,撲到門口。

“你是她什麽人?”

周西凜頓了一秒,才道:“我是她男朋友。”

護士再一次將筆遞給他,指向新的簽名處:“情況非常危急。”

她的語氣沒有波瀾,卻字字如刀:“病人肝脾破裂大出血,骨盆粉碎性骨折伴盆腔臟器損傷,多根肋骨骨折導致血氣胸,肺挫傷,顱腦也有對沖傷可能,失血量極大,我們正在全力搶救,但你要有心理準備,病人極大可能撐不過去。”

周西凜面色陰沈,靜靜聽完這些字字錐心的話,用盡全力簽下自己的名字。

隨後哽咽著擡眸:“你們救救她。”

護士看著他絕望的樣子,沈重地嘆了口氣:“我們會盡力。”

話還沒落,只聽撲通一聲。

周西凜跪倒在冰冷光滑的地磚上,膝蓋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仰著頭,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只會重覆著:“你們救救她。”

護士伸手想扶他起來,卻被他避開。

只好又嘆一聲:“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你趕緊通知她直系親屬,替她穩住後面的事。”

護士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匆匆返回了那扇生死之門。

周西凜還跪在那裏。

慘白的長廊空無一人,只有頭頂的熒光燈管發出單調的嗡鳴,

他只覺得靈魂都被抽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找到溫雪萍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漫長的等待音後,電話接通了,傳來溫雪萍睡意蒙眬的聲音:“餵,哪位啊……”

“……”周西凜張了張嘴,喉嚨卻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太難了。

他怎麽開口?

怎麽對一個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母親說,你女兒快死了。

他掛斷了電話,將手機狠狠砸向對面的墻壁。

“砰”一聲悶響,是他無能為力的聲音。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掌心。

那兩道暗紅色的“WN”字母,如此刺目驚心。

想起什麽,他踉蹌起身,又去撿起手機。

屏幕亮起,裂痕扭曲了光線。

他顫抖點開那個幾乎被他遺忘的郵箱,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布滿淚痕和血汙的臉,照亮了他眼底的倉皇和悲愴。

他隨意點開其中一封郵件:

“今天下午經過學校後圍墻,那幾株白玉蘭開了,很大朵,很白,我沒有靠近,不知道香不香。最近學校的廣播臺,好像特別喜歡放《晴天》,同桌說這首歌的前奏像雨滴落在鐵皮屋頂,可我不覺得。想到我們能看到春天裏的同一樹花,在同一時刻聽到同一首歌,就覺得生活平淡點也沒什麽不好。——WN”

他又點開一封:

“月考砸了,數學最後兩道大題一片空白,心情像外面的天氣,陰沈沈的。放學路過籃球場,看到你在打球,我已經有半個月沒遇到你了,所以很開心,哪怕考砸我也滿足了。—— WN”

淚水已經模糊視線,他又點開一封:

“今天路過後圍墻,那幾株玉蘭樹居然被砍掉了,看著空蕩蕩的墻根,心裏也空了一塊。周西凜,你說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有很多人和事,都像那些被砍掉的樹一樣,是留不住的。—— WN”

WN.

溫儂。

原來是她。

一直是她。

周西凜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大顆大顆砸在屏幕上。

好像青春的小雨,淅淅瀝瀝,變成此刻的大雨,如命運兜頭而下,突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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